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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那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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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上學的日子,謝雨賦閑下來,整日同著謝大爺到田裏,田裏的秋稻快要收割,鄉裏人的賦閑日子就要結束,忙碌的收稻日子就要來了。謝雨站在田壟上,從手指的縫隙裏瞧天上的太陽,熱辣的陽光落在他的臉、手臂、頸子,在皮膚蒸出一層細汗,謝雨被曬得黑了些,一雙眼睛亮得駭人,他想起一年前他曠學回家收稻,挨了梁秋的訓。

謝大爺用鋤頭勾開堵水的水道,讓田裏被曬得溫暖的河水流出去,謝雨則在另一頭,等著謝大爺的命令,從上頭將冰涼的河水引進來,當時插秧丟下的幾位鯉魚泥鰍,如今應是大了,謝雨能瞧見那藏在稻根的魚尾,泥鰍則是藏在哪處人瞧不見的淤泥裏,舒舒坦坦的。

爺倆忙活出了一身汗,回到家院中的槐樹下歇腳,到了夏天,家裏的這一棵槐樹,誰都喜歡,到了槐花開的季節,則整個院子都是槐花淡淡的香氣,穿堂風一過,白色的槐花撲簌簌地落,掉到荷丫頭的頭上,黃狗的耳朵上,這時候,謝雨就會想起梁秋來。荷丫頭在院子石桌上寫暑期作業,瞧見謝雨,撒丫子跑到謝雨身邊,拉著謝雨的手,指著習冊上的圈出的題,要謝雨教她,謝雨就接過何大娘遞來的汗巾,邊擦汗邊教,這天兒,就應該擱河裏游泳,吃在河水裏泡過的蓮子。

何大娘正在竈房忙活,白色的煙氣從煙囪裏冒出來,消失在藍湛湛的天色裏,謝雨想著冰涼的河水,脆甜的蓮子,就坐不住了,他的心都飛到了河面上,謝俊前兩天犯了暑濕,此時正在裏屋裏睡著,荷丫頭得寫作業,謝雨帶著黃狗,就出了門。

謝雨先扯了兩個蓮蓬,用力一擲,丟到了水深的地方,接著脫了上衣,身子像魚一樣滑進水裏,拍著水面,招呼黃狗也下來,黃狗有些怕,見著謝雨下了水,又有些急,“汪汪”叫了幾聲,被謝雨半拖半拽地拉下了河,水面依稀可見它滑動的毛絨爪子,謝雨已經往水深處游去,將那兩朵蓮蓬抓在了手裏,正慢悠悠地剝著吃,黃狗游到了他的身邊,在謝雨身邊游著打轉,謝雨笑著剝了一顆蓮子給他,黃狗這回倒是開了恩一般地嚼了嚼,又吐了出來,謝雨見著嘴邊掛了一抹笑,伸手打它實實的肚子。

黃狗得了涼快,咧嘴露出它的牙齒,沖著謝雨是笑著的一張狗臉,在謝雨身邊轉圈,謝雨屏氣紮了個猛子,往密集的荷花群裏游去,那兒的水深正好,謝雨將半個身子都躺上了交錯的嫩綠荷花莖子,淺淺的一層水漾著他的背,謝雨擡頭看,大大的荷葉子已經將太陽都遮住了,身邊滿是荷花的香氣,要說夏天的水鄉,謝雨最喜歡的,就是這一方,荷葉擋著他,伸手就夠得著蓮蓬。他的身子被荷花擋住,黃狗一時瞧不見他,急切地叫了幾聲,謝雨從水中擡起濕漉漉的手指,放在嘴裏“噓”了響亮的幾聲,不一會兒,黃狗撞著荷葉的悉索聲就來了,拱著濕漉漉的鼻子來蹭謝雨的手臂,不少的荷葉莖子被它撞斷。

謝雨揉著它濕漉漉的腦袋,想起了梁秋,謝雨還有些少年心性,好的壞的,都想跟梁秋說,讓梁秋也曉得,“不過老師好像不會水哩。”,謝雨望著黃狗的眼睛,自言自語,接著又笑了起來,“不會俺可以教他。”,水下的功夫,謝雨很自信。

謝雨在這兒呆了好一會兒,冰涼的河水將體內的熱氣都帶走,他才再次游動起來,撥開更加密集的荷葉,摘了好幾朵荷花,那是給荷丫頭的,也是給俊小子的,俊小子這會兒肯定難受,瞧見這荷花說不準會喜歡,謝雨在心裏想著,領著黃狗上了岸,一上岸,黃狗就迫不及待地甩起身子來,細小的水珠都濺在了謝雨身上,一溜煙地跑了,謝雨扯了一朵荷葉遮著頭頂,終於是在身上的水珠沒被曬幹的時候,進了院子,坐在了槐樹下的石凳上,將荷花給了荷丫頭兩朵,進屋瞧謝俊。

午飯何大娘弄了些清淡的,素炒四季豆,香煎小魚,就著晾涼的粥,井裏還吊著甜瓜,鎮在冰涼的井水裏,待會兒吃完飯吃。謝雨跟著謝大爺在田裏忙活了一上午,又下了水,吃了午飯,連甜瓜也來不及吃,就困了,進了裏屋歇覺。

謝雨做了一個美夢,他夢見了梁秋,是槐花開的五月份,他教梁秋會了水,梁秋第一次下河,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後頭,白凈的腳在水裏蹬著,新奇又高興地游著,他們一同躺在荷葉莖子上,梁秋的眼睛掛了水,在夢裏十分好看,仿佛真的變成了一尾游動的魚兒,游到了謝雨的手心裏。

謝雨是被何大娘叫醒的,說了鄉裏的廣播說了,要全鄉人到鄉東頭的大槐樹下,有事要說,謝雨瞧了一眼墻上掛著的鐘,四點半,原來他竟然睡了這麽久。被打斷了夢,謝雨有些不高興,謝俊還是蔫蔫的一張小臉,被何大娘抱著,眼睛紅紅的,淌著水兒,何大娘瞧著心疼,心裏頭也怨,可廣播裏說的明明白白,無論大人小孩兒,都得來,何大娘只能哄著謝俊,說等完了事,就給他在公社商店裏買糖果吃。

大槐樹下已經烏泱泱地聚了許多人,吵嚷嚷的,話裏話外都有些怨,將近五點的日頭,仍十分熱,那兒不知何時已經搭了一個木臺子,原來鄉裏人用來乘涼的粗大樹根,已經被木板子蓋住了,上頭站了些年輕的學生,不是鄉裏頭誰家的孩子,而是生的面孔,手臂上帶著紅條子,像是紅色的袖章,謝雨瞧他們,他們也瞧謝雨,冷冷的。劉鄉長正在臺下不知跟誰交談著,謝雨瞧清了,那是一名女娃子,看來是他們那群人裏說話的,謝雨從沒見過劉鄉長這幅恭敬的樣子,平日他就是管鄉裏的,都到哪兒都揚著腦袋,現下卻低著腦袋跟那女娃子低聲說話,面上掛著訕訕的笑,而那女娃子卻是板著臉,對上謝雨的眼睛,也不低下,一副盛氣淩人的樣子,謝雨用腦中想到的第一個詞語來形容這位女娃娃。意外的,謝雨瞧見了站在那女娃旁邊的趙進曹元,他們也瞧見了謝雨,眼裏好似也帶上了幾絲那女娃子的盛氣。

自從高考取消的通知下來以後,謝雨邊多半時候待在家裏,跟著謝大爺收拾田裏的活,鮮少去找梁秋,謝雨有些好奇,指了指臺上的那些學生,問何大娘:“娘,臺上的那些學生是打哪來的,怎麽連劉鄉長都得敬著。”

何大娘卻是緊張起來,拍了謝雨的手,“別指,那是上頭來的,聽說是北京大學來的學生哩,娘也不太曉得,連劉鄉長也得聽他們的哩。”,謝雨聽著何大娘的話,覺著有人在打量自己,他擡頭,是那名跟劉鄉長說話的女娃子,謝雨沒見過那麽大膽的女娃,直直地對上他的眼睛,也不閃不躲,仿佛要將你看穿看透,謝雨心裏覺得有些不舒服,低下了腦袋,好一會兒,頂上的目光才消失。

又等了許久,劉鄉長才大喝一聲“安靜!”,開始了講話,對著汴鄉的鄉民,劉鄉長又恢覆了平日那副盛氣的樣子,直到那位女學生喊了他一聲:“劉遠”。劉鄉長頓時像是漏了氣的氣球,盛氣下去,恭敬上來,輕輕地把喇叭放到了那位女學生手裏。

接下來的講話是激昂的,卻絲毫打動不了臺下的鄉民們,其餘的男女學生,則站在那位女學生後頭,板著臉,仿佛這木臺子,是將要處死強奸犯的刑臺。他們仿佛不是在講話,而是在宣告著惡人的罪行,用著激昂憤慨的聲調。何大娘一面聽著,一面哄懷裏的謝俊,鄉裏的人除了劉鄉長都沒見著這陣仗,也都豎起了耳朵聽著,不管聽得懂還是聽不懂,謝雨瞧著臺上的那名女學生,心底的不舒服越來越重。

這一講就講到了天黑,那名女學生像是不會累,劉鄉長在木臺子角落裏站著,謝雨能瞧見,他那雙和肚子比起來,還算纖細的腿,在微微發著抖,熱汗從劉鄉長的腦門落下來,他都沒擦一擦,直到蚊子咬了那群一直在背後站著的男女學生,其中的一名打斷了講話女學生的話,跟她耳語了些什麽,才解散了這一場激昂的演講,至少在謝雨心裏,是這樣想的,這是一場演講。

回家時,謝雨沒跟著何大娘謝大爺一起回去,尋了個借口說是去找廖雲,卻走到了鄉東頭,梁秋的宿舍,意外的是,一排的屋子,只有梁秋的燈亮著。

那群學生來的第一天,梁秋就瞧見了,梁秋看見了他們手臂上的紅袖章,他知道他們是什麽樣的人,所以,他沒去,這些天的廣播裏,播放的也是關於這場運動的,所謂運動的盛況,梁秋索性連收音機也不聽了,每日侍弄他的月季花,看些書。

梁秋瞧見謝雨,有些意外,前些日子,謝雨好似因為高考取消的這件事事,有些躲著他。

謝雨一進來就抱住了梁秋,下巴倚著梁秋的肩膀,叫他逃也逃不開,好似到了梁秋面前,謝雨就變成了一個孩子,巴巴地喚了一聲:“梁老師。”,他有些日子沒來找梁秋,他不能上揚州師範,他就不能向梁秋要一個答應,所以,有些焦躁罷了。

梁秋有些面紅,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攬住了謝雨的腰,小聲地喚了一句:“謝雨。”,謝雨聽著就擡起腦袋,低下了頭,咬住了梁秋的嘴兒,謝雨總是這樣,叫梁秋猝不及防,就像現在這樣,他的舌尖探了進來,溫柔地舔舐他的上顎。

分開時,兩人都有些氣喘籲籲,梁秋有些無力地抓住謝雨胸前的薄衫,聽謝雨在耳邊溫柔地問:“梁老師為什麽沒去大槐樹那?”

“那群人,你不要接觸。”,梁秋將臉埋在謝雨胸前,這兒是溫暖的,梁秋有些貪戀了。

謝雨撫著梁秋的耳朵、眉毛,他的心跳得很快,他太久沒瞧見梁秋了,一個月的時間,他的動作很溫柔,眼睛很亮:“俺曉得,俺瞧見那群人,心裏頭也不太舒服。”

梁秋聽著,稍稍放下心來,天色已經很黑了,像一團被潑開的墨,謝雨臨走前,梁秋猶豫了許久,還是拉住了他的手掌,手指緊了緊,小聲道:“以後少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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