71.

所有未曾言明的一切。

皆在心中。

落入眼底。

渝聲不曾說話, 安安靜靜的看著白雪小王子。

他很少有這樣沈靜的時候, 不是說平日裏也常常沈默，而是眼下，像是整個人, 都沈靜了下來。

常常飛揚的思緒、亂七八糟的心念，被悉數歸攏了, 只定定的在原地, 看著眼前的人。

白雪小王子可生的是……真好看啊！

他必須要說,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後，不、甚至是更早，連帶著在藍星的那些歲月在一起，他也不曾見過生的這麽漂亮的人。

單單說五官, 已經是難描難摹，毫無瑕疵，更重要的是眉宇間的那一股氣質。

曾經, 最早的時候, 他剛剛和白雪小王子相遇, 那時候，大佬還是一位cos啞巴的少年。

面如雪，唇如血, 來無影, 漫無蹤。

整個人渾身上下，便籠罩在一股陰郁的氣質裏，暗藏著瘋狂與偏執, 直直看著人時，目光幽深，教人根本不敢直視。

如霾。

既病，又喪。

可後來，他眉目間常常籠罩著的那點兒陰雲漸漸散開去了，於是，整個人也像是撥去了重重的陰霾。

如果說從前他像是被病翳所完全包裹，那麽現在，便是所有的灰塵與雜志都被剝離，現出了幹凈純澈的底質來。

他也是會笑的，也是會生氣的。

不再是從前那個不似活人的幽靈游蕩，卻像是終於走到了陽光之下，整個人不再是單薄如紙，卻是被上了顏色，鮮活了起來。

他還是白雪小王子，卻不是從前的陰冷如雪，而是眼下的，透澈如雪。

而那個教他活過來的人……

渝聲輕輕的問，是自己嗎？

是他嗎，渝聲，來自藍星的一抹游魂？

可是，怎麽應該是他的呢？

他不應該來到這裏，也不應該插足於其間的。

從頭到尾，對於這個世界，渝聲都是漂浮著的，沒有沈浸於其中。

他也有笑，也有哭，也有朋友，也有敵人。

但是，當真只是淺淺的一層，從始至終，都是一個疏離的、旁觀著的態度。

他一點兒都不在意自己的生死，甚至覺得死了也沒有關系。

大概是隱隱約約抱著這個念頭，就算眼下閉上了眼睛，那不是一醒來，還可以回到從前嗎？

他還是覺得自己可以回到藍星之上。

他還是認為眼下的一切都是不真實的，所以，隱含抗拒。

這個念頭埋得並不那麽的深，平時都未曾註意到，可是，卻是真真切切的存在著。

一個漂浮著的他，遇到了另外一個飄浮著的白雪小王子。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教他們產生了這樣的糾纏？

渝聲後退了一步，他沖著白雪小王子搖了搖頭。

他覺著白雪小王子應當是生氣了，因為他從沒有見過白雪小王子這般充滿不悅的神情，也從未聽到過，他像今天這般，說這麽多的話。

無論是哪一個，都可以說明白雪小王子此刻的反常。

也可以昭示出他的怒意。

他是真真正正的活過來了，而不是先前那樣的單薄蒼白。

可渝聲……

卻不是真真正正的存在。

渝聲開口，說：“因為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不久之前，有一次，渝聲曾經說漏嘴過。那一次，他直接搪塞過去了，總之，沒有戳破。

而這一次，他主動提了起來。

白雪小王子看著他，眉頭微凝。

渝聲心底苦笑了一聲，如果可以，他其實沒有想著在這個時候把自己的所有秘密都說破。然而事到如今，他卻不得不全部都攤出來。

便見著，白雪小王子浮起了微微不耐的神情：“你難道想說，你來自於那個什麽藍星？”

渝聲一楞。

緊接著，他便去看纏在自己手腕上的小黑蛇，卻見著手腕上毫無動靜，纏繞著好像真的是一根鐲子般。

他沒和白雪小王子說過，白雪小王子也沒法子直接讀取他的思維。只可能是小黑蛇告訴了白雪小王子。

渝聲深吸一口氣，道：“是。我本來生活在藍星，有一天醒來後，突然發現周圍環境全部變樣，自己來到了這裏……”

他慢慢的把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的經歷說了一遍，連他自己也沒想到，竟然會經歷這樣一些仿佛天方夜譚的事情。

初初醒來時的狼狽，異能無法覺醒的失望，淪為談資後的無奈，遭逢驚變時的恐懼……

他遇到了很多人，有好，有壞，而白雪小王子……大概是除了老父親以外，他相處的最久的一個人。

其實也並不是那麽的長，卻好像一直都在他身邊，不曾離開。

——是的，他之所以接近白雪小王子，只是想要在這個吃人的地方活下來而已。

沒有什麽好隱瞞的，他什麽都可以說出來。

渝聲等待著最後的判罰。

他道出了自己並不單純的目的，沒有人能夠忍受他人別有用心接近自己。

白雪小王子卻問道：“那在這之前呢？”

渝聲楞楞的看著，沒有反應的過來，所有的事情，他不是都已經坦誠了嗎？

白雪小王子道：“那在去往藍星之前呢，那時候你又來自哪裏？”

——你忘記了所有的事情了嗎？

他當然是來自於藍星，他還能夠來自於哪裏。

渝聲脫口就要說出，卻又不知道怎的，含在喉中，半是遲疑。

白雪小王子問的那樣的認真，就好像在那之前，渝聲當真還來自於別的什麽地方，可是，那怎麽會？

他仔細的回想，卻根本回憶不起。

渝聲驚恐的發現，自己好像還有一段模模糊糊的記憶，潛藏在深處，卻根本不知道是哪個時候，哪個地方。披著一層紗，藏在他的腦海裏，深深的沈下去，從來不曾被發現！

白雪小王子突然走上了前來，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渝聲下意識想要掙脫，對上了那雙眼睛，卻一下子忘記了動作。

顯而易見，身側的人，是不悅的。

他的眉都蹙起來了，今天一天擰起來的時候，比過去所有時候看到的都要多。

便是這樣奇怪的對峙著。

渝聲被握住了手腕，被定住了身形，他的整個人都被白雪小王子困住了。

視線裏的那張臉龐上，浮現出了一點兒猶豫。渝聲的右手被握著，感受到白雪小王子加重的力氣，就好像心中再遲疑，究竟要不要做某一件事情，卻沒有辦法下定決心。

渝聲直覺裏那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以至於他被白雪小王子這樣摩挲著，也漸漸緊張起來。

判罰遲遲沒有到來，白雪小王子的眉越擰越深。

終於。

眼前的一切放大、再放大，白雪小王子又低頭，突如其來的咬了他一口。

渝聲吃痛，嘶了一聲，想要退開。

他卻被緊緊掌控住，完全箍在了白雪小王子懷裏，靠著微涼的胸膛。白雪小王子狠狠地親吻，用牙齒咬他，一時間，唇齒裏，好像有血液的腥甜氣，冒了出來。

傷口產生刺痛，卻又被反覆碾磨，舌忝去了所有的血跡，含入了口中。

所有的相觸都是微微涼涼的，只有唇上的探來的這一點溫熱，最為真實。

要命……

渝聲痛苦閉眼，他沒有辦法掌控住自己。

好像輕而易舉便被帶走了情緒，隨著白雪小王子悸動了起來。

甚至，就連反抗的意願都快消失了。

他閉著眼，做一點點最後的抗拒，好像只要這樣不去看，便可以不知道白雪小王子是怎樣的情愫，便可以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的情形。

可是這種逃避無異於掩耳盜鈴。

又怎麽可能逃掉。

面頰上有微微的熱氣，耳邊傳來少年的話語。

那樣的近，貼合的，不費半點力氣就能夠聽清。便是想要逃避，也沒有藏匿的餘地。

半是惱怒，半是抱怨。

“你把我忘得這樣幹幹凈凈，還是想不起來嗎？”

——你就一點點都記不起來了？

那分明是這樣的問句。

可是渝聲當真不記得，自己從前什麽時候見過白雪小王子呀。

如果在從前，他曾經有幸相見，他敢說，自己絕對不可能忘記。

可他沒有半分記憶，少年卻偏偏如此篤定，就好像這一切曾經發生過，就好像他們曾經情深意篤，耳鬢廝磨，相知相愛的在一起過。

太荒謬了。

哪裏能夠說通，哪裏都說不通，從頭到尾，仿佛都是荒誕的故事。

誠然，他的腦海裏有一片翻不開的記憶，可怎麽會和白雪小王子扯上關系！

渝聲一個字也不相信。

他和白雪小王子之間，天壤地別，完全沒有任何聯系與交集。

他還記得自己剛剛遇見白雪小王子的時候，少年可從來沒有表現得認識他。

從前魚生生待在玫瑰公爵府上，半點沒聽說過接觸過白雪小王子，而且明明癡戀著渝非！

如果當真如此，那又怎麽解釋！

還有白雪小王子與皇帝陛下、那位傳聞中的暴君之間的一切……

就算不論白雪小王子的身份。

就算不論魚生生的過往。

渝聲竭力使自己冷靜下來，拋卻那些亂七糟八的思緒。

他道：“我從沒有和人談過……”戀愛。

末尾的話語不曾說出。

因為白雪小王子像是生氣了。

有一點點惱怒的，他又低下了頭。剛剛才被咬破的傷口提醒渝聲，教他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刺痛。卻只是輕輕地掃過，酥酥麻麻的，像羽毛漂浮過。

“那讓我重新自我介紹一次。”

“現在在吻你的，是你的守護者、戀人、以及法定伴侶。”

“普加拉斯科·法爾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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