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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以珠明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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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言諾趕到時,只看到綿綿細雨中,人群早被趨之而避,重重傘下,一眼可望那墨色身影支傘立於其中,其身周,清一清二等人舉傘於一旁,任肩膀雨水浸透,卻是將傘護著地上某處。

“王爺說,等你來,所以…。”寒霜話未說完,便見冷言諾已經一步穿過重重雨傘走至最裏處。

雨水不急,緩緩而落,寒霜眨了眨眼睛,雙眸霧霾,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冷言諾看著地上蓋著鬥篷躺在雨水裏的人,心瞬間冷至谷底,擡頭,看了眼身著雨蓬舉著傘,任三千雨簾飄離如絲般斷過的慕容晟睿。

他看著她,雙眸冰潤,殷殷期切,一種支撐於無形中在那雙眸裏滿滿寫意。

“發現之後,就封鎖了現場,什麽也沒有動過,我想你會想親臨原始現場。”慕容晟睿的聲音在雨中竟有種溫玉而碎之感。

冷言諾眸光冰冷而枯寒的看向地上那露出的淺綠色裙角,微微彎身蹲下,猶記得香葉離開時就是穿著淺綠色衣衫。

慢慢揭開鬥篷,看著雙眸睜開,滿臉淤痕的香葉,手指終於顫抖的抑止不住,慢慢拉下鬥篷,身後,清一等人都轉開了身子。

只因那人兒,衣衫盡碎,滿身青紫淤痕,她遭遇了什麽,一看可知,只是不可知的是昨晚一夜大雨,她在雨聲綿不絕中是如何的求救,如何的仰望蒼天,如何的哀絕聲聲,如何的拼死而不能逃,如何的無能為力,如何的……

沈默,呆楞不過一瞬,冷言諾目光在香葉面上停留一瞬,伸手,輕輕的溫柔的緩慢的撫平那一雙曾經喜笑謹慎的雙眸,手指撫過那冰冷臉上青紫的淤恨,與青腫的嘴角,冷言諾沒有言語。

她近乎冷酷的,沈默無言的,無任何感情的,如觸摸一件物品似的,手指一一撫過香葉身上的傷痕,看某處鮮血凝固…。一點點去觸碰…一點點去留戀那本已不再的體溫…。任雨水滴落於手指,任裙角被水浸濕…。

雨水連綿,雨勢愈漸而大,遠處漸漸迷蒙,然頭頂上一方傘支撐此時的天地。

“此處偏僻,過往行人本就少,昨夜又是一夜雨,更無人…。”慕容晟睿支著傘,任肩膀被水浸濕,語音娓娓而輕,“一刻前,我已經命暗一去查這幾日京城有無特別人士而入。”

冷言諾聞言,沈默不語,良久,眸光從香葉身上移開,輕掃了一眼四周,這是一個死胡同,前方左右無路,兇手不是突然作案,定然是早有預謀,將人帶至此,絕非偶然,香葉雖然不太會武,但是跟在她身邊久了,又有寒霜教導,自然也會兩下子,尋常兩三個男子還是進不了身的。而今,看這滿身淤痕虐打,深重不消,會武不說,還有虐癥之疑。

冷言諾眸光突然定在前方雨水啪打在地上的雨花裏,然後,起身,直接走出慕容晟睿傘護之地,走向那雨花處,然後四處望望,這處雨花竟然格外透亮,蹲下身細瞧,竟似有金線閃爍。

金線,極細小,極輕微的一絲反光,冷言諾眸光卻一凝,能有金線在身的之人,身份非富即貴。

非富即貴之人卻要虐打一個丫頭?冷言諾又踱身幾步在四周觀察。

慕容晟睿就這樣看著冷言諾在雨中穿棱,任雨水浸透她的容顏,玉如冰晶琉璃,任雨水浸透她的衣裳,看她始終面色如霜,卻沒有只字哀言。

寒霜早已走至裏處,看著地上的香葉,淚,終於是滑落下來,為這世間除了小姐外終於相識相同的同伴,昨日溫情調笑,今日,命殞他處。

半響,慕容晟睿的目光終於發生一絲變化,他原以為冷言諾是在借著行走以找行跡或是舒發一絲心臆,可是漸漸的他發現,冷言諾並不是在漫無目的的行走。

寒霜也發現異常,小姐似乎,好像就如小姐曾經對她說過的,重組現場。

一柱香後,冷言諾終於停住腳步,幾步蹲至香葉面前,用手指輕輕去分開香葉的嘴,可是那嘴卻是緊閉不張。

幾下之後,都是是如此。

寒霜也是急了,小姐定然是發現了什麽,可是香民已死,嘴卻不張,這…。

“香葉,乖,我是冷言諾。”雨聲中,突聞冷言諾輕而低的誘哄之聲,甚至帶著低低的憐企。

意外的,香葉的唇竟這般張天了,唇一張,赫然露出一顆指尖大的玉珠子。

冷言諾伸手取出,再輕輕溫柔的合上香葉的嘴,“你身之仇,他日天涯海角,小姐必為你千倍萬倍的報之,你安息。”冷言諾落,轉身,仰頭,任雨水,落在面上。

看著背對自己那雙柔弱纖細的雙肩,慕容晟睿心一陣絞痛,溫潤眉目似也染下一抹青霜,偏頭對寒霜與清一等人吩咐了什麽,一手撈過冷言諾足尖一點,穿過層層雨簾,直奔璃王府。

她渾身已濕透,雖說體內有那藥物可以溫熱,可是這樣淋雨過久反而會弊大於利,他能任她淋雨本就是因為那體內之藥物,如今…剛剛好。

……。

三日之後,南國傳來消息,南皇病逝,遺詔,南國太子南木宸承大位,擇日登基為帝。

十日之後,南國太子南木宸邀請各國參加兩月後的登基大典。

能代表天慕前去恭賀的人當然非璃王莫屬,可是念於慕容晟睿體帶寒霜,若是他國寒毒而發,那…。

然,天慕國金鑾殿上,慕容晟睿自我請纓代君去南國祝賀,皇上,最終點頭。

璃王府。

香葉前日已下葬,全程按璃王妃之妹的行頭而操辦,冷言諾親自操持。

然,冷言諾由始至終,於香葉之死,並未有過太多哀傷情緒,不哭,不語,從頭至尾,即使當暗一回來稟報說此人許不是天慕人士之時,冷言諾也只是擺了擺手。

能在慕容晟睿眼皮子底下,虐殺她的丫鬟,當今天慕還未有之,而能做到這般的,這世間,身份,手段,也就那麽幾個。

京郊,香楓山。

香葉墓前,冷言諾唇瓣緊抿,磨娑著手中那顆玉珍珠,然後指尖用力,珍珠化為粉沫,隨風而逝。

今日以這珠為你明誓,香葉你可安息。

最後看了眼墓碑,冷言諾轉身,飛身上馬,直奔下山腳。

山腳下,天慕奔赴南國的儀隊早已等候。

踏馬而行,遠見那墨衣傾華,冷言諾勒馬而停,馬車上,慕容晟睿正掀簾與她對視,笑看一眼,剎那思緒千思萬轉,騎馬飛揚。

身後又聞馬蹄聲聲,冷言諾回頭,秦清正駕馬而來。

“請王爺與王妃允我隨行。”翻身下馬的秦清還未待馬兒停穩,便當先對著正要上馬車的冷言諾一跪。

一旁正給冷言諾掀簾子的寒霜也看著秦清,神情一怔。

冷言諾回身,看著秦清,這個清逸流芳的男子,因為香葉之死,直至出殯,不吃不喝不睡,一幅心死頹廢之態,如今出現在自己面前更是蓬頭垢面,胡碴深長。

“你是誰?”冷言諾突然上前一步看著秦清,那一幅不認識的語氣全然不似作假。

秦清愕然的擡起頭看著冷言諾,若不是那張臉與那雙清明的眼眸,真真就如一個三四十歲般的中年男子。

情傷為白發,癡情傷心神。

“王妃,我…。”秦清一咬牙,“我要跟你去南國,我要給香葉報仇。”

“香葉是誰。”冷言諾繼續問,問得周圍隨行清一等人都微微生訝,這王妃是怎麽了。

只有車內的慕容晟睿面上沒有任何異常表情。

“香葉是我的妻子,雖然未行大禮,但是提親已提過,王妃你也應允,總之,這一生,我都承認香葉是我唯一妻子。”秦清將頭在地上重重一磕,“兇手不在天慕,如今南皇登基,各國相賀,必定各國人流都會相賀,我…。”秦清擡起頭認真的對上冷言諾看過來的眼神,一幅斷然而定不會回頭之態。

此次去南國,清香也在隨行之列,見秦清如此,清香的眼眶也不禁模糊輪廓。

“原來你還知道香葉是你的妻子,知道為她報仇。”半響,冷言諾突然擡頭看了看天明晴亮的天,悠聲一嘆。

秦清不知冷言諾何意,只能就這般盯著冷言諾看。

車內,慕容晟睿突然起身,出了馬車,“秦清你確實不是秦清了。”一句話更是說得意味莫名。

冷言諾卻對於慕容晟睿的心知之解,眸光倏的一綻,仿佛幾日的沈寂終於得見朝陽。

秦清更加不明白了,只能呆呆的跪在地上。

眼見聰明解語的秦清這般,冷言諾輕輕搖了搖頭,方才開口,“男兒膝下有黃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你跪我作何,你要我帶上你,如今蓬頭垢面,衣裳邋遢,本王妃此去南國賀南皇登基,並不是去遛彎,你要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去報仇的,尋找真兇的,兇手是否在南國還不一定,你就要每日苦著這張臉。”冷言諾話於最後,語聲突然急而厲。

秦清猛然擡起頭,幾乎是下意識的去摸了摸自己的臉…。

“香葉已去,本王妃心情不順,萬一心情不佳,讓你下去陪葬也是有可能的,到時你還何談報仇,所以,要去,可以,先把自己給拾掇好了,本王妃可不想引來人參觀類人猿。”言罷,冷言諾轉身,就著慕容晟睿支出來的手,直接上了馬車。

良久,秦清方才反應過來,立馬找人弄來水,衣裳,把自己給從裏到外給清理得幹幹凈凈。

周圍寒霜與清香都不得不對著自家小姐塑起大拇指,這多日以來,多少人相勸,都無功而返,結果,小姐兇巴巴的一句話,便讓這心如死灰的人猶如沙漠裏遇見綠州似的,精神煥亮,面貌一新。

冷言諾撩開窗帷,看了眼外面煥然一新的秦清,眼底微凝的光終是散去。

隊伍一路走了兩日。

“瑤華公主已去長青寺,隨行禦林軍相護,瑞陽又派了暗衛暗中看守,這幾日消息傳來,很安靜……。”

“希望她安份一些。”冷言諾看了眼四方寬闊道路,眸光微悵,雖然一如往常的言語,但是只有慕容晟睿知道,那眸光與平日裏的不同。

他的諾兒亦不是無血無情,她的無血無情都只對著欺她害她傷她之人,而她的溫柔相護永遠只留給身邊愛她護她之人。

他是該怪她的心太小還是心太大,小得能計較一位丫鬟的身死,大得能放下萬溝山壑,放過瑤華。

“京中事宜已經全權安排於李若風輔政,如今此去南國,這路…。”慕容晟睿突然笑看一眼冷言諾,“當真是越走越廣。”

“也越走越荊棘,南國想我死的就那麽幾個,不過,想你死的嘛…。”冷言諾不勝唏噓,“當真是數不過來,畢竟無論如何,你可是這天慕的一大片天。”冷言諾語氣輕然,哪裏有一幅前路危危之態。

“不過嘛,想來南郁北已經回國,為了在南皇後面前不被引起懷疑,他定然會把我給推出去,所以…。”冷言諾嫣然一笑,“這一路當真不會太平,如今南皇已死,不過,好像,關於這南木宸與南皇後的關系倒是一直說是母慈子教,當真?”

見冷言諾又覆如常般鮮妍明初之態,慕容晟睿嘴角輕勾,趁冷言諾不註意,直接手一拉,冷言諾猝不及防的倒在慕容晟睿的懷裏。

咫尺之距,四目相視,他清潤眸裏滿滿就那紫色身影,正張大一雙亮若星子的晶眸認真的看著他,她的眸裏只印那玉顏如畫,清點慢描綴起一絲絲柔帶緩過那最美雲霞。

吻,悉數落下。

馬車裏一幕春意盎然,散去這幾日裏沈沈死氣,就連秦清也似在那遠山闊闊蒼翠碧綠中看到熟悉的身影,看到手刃真兇那一天,看到香葉喜笑相迎。

“慕…容…晟睿。”冷言諾一把推開慕容晟睿,怒著一張臉,“雖然服用了山老的藥,可是山老說了,要節制,節制,節制知道嗎?”冷言努力平穩下自己的心緒,撫著砰砰亂跳的胸口。

一語一嗔一怪,皆是眉目含春,慕容晟睿神情一晃,看著那張更似被天外雲霞彩織點染過的清雪麗顏,眸光一陣陣漣漪*亂開,節制,他的確節制得夠辛苦,上天似乎每次都在…。慕容晟睿面色突然浮上一抹苦笑,“冷言諾,我們什麽時候該把大事給辦了。”

“你…。”一句明明很是閨中嬌羞之話,為什麽從慕容晟睿嘴裏說出來竟就那麽詩情畫意,天雷撩動地火,冷言諾一指擡起半天憋得沒有一句言語。

“怎麽?”慕容晟睿看冷言諾忽青忽暗的面色,很是關切問道,“我是說什麽時候帶你去桃山拜見父母。”

“桃山?哦。”冷言諾恍然大悟,隨即為自己那多餘的思想而恨,先璃王與璃王妃是合葬在桃山的,他們成親以來,一直被諸事纏生,還真沒去過。

“怎麽,那諾兒認為什麽大事?”慕容晟睿突然微微擰眉,狀似不解。

冷言諾尷尬的笑笑,雙手一擺,“沒什麽。”

“難道諾兒是在想…。”一幅當真才是恍然大悟過來的慕容晟睿突然喃喃輕語。

“慕容晟睿你就作怪吧。”看著慕容晟睿眼底那抹算計,明白過來的冷言諾摩拳擦掌,半響,輕輕拍拍衣裳,坐得筆直,前後態度天差地別,隨即還輕悠悠道,“我好像都忘了,你也活不過幾年呢。”

“我們以後會生兩個孩子。”慕容晟睿不答冷言諾的話,反而突然牛頭不對馬嘴,更是答得一幅篤定。

冷言諾搞不懂這廝哪來這天馬行空的思維,遂很好心的開口,“孩子?兩個?”當真是好遙遠的事情。

“諾兒也覺得兩個太少。”慕容晟睿突然將頭湊過來,笑得溫潤如玉,翩翩公子其華,“那就生三個。”還比起手指。

冷言諾看著那三根精致如細雕的手指,面色青了紅,紅了白,白了紫,直接一掌揮過去,“慕容晟睿,你是種豬嗎?”誰真要和你生孩子。

看那人兒氣得面色緋紅,胸脯起伏,慕容晟睿目光一躍,“只想種你。”

冷言諾怒而又不怒了,揚手一拂額,“沒關系,你死了,我會帶著孩子改嫁,一定要嫁給…。唔…”

慕容晟睿直接覆上那張唇,吞下接下去的話。

馬車裏氣息旖旎緋然,馬車外,寒霜與清一直羞著臉不敢吭聲。

南國處之以南,又行幾日,終於穿過南國與天慕接壤的沛縣,一行人很是低調的來到進入南國的第一座城池,鑫城。

鑫城不比天慕雲谷郡,但是城門之高,同樣巍巍而立。

不過今日卻有些奇怪,明明該是城門大開,可是今日,卻城門緊閉,鳥獸飛絕。

派人打聽,言,鑫城最近山賊過多,城主大人為了不影響百姓的正常生活,暫關城門十日,此意也曾得南國皇後批準,同時十日之內,誰若是違旨開城門或是進出城,當即斬殺。

當即斬殺,冷言諾看著緊閉城門,面上浮起冷笑,還沒入南國,就在這城邊被攔了。

進,全城圍殺,不進,在這兒苦等,那也不是冷言諾的風格,同樣的也不是背後那南皇後的風格。

“王爺,刺客沒來,聖旨先來了,這南皇後看來也不是個簡單的主兒。”

“簡單的人當不了南國皇後,更惶論主宰這南氏後宮幾十年。”慕容晟睿語氣淡淡,似想到什麽,面上浮添幾分清寂,看上去竟分外蕭索。

冷言諾心間突然一劃,方才記起,面前這天姿攝然的男子與這南國同樣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一直以來她竟快把這一事實給忘了。

雖是傳言,但是,當年先璃王妃單身一人又是如何從南國經歷種種至達天慕,而先璃王又為何沒有前去迎接,此間內情過往種種一篇掀開,又是怎樣一幅以血所泣的國之兒女…。

此時,慕容晟睿與冷言諾並肩而立,微微含笑,竟似洗盡沿華般姿態怪然清,遠遠的眾人只覺神仙眷侶如詩似畫,踏萬千風嵐山影飄飄而立於萬丈穹天之間隔。

冷言諾的微笑,叫冷笑,這南皇後果真聰明了,這要是入城,被殺了叫無辜,不入城,耽擱久了,到時一節一節盤察下來,可怪這鑫城城主不力,又或是鑫城再一路怪為下屬偷懶沒有上報。

總之隨便動動手指,說說話,就可以把責任給推得一幹而凈。

不過,萬事,又哪有那麽絕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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