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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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記憶、通通都洗掉。」

解雨臣輕輕點了頭,王凱旋大聲地哭了起來,張海客抱起了吳邪,這是極靜的一刻,張起靈靜靜地跪倒在青銅門底,他們三人踏著血離開了。王凱旋的哭聲就跟歌聲一樣難聽,遠遠地,他仿佛聽到當年王凱旋破羅似的嗓子,走在山裏,唱著花兒為什麽那樣紅——花兒為什麽那樣紅,紅得好像燃燒的火。張起靈已經忘了歌詞的下段是花兒為什麽這樣地雕零,象征著友情與愛情的殘破。

青銅門再度發出了閉攏的聲音,緩緩闔上的門扉即將隔絕兩個孤懸的世界,張起靈側臉看著他們的背影,看著他們走出了門,看著吳邪被帶走了,安全了。緊緊繃著的心口突然松開,整個身體都失了力氣,連黑金古刀也拿不住,側身倒落,跌入由自己所流入的血泊中。

滿目的紅,張起靈又想起那時吳邪罵王凱旋:你別唱了成不成,難聽死了,連小哥都覺得煩。其實他沒覺得煩,現在想起來,只覺得那時候、才是生命中,最無憂的時光。

那陣無憂與快樂荒腔走板地過了,然後就是離別。意識模糊間青芒閃爍,青銅門裏的青銅樹枝芽蔓生,在他的眼前綻出了一片蒼茫的光,然後展演開來,化成生命中、最珍貴的那些幻影。這不過是青銅樹的技倆,試圖引誘獵物最終對於生命的留戀與不舍,但這些情感理所當然應與張起靈毫無關連,甚至有許多畫面,連他自己都不覆記憶。

因此他只是靜靜地註視的,早有預料因而無法波動,一片死寂。

視線之中是過去的自己,牽著一個幼小的孩童,走進一間大大的院子,他將孩子交給了解連環,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那個孩子在他的身後叫著:哥哥、哥哥——

一陣訊號沙啞的空白。他與吳邪站在街頭,錯身走過。張起靈心中動了一下:如果那時他們就這樣走過,如果後來吳邪沒有跟著下地……

——他被吳邪背在背上,有部份的意識模糊,又有另一個部份無比清晰,他聽見吳邪低聲說:小哥,再忍一下,馬上就到了;他從後面掩住吳邪的口,對吳邪說「別動」,而吳邪繃緊著身體,靠在他的懷中;他走進青銅門時吳邪恐懼的神情;吳邪抓著他的領子對他叫道「別裝,我知道你在裝,你騙不了我!」;在那個滿是密陀羅屍體的洞穴裏,吳邪冰冷的指尖撫過他的臉頰:小哥,我不會讓你們死的,走吧,現在回去——那時的他根本不記得自己的使命,不記得自己與吳邪千思萬縷的連系與本能的呼應,因此他只是模糊地想,為什麽要救我、為什麽要對我好、為什麽要跟著來下地。

這是誰想要給吳邪的一生?

如果吳邪沒有與他再次相見,一切就可以按照本來的計劃,不會產生這之後種種的波折。如果吳邪不是這樣令人放心不下的一個人,他就不會在意吳邪的笨拙與狼狽、出人意料之外的小聰明,不會對吳邪看過來的、透澈溫潤的雙眼產生留戀,不會找到自己與世界的連系。

不會在最後的時間還想著,想再見吳邪一面,所以去杭州跟吳邪告別。

是在西湖的邊上,他與吳邪告別,彼此默坐,相對無言,他背起包包,轉身又走開了。深秋的葉子發出了蕭索的聲音,他走過那蜿蜒而美麗的湖,如此便已是一生。

但吳邪不願讓他就這樣與世界別離,在二道白河的雪景中那個人發足朝自己狂奔,上氣不接下氣,被凍得雙臉通紅,跑到了他的面前,望著他的臉,象是想要發怒,最終卻還是怔怔地看著他,只說,「你該不會是想到這裏來自殺的吧、」你的命可是、小爺我救回來的啊……

而你的命也是我救回來的,吳邪。張起靈想要這樣說,但他還是沒有開口。我明明已經放你走了,別再追上來,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要面對什麽。有時候,對一個人說謊,是為了保護他,對一個人隱瞞一切,更是為了他一生幸福。

長白山上有著冰雪的風,呼嘯過大地,繾綣千裏,推過他的身子,拉出了一條透明的道路,只如命運。轉過身前,吳邪看過來的那雙眼太過無措又太過依戀,那時的他記得的太少、體悟得也太淺,因此現在的張起靈才恍然,原來那時的自己竟是在想,如果吳邪再用那樣的神情往自己望上一眼,自己說不定會吻他。

但是他不能吻他,也不能留下,只能一個人踏上前方的路途。就算吳邪跟他描述再多美好的地方,就算吳邪跟他說小哥我們一起去看遍四地風光,就算吳邪願意陪在他身邊,他們還是不會有未來。

——是什麽時候開始,他居然意識到了,自己與吳邪不能有未來。

他明明不該有這種追求。

這微弱的念頭在剎那間穿過光年的距離,變得深邃而永恒。滿目青光如誰流下的淚水,回憶太長,珍視的一切卻又那麽地短暫,他與那人走過的萬水千山,不過是臨死前的倏忽數秒。

眼前的畫面很快地融解剝落,如雪一般,化成飛灰與光點。四周一片寂靜,而張起靈睜著眼,瞪著這一片無聲的空白,呼吸漸漸急促了起來。突然之間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象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沙啞而微弱。張起靈過了片刻才明白那聲音喚的是,吳邪。

輕輕地說了一遍吳邪,仿佛這兩個字成了他最後能夠發出的音節。

分不出是什麽時候,他開始微弱地喊著,一聲一聲,喊的都是吳邪。

青銅樹幻出的畫面已經消散了,但他心裏還在想、想起他與吳邪在長白山上做的約定,吳邪對他說過的話:小哥,一切都結束了,跟我回杭州吧。突然想起在青色的流光下,吳邪皺著眉頭、吻上來的模樣。

吳邪是願意陪他走到最後的——如果可以的話,吳邪,我也……

可是,再也沒有機會回去了。可是再也見不到吳邪了。

可是張起靈的生命之中,根本從未擁有過「如果」。

曾經有過的痛苦、寂寞、悲涼、瘋狂,與最終此刻的後悔和絕望。這些情感,張起靈本來以為,自己都不會擁有。但是,但是忽然之間,一切都清晰了起來,為什麽要讓吳邪活下去、為什麽要用謊言給予吳邪一絲希望、為什麽要保護他為什麽要照顧他、為什麽那天晚上、要故意讓他發現自己的筆記本,為了什麽、要跟吳邪作【小河蟹】愛。

張起靈寫滿了整個筆記本將他的記憶盡量地留下,而他留下的記憶中寫了整面的吳邪,滿紙吳邪,半生無邪,他其實根本就不只是希望吳邪活著,他希望吳邪活在他的生命裏,希望吳邪就在他眼前,希望吳邪對他笑得一臉天真,希望看見吳邪活得很安全。

什麽宿命與責任突然都成了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事物。最終他真正的渴望,竟是想要能夠陪在吳邪的身邊。

但是,為什麽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才要學會愛。

為什麽。

『小哥,對你來說,我究竟算是什麽。』

突然間冒出來的念頭燙著了眼眶,胸口從未有過的情感卻猛然出現,洶湧地逼了上來,將張起靈逼得發瘋發狂,只能斷斷續續喊地著吳邪的名字,不知道哪裏生出來的力氣,讓他掙紮地推動手腳,想要往青銅門外爬去。

明明沒有出去的希望。

他其實已經不能明白自己在做什麽,更加不明白自己想要說些什麽,但這兩字卻構成了一種全新的語言,只要使用兩個音節,就足以包含千言萬語,催促他嘶吼出那個名字,逼迫他離得吳邪更近一點,「吳邪——」

『我為了什麽,我為我自己。張起靈,我愛你。』

青銅門裏的嗓音嘶啞,幾乎無法聽清,就像野獸臨死前絕望的悲鳴,回旋成為淒悵的風聲,他所呼喚的人永遠也聽不見,以後的生命裏,也不會有他這個人。這一切都結束了,幾百年來的孤寂與麻木,還有最終這絕望的不舍與痛苦。猛然一個念頭閃過腦海,就像那青銅樹發出的引誘之光,張起靈瞪大了逐漸渙散的瞳孔,手朝著青銅門,就象是想抓住些什麽,但那裏什麽也沒有,只有青銅樹蔓出的枝芽,以著驚人的速度,在他眼前抽長,於是滿目都是引誘人許願的青色流光。

那是一個破滅的時刻,張起靈躺在青銅門裏,伴隨著無數怪物的屍體,而青銅樹的枝芽在他身周開滿了花,他已經沒有任何的力氣,只能在口中幾乎無聲喚著,吳邪,而湧上的鮮血模糊了一切知覺。如果可以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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