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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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什麽,一點一點地亮起,腦海間是那盞燈悠然的火光,在西湖的邊上,是誰日日地點著一盞不曾熄滅的長明的燈,長明長命,他是為了誰點著一盞長命燈,願他無死無傷,平安喜樂。希望那人一直活著,就算活得痛苦、就算活得寂寞,人如果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如果不活下去,來不及學到的早已忘掉的情感就再也不可能觸碰到了。

希望張起靈能夠一直活著,他吳邪會攜上這幾年自由的歲月,去青銅門裏與他相見。

吳邪怔怔地看著,下意識地想伸出手,按上那棵青銅樹,卻突然聽到一聲清冷的嗓音,清清楚楚、就在他身後,喚的是:吳邪。

以為這個世界會停滯在此刻,但其實真正停止運轉的只有吳邪的時間。他渾身僵硬,側頭看見不知何時出現的張起靈越過他的身旁,目不斜視地走到青銅樹前跪下,吳邪的腦海滿是混亂,只聽他又低低地喚了一聲,「吳邪。」

張起靈的頭發長到了背脊,身上滿是沾了血汙的繃帶,但在一片臟汙中那雙眼仍然透澈明亮,一片冰冷的空寂,如長白山上終年不化的積雪。張起靈完全沒看他一眼,似乎沒有註意到他的存在,吳邪疑惑地伸掌輕拍張起靈的肩,竟穿透了過去。

吳邪剎時想起,這不過是場夢境。

他不過是在夢裏見到了張起靈,既虛幻又真實地、張起靈跪在吳邪的身前,仿佛正對著青銅樹祈禱,吳邪感覺到心口的酸澀與疼惜鼓動著,幾乎錯覺自己明白了張起靈的願望。

雖然這明明是夢境,但吳邪還是無法不這麽想著,現在在青銅門裏的張起靈是不是也一樣,是不是也懷著同樣的想法、一直在等待著吳邪,等著有人來接替他的使命、等著有人將這空白的歲月完整地交給他,讓他成為一個有過去的人、等著得到自由與活下去的理由。

小哥,你再等等我。吳邪在心裏默默地說道:你再等等我,不管遇到多少困難,我也一定會去接你,不會放棄,也不會忘記。

還在思索間,吳邪感覺到腳下的土地猛然地震動了一下,跪在他身前的張起靈利落地回身,「唰」地抽出腰間的黑金古刀,暗啞的刀芒眩亮吳邪的雙眸。他順著張起靈冷冽的視線回頭,才發現身後竟是一只無比巨大的火山蚰蜒,他忍不住倒抽一口氣,而張起靈瞇起一雙眼,腳下一蹬,越過吳邪迎了上去。

張起靈的體積與那只火山蚰蜒比起來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掌中牽引的黑金古刀卻紮紮實實地擋下了火山蚰蜒往青銅樹撲過去的動作,只見他刀鋒一劃,火山蚰蜒艷綠色的鮮血就噴了出來,因為受傷而吃痛,火山蚰蜒的動作變得更加狂暴,不停地以頭部試圖撞擊張起靈,而張起靈手中的黑刀幾次翻轉,刀刀都捅進了火山蚰蜒的身體裏,自身卻也承受了好幾次撞擊,猛地墜落地面,噴出一口鮮血。

吳邪的尖叫已含在舌尖,手也下意識地伸出,但見火山蚰蜒猛然一個沖擊對準了倒落地面的張起靈,長滿利齒的大口張開,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張起靈勉力掙紮了一下,似乎想移開卻沒能來得及,瞬間便被火山蚰蜒吞下。

吳邪一瞬間竟是腦海空白。

「小、哥……」

那一刻他已經完全忘了這其實是場夢境,只覺得腦中「轟」的一聲,一切的知覺都隨著張起靈而一同被吞噬。他顫顫地往前邁出兩步,體腔中的鮮血仿佛順著這個動作一同瘋湧上腦海,讓他近乎失去理智地往火山蚰蜒沖去,不顧自己赤手空拳、也忘記自己根本無從攻擊,更徨論註意到火山蚰蜒以一種奇怪的靜止停在原地,似乎正在抽搐。

時間的確推逝著,但卻以著極慢且極靜的步伐移動,吳邪沖到了火山蚰蜒面前,正想攻擊,而猛然間一陣奇怪的聲響突入這錯亂的時空之中,一段小小的刀尖從火山蚰蜒的腹中出,停在吳邪的拳頭前。

吳邪楞了一下,而就在這短短的一秒、大量的鮮血在他的眼前噴開,火山蚰蜒驚人地扭動著,接著硬生生被撕裂成兩半,轟然向兩邊倒落,吳邪瞪大了眼,看見一片流離青光的青銅樹下,張起靈淩亂的黑發散在身上,渾身是傷,浴滿碧綠的鮮血,站在火山蚰蜒本來的位置上,握著黑金古刀舉在眼前,只露出一雙眼,眼中的冷冽變成了幾乎瘋狂的血光。

所有的時間都高速流動了起來,吳邪卻錯覺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被那雙充滿殺意的眼神震懾去所有心魄。青銅神樹發出了隱隱然騷動的聲音,而張起靈緩緩地垂下了握著黑金古刀的那只手,看著吳邪的方向。

吳邪明知他聽不到,卻仍然忍不住虛弱地又喚了一聲,「小哥……」

話語落地的那刻,純黑色眼眸亮了亮,然後眸底漸漸地、漸漸地變得沈靜,流入了一些吳邪判斷不出來的顏色,象是詫異象是喜悅,更隱約地象是溫柔,血色退去,只剩下如月夜一般純粹的眸光。

明明這是夢境,明明張起靈應該不會註意到他的存在,吳邪卻恍然錯覺他終於歷盡千辛萬苦、越過了萬水千山來到張起靈身邊。

張起靈的眸光混雜著無以名之的情感,伸出滿是鮮血的手掌,輕輕地撫上吳邪的臉孔,吳邪不能明白,不能明白為何他竟突然落入了張起靈的眼底,但他也不想明白。張起靈在唇邊勾起近乎笑的線條,那目光中的純粹、竟比吳邪方才見到的、祈願時的目光還要更加燙人。

幾乎將吳邪停止跳動的心都給燒出千瘡百孔,又因為溫度而化開,繞成千絲百結。

微涼的氣息拂上他的眼簾,在滿是青光的青銅神樹之下,吳邪突然想起那棵開花的樹,曾有無數的人在佛前求了五百年,只求一眼、只求那只字詞組的塵緣。

而此刻一雙手手輕觸他的臉頰,夢裏的吳邪閉上了眼而現實中的吳邪卻張開了雙眸,即便是如此,吳邪還是聽到了張起靈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張起靈說:吳邪,你沒有忘記。

夢境就到此而終結。吳邪醒來的時候雙眼前還是一片模糊,分不出是因為身體過於疲倦而恍惚,而是因為這場夢帶給他的沖擊太大而失神,他緩緩地移動視線,發現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顯然最後還是有人將他救起,送回了家裏。身上的衣褲也換過了幹凈的,但是盛裝鬼璽的木盒卻空空地躺在枕邊,提醒他之前所發生的一切。

指尖撫過木盒上栩栩如生的麒麟,吳邪意外地發現自己的內心平靜安適,竟象是已經許久未有過。或許是因為那場夢境的關系。

張起靈當初與他訂了十年之約,對他說:「十年後,如果你還記得我」,五年前的吳邪還比現在天真,他總覺得張起靈與他這樣過命的交情、過了一百年也不可能忘卻,然而,頭一兩年的時候他還覺得自己很有把握,過了三年、過了四年,他便發現自己已經漸漸想不起張起靈的模樣、想不起當初的自己為何不顧一切地也要把張起靈勸得回心轉意。

過了五年,他仍然天真,但更多的是滄桑,他才方及三十,所以吳邪很明白、如果想要放下張起靈,他還有很長的歲月可以將這個人徹底地遺忘,但吳邪又不甘心忘記他與張起靈的一切,他恐懼若某一日醒來,再也想不起「張起靈」這個人,他也不能再被稱之為「吳邪」。

他不敢再等待,也受夠了被動地反應,明明十年只過了一半,他卻仍然謊稱已經到了約定的時間。張起靈說吳邪是他與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系,殊不知這五年來,為了讓張起靈不要一個人孤伶伶地在青銅門之中死去、為了不要忘記他,吳邪把所有的心神都投註在這些事情上——吳邪今生最後一個任務,就是將張起靈帶出青銅門,而他也知道,自己總有一天要孤身一人地進門接替,再也沒有辦法與他人有更深刻的連系。

最終張起靈也成為了吳邪與世界唯一的關聯。

——因為這荒謬的命運,我與他都落入一無所有的境地,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彼此了。

吳邪的指尖輕輕地描繪著麒麟的圖案,而磨光的溫潤貝殼紋散發著七彩的光澤,在吳邪的眼底化成了一片胸膛上墨黑的瑞獸,就算閉上眼也已經想不起張起靈這個人的模樣了,只記得瀏海很長,表情很淡,說話很悶,但吳邪又想著自己的確記得些什麽東西。

一定是記得著什麽,永遠也不敢忘的些什麽,如果忘了,一定會覺得對自己跟那個人、都太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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