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入夢,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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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頓好了自己的媳婦之後,鐵柱就拿著一個號角出了門,我和丹砂反正閑來無事便跟去了。

只見鐵柱跑到了村裏最南面的一個連山也不似的小土丘上,用嘴對著號角嗚嗚嗚嗚嗚吹了一通,跟著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喊道:“鄉親們——村裏路過了一位土豪先生,你們都回來吧吧吧吧吧——!孩子們有救啦~~~~”

他的聲音在四下裏回蕩,等我們回到鐵柱家的時候就發現已經有三三兩兩的人頭聚集在他家門前了,鐵柱把事情一說,那幾個人對著師父就是要磕頭要感謝,一聲聲的壕哥連綿不絕,把師父喊得頭疼,躲在了鐵柱的家裏不肯出來,我心裏覺得好笑,只怕師父打仗都沒有這麽好像現下這般瑟縮,而今居然被一群凡人嚇得閉門不出,於是我和丹砂只得趕忙出去擋駕了,藹聲道:“各位相親,各位相親,且聽我們一言,我們二位隨師父路過此地,師父他老人家得知了眾位的苦況,於心不忍,施以援手,本就不求回報,各位大可不必太放在心上,你們若是老這樣對著我師父行大禮,我們師父可真是受不起的,而且吧,我們一路過來連口茶也沒喝,如今師父他老人家旅途勞累,身子已經受不住了,得趕緊歇一會兒,你們看……”

鐵柱納悶道:“咦,貴師父看起來這樣年輕,體魄怎會如此不濟?”

“咳!”我輕咳一聲,“他腎虧。”

丹砂聞言被自己的口水給噎住了,咳了好半晌也點頭道:“對,我們師父他腎虧。”

鐵柱尷尬道:“原來這樣啊,難怪壕哥他老人家這麽喜歡小朋友,敢情是他腎虧,行不了方便,所以……唉,也難怪,看起來年紀輕輕的,竟是各有各的難處。那不管如何,我都要代鄉親們謝謝壕哥的,因此請三位別見外,這些日子就請你們住在我鐵柱家,我一定上賓伺候。”

“哪裏哪裏。”我和丹砂哈哈大笑,混過去了。

接著鐵柱把事情的原委和鄉親們一說,幾個大媽們滿臉驚訝道:“啊!原來如此啊,那倒是我們幾個不懂事了,不過不管怎麽樣,還是得謝謝仙人師父的救命之恩。”

有的老人便從籃子裏拿出幾顆桃子塞到我手裏,“我們鄉野人家沒什麽拿的出手的東西,都是自家種的,請姑娘不要嫌棄,替我們轉告先生,我們是真心感謝他。”

“是了,是了,這位大娘您好走。”說完,我便轉頭去把桃子洗了啃掉,這一路總算吃到新鮮水果了。

緊跟著又來了一撥,一撥之後又是一撥,我和丹砂嘴皮子都磨破了終於把所有謝恩的人趕走,待夜深了,我們三個才能坐下來吃口飯喝晚熱茶了,丹砂疲憊道:“敢情這裏根本不是有妖怪,都是自己嚇得躲起來了啊。”

我道:“應該也不全是。”

“嗯?”丹砂望著我,一臉不解。

“一半一半吧。”我咬著紅燒豬大腸,隨便道,“估計沒錢付超生費是一個原因,另外一個原因麽自然是真的有妖怪。”

丹砂一楞:“真有?”

“可我們這一路過來連頭豬都很像豬,沒變成豬精,哪兒來的妖怪。”

我‘嗤’了一聲:“如果能讓你看出一頭豬它不是普通的豬而成了豬精,那你就是我的師父,而不是我的師弟了。”

“如此說來,也很有道理。”丹砂點頭。

我瞅了眼師父,道:“師父,我道行淺,也許是我看錯了也不定,反正一切都是師父說了算,對吧,師父!”

師父睨了我一眼道:“明日再看看,總覺得這裏說不出的怪異,應該還有更多的孕婦吧,這個村的人如今也不過才回來了一半。”

丹砂呼嚕呼嚕的把飯全塞肚子裏了,末了,還打了個飽嗝,道:“最好明日能讓我看見個妖怪,我這輩子沒見過妖怪,想死我了。”

“嗳,我說你變態啊!”我踹了他一腳,“別人看見妖怪嚇都嚇死了吧?!”

“我也怕啊。”丹砂道,“但誰讓師父和師姐當時嚇我來著,我如今膽子大的很,遇神殺神,遇佛殺佛,別說什麽狗屁的妖,都不夠老爺我塞牙縫的。”

“況且,嘿嘿……”他笑的一臉猥瑣兼向往,“聽說狐貍精很貌美的,呵呵呵呵呵……”

我無語了,嚇唬他道:“那是你沒見過真正的妖怪。”說著,我戲謔的看了他一眼,心想今夜我便入了他的夢變作原身嚇嚇他,回過頭卻見師父盯著我,我吐了吐舌頭,師父用腹語對我道:“不許惹事。”

我回道:“師父,我們此次下凡只說不能用法術,沒說不能靈魂出竅啊,我元神去一回他的夢裏,嚇他一嚇,嘿嘿,不當事的。”

師父冷著臉不理我,我只好抱著他的手臂,師父師父好師父的嗳嗳叫,師父被我膩的沒辦法,唇畔漾了半點笑意。

丹砂道:“師父和師姐經常打啞謎,老把我隔在外頭,我都不知道你倆幹什麽,外人瞧著還以為是打情罵俏咧。”

我們當然是在打情罵俏啊!我腹誹道,這麽簡單的道理,連你都能看明白,但我們這麽私密的事情能當著你的面承認嗎?

於是我正義凜然道:“我在央求師父允許我帶你去殺妖。”

“真的嗎?”丹砂雙眼放光。

“當然,師姐我跟了師父以後就不打誑語了。”

丹砂開心的要命,摩拳擦掌,接著對師父道:“多謝師父提攜,那我早些睡了,養精蓄銳,逮著機會要殺妖除魔。”

說完,便自己在地上鋪了一層褥子,往上一趟,四仰八叉的睡了。

師父道:“今夜你倆都和我睡一個屋裏,我睡床,你們兩個各自打地鋪。”

我道:“師父,你不是應該對我說:‘你一個女孩子家睡地鋪容易著涼,還是為師來睡地鋪吧!’這樣的話嗎?”

師父不以為然的瞥了我一眼:“為師又不傻,尊卑你懂嗎?”說完,爬到床上去不理我了。

我只有氣哼哼的打了地鋪。

半夜裏,我元神出竅涉入了丹砂的夢裏。

他的夢有點奇怪,一開始竟然是滿眼的紅色,我幾乎以為自己被蒙在一塊紅布裏,好半晌,才發現那不是紅布,而是血色,透過丹砂的眼睛裏望出去,滿眼都是血,似乎是眼珠子浸潤在鮮血中,所以他的夢裏也都是血。

我不由一個心驚。

可緊接著,卻峰回路轉,我驀地就站在了一座山頭上。

那是一座很奇怪的山,樹少地多,連野草都生的稀稀拉拉,不怎麽茂密,只有地裏頭的蔬菜還算可一觀,不過種類只有一種,就是胡蘿蔔。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頭子在胡蘿蔔地裏團團轉道:“啊呀,今年的胡蘿蔔怎麽長的賣相如此差勁,差勁!嘿,氣死我了,我的命根子啊!”說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大哭起來,“我的命根子啊——!”

丹砂從一棟茅草屋裏出來了,穿的衣裳倒不見落魄,比我當時見到他的樣子好多了,而且也幹凈整潔,他嘆了口氣坐在老頭兒的身邊道:“阿公,胡蘿蔔怎麽能種出人參來呢?那是不可能的,有違天地之道,你成日裏叫我讀書,怎麽我讀完書告訴你這些道理,你卻總是不明白呢?!”

老頭兒不聽,一個勁的撒潑,哭道:“我的命根子沒希望啦,我要我的命根子!”

丹砂的臉上閃過一絲難過,還有內疚,道:“是我欠了阿公的,連帶著這條命都是阿公救得,阿公,你要是再哭,可就……可就折煞我了。”

老頭兒突然一把抓住丹砂的手道:“你切莫說喪氣的話,老頭兒我不哭了,我繼續種蘿蔔去,下次改良一下配方,定能種出人參來。”

丹砂望著他佝僂的背影,默了一默,繼而獨自下了山,找到了一家中藥鋪,用身上所有的錢買了一條人參,帶回去,故作欣喜的一路向茅草屋奔去,嚷嚷道:“阿公,阿公,種出人參來了,你的命根子來啦!”

他推開門,發現老頭兒已經躺在床上了,氣息微弱。

“阿公。”他怯怯的喚了一聲。

老頭兒瞇晞著睜開眼,對他扯了扯嘴角,想說什麽,卻聽不清。

我見到丹砂的喉頭一哽,一下子沖過去,沖到老頭兒的床前道:“阿公,你看,胡蘿蔔種成人參了,你的命根子!”說著,把買來的人參遞到老頭兒的眼前。

老頭兒笑著看了很久,道:“傻孩子,傻孩子啊,難得你有這份孝心,難得——咳咳!”

老頭兒劇烈的咳嗽起來,繼而一雙眼睛如死魚一般的失神的盯著天花板良久:“真是個傻孩子,怎麽辦,老頭兒想讓你保命,可老頭兒覺得你呆在這裏是埋沒了你一身的才華,殿……孩子,老頭子我是不是錯了,我是不是應該要讓你回到你來的地方去。你想去嗎?”

丹砂已經滿面淚痕:“我哪裏都不去,我只跟著阿公,阿公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別說傻話,你阿公我的時限已經到了,要去了,從此以後,孩子啊,你得自己學著照顧自己,若是有人欺負你,先下手為強,切不可——切不可像你母親那樣軟弱。”

“我不會的。”丹砂握拳,“阿公的教誨,孩兒一直都記得。”

“那就好,那就好啊,那我就放心了,他日鯤鵬展翅,鶴唳高飛,我也算對的起貴上。”老頭說完,兩眼一翻,兩腿一蹬,去了。

留下丹砂伏在他的身旁痛哭流涕。

我想安慰一下他,伸出手去,又觸不到他的肩頭,這才想起是在他的夢裏,真是不勝唏噓。

轉眼間,又到了郊外的那間茅廁外。

他似乎在老頭兒去世後就一直在外流浪,我既然在他的夢裏,便能徑直感受他的許多歷練,知道他幾乎把整個大歷都給跑遍了,包括東邪,西毒,南戮那幾個諸侯的轄地,最後才來到了北賢王屬下的望山郡。

接著我看到了我自己,說實話這種感覺有點怪異,我此刻本就是一縷幽魂,看著在丹砂夢境裏的自己就像在照鏡子,但分不清到底此刻的我是真實的,還是丹砂記憶裏的那個我才是真實的。

丹砂一直追著我,當時我只顧著奔跑,哪裏想到去聽他身後的言語。

此時卻覺得有點對不起他,因為當時一心就顧著找畫紙,沒想過其實我欺負了一個三天三夜沒吃飯的人,我糟蹋了人家的口糧,此事確然是我不對,師父罵的不錯,所以我很內疚,我跟在丹砂的身後,就見他跑的氣喘籲籲的,單手叉腰自言自語道:“這女的是不是有神經病啊?我就想跟她說句話,她費得著跑這麽快跟見了鬼似的嘛!”

我很想辯駁兩句:任誰被你這麽追都會嚇得死命逃跑的好吧!

卻見丹砂在原地躊躇了一會兒,嘀嘀咕咕道:“到底追不追呢?追吧,好像顯得我太心急了,不追吧,那小妞跑的沒影了,我找誰去。”

說完,捏著喉嚨裝腔作勢的在那裏自己演繹道:“這位姑娘,在下呢,是想和姑娘交個朋友,沒有別的意思,唉唉,這樣不好……太虛了吧,不如直接點,那個…這位姑娘,是這樣子的,你糟踐我的肉包子,我三天三夜沒吃東西了,你看你怎麽賠償我吧?…..這樣不好吧,好像有點太強硬了,跟強搶民女似的。那要不然這樣——這位姑娘,在下的肉包子被你給毀了,你看你要不然把自己賠給我,當我的老婆,這筆賬咱們就這麽算了,?!”臨了還攢了個微笑,道:“好不好呢?”

這一說完,他一擊掌,“對了,就是要這種感覺,這樣對好,簡潔明了,動機明確,對待這種女人就是不能太軟弱,就這麽定了。”然後便啊啊啊啊啊的繼續跟在我身後追了過去。

而我的魂魄卻站在原地,張大了嘴,這到底是鬧得哪出?

敢情當時丹砂是想讓我給他當老婆才一直追著我不放的?!

我嚇得一個魂魄不穩,出了丹砂的夢境。

我睜開了眼睛,魂魄歸位,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氣,發現師父的手竟放在我胸口上,我道:“師父你的手太重了,壓的我喘不過氣來了。”

師父道:“哦,不好意思,我睡姿不太好,手垂下去,不小心碰到你了,抱歉。”

我‘嗯’了一聲,隨即覺得不對,師父他……他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須知天上地下,八荒六合的所有生物都知道,要論身材好,那必屬巴蛇一族,走起路來裊裊婷婷,從背後看過去,魂都被勾走了一半;要論樣貌絕美氣質嫵媚,那必然是狐族,毫無爭議;但要說到胸大,哼哼,一直是我們錦雞一族的標志,已經連續八千年蟬聯排行榜第一名。

所以盡管我很不願意這麽想師父,但是我還是禁不住的狐疑了一下,呃,難道說我們雲淡風輕,高風亮節,不問紅塵的師父他——其實是趁我靈魂出竅不註意輕薄我來了?

想著,我雙手搭在自己的胸口,感慨道:“都來了凡間這麽久了,也不見自己長個兒,照這個趨勢下去,我們猴年馬月才能回昆侖山呀?師父!”

師父聞言也是嘆了口氣,“誰知道呢,你怎麽會發育的這麽慢!”

言談之間,也頗有些憤懣。

“就是呀!”我傷情的撫摸著自己的胸口,“到現在還只是一個小紅棗兒,離個核桃都差得遠,更何況我當年巍峨高聳的盛況,師父,徒兒忒傷心。”

話音剛落,師父就撲通一聲,從床上滾了下來。

我忍著笑道:“師父,你怎麽了?”

師父狼狽道:“沒,沒怎麽,要不然,我看今夜你睡大床,為師打地鋪吧。”

我聽話的施施然往床上去,一邊也伸手去拉他,他不依,指了指地上的丹砂。

我輕聲道:“他睡得比豬還熟。”

師父還是不肯,我便撅著嘴生氣。

不知道為什麽,今夜自從出了丹砂的夢境,我便隱隱有些不安,想要他的安慰。

他楞是不肯,還端著架子,我便不理他睡覺去了。

暗夜裏,傳來師父輕輕的聲音,哄我道:“還撅著嘴?別撅了。”

“哼。”

沒多久,我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是師父爬到我身邊來了。

我一把鉆進了他的懷裏,摸索到他的臉頰,他的嘴唇,湊了上去。

綿綿密密,濕漉漉的吻,淋漓不盡。

我趴在師父的心口,師父用手撫摸著我後背的脊梁,柔聲道:“睡吧,夜深了。”

“嗯。”

我一夜好夢,第二天一早起來,發現師父早已經滾回了地下,丹砂也還是睡得那樣四仰八叉,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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