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關燈
關鶴有點哭笑不得,她走路東倒西歪,一把扶不住就往前撲倒。關鶴眼明手快,抓住了她的胳膊。她倒好,踮起腳,將胳膊架在他脖子上,一幅好哥們的樣子“你給我借的那書,我看完了,也沒你的電話,不知道怎麽還給你,你怎麽不給我打電話呢?”

關鶴偏過頭,看孟秋雨被酒精燒紅的臉,兩只眼睛像雪地裏的狐貍,閃閃發亮。他將她的手解下來,一只手去推車子,一只手虛摟著她的腰。“你早就還給我了,你忘記了。”

秋雨撓撓頭“我還了?什麽時候還的?真還了?”

“還了。怎麽這麽晚了還不回去?你男朋友呢?”

“我不想回去,不想回去,不想回去”

“不回去,你住哪兒?”

“哪兒都行啊,我身上有錢,有錢,住酒店”

“你的包呢?帶包出門了嗎?”

“包?在啊,在我肩膀上呢,錢都在包裏”

“你沒有包,你身上沒有包啊”

她將關鶴的手拉開,蹲下身子,重心不穩,一屁股坐在地面上,“明明帶出來了,肯定掉酒館裏了”

“你在這裏等一等”關鶴只好再停好車子,又小心交待她:“千萬不要走開,聽見了嗎?不要走開,我馬上回來”折轉回去,幸虧沒走遠,店員正拉下閘門“對不起,請等一等”

兩人在店裏仔細找了一遍,沒見到包,店員好心說“客人進來的時候,好像沒有帶包”

“這樣的話,麻煩你了,謝謝”

他掏出錢包,翻了翻,包裏不剩多少錢了,他嘆了一口氣往前走,孟秋雨還坐在地上,嘴裏自言自語“我的就在桌子上,在桌子上”

“那個,孟秋雨”

“啊?你幫我找到包了?找到了?”

“沒有,人家說你沒帶包出來”

“我帶了,我肯定帶了,包裏有錢呢”

“沒有關系,不說了,你上我那兒去行嗎?櫃子裏有新洗的床單,我去實驗室”

她突然站起身來,嘴裏嘀咕“可以可以,睡哪裏都可以”

兩人走得很慢,到他宿舍,已經十一點過了,他將她扶到床上,這人喝了酒,又走了一段路,估計也累了,頭剛沾到枕頭,眼睛就閉上睡著了。蒙頭大睡,酒品很好。

十二月的天氣,冷了起來,關鶴替她蓋上被子,聽見她小聲的悶哼了幾聲。鼻息聲很重,呼出的氣體熱乎乎的。他暗自猜想,這人是不是喝了酒,身上發熱?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冷風竄進來,屋裏仿佛一下子清涼不少。他從櫃子裏抱出一床毛毯,裹在身上,準備就此熬過這個夜晚,打消了先前要去實驗室過夜的想法。這一天過得不輕松,站著做實驗做了七八個小時,腦子裏的那根弦一直繃得緊緊的。不一會兒,便睡著了。半夜,突然被嘔吐聲驚醒,伴著在胃中消化過半的食物殘渣味和酒精味,半夜乍醒的反應往往遲鈍,他腦子空白,呆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屋子裏還有另一個人。他開了燈,見孟秋雨上半身伏在地上,臉朝地板伏在自己的嘔吐物裏,汙穢不堪,臉上,頭發裏,全是。嘴裏還在發出胃痙攣的聲音。他的第一反應是嚇一大跳,他仍清楚的記得大三時有一位日本的同學也因醉酒後無人看管,半夜嘔吐,被自己的嘔吐物卡住,窒息身亡的事情。也正是這件事,他從不喝醉酒,也不願意和酗酒的人做朋友。

他小心翼翼的將神情恍惚的她拉起來,想扶她坐到椅子上,根本坐不穩。他只好讓她臥在床上,清理了地板上的臟東西,打開所有的窗戶,又將她扶到洗手間,打開花灑,讓她低頭沖洗她的臉和頭發,她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流驚到,身體輕微的顫抖了一下,猛的直起腰,濕頭發將站在她身後的關鶴胸前的睡衣浸濕了一大塊。且因他一只手扶著她,穩著她的身體,一只手握著花灑,根本沖不幹凈,兩個人身上都濕了。他看著女人仿佛不知道發生什麽的朦朧表情,心裏又煩燥又著急。心一橫,索性將花灑固定在頭上,兩人站在花酒下,一只手扶她,一只手取了香皂,徹徹底底的將她的頭發,臉,和脖子洗了好幾遍。秋雨被嗆了好幾口水,不住的咳嗽。

關鶴拍拍她的臉,“孟秋雨,孟秋雨,醒醒,你身上全濕了,你自己在裏面沖個涼,行嗎?行不行?能不能站穩?”也不知道她清醒了幾分,只見長頭發亂草似的耷拉在額前,眼睛半睜開了,輕輕的點了點頭。他又交待一句“站穩了,別摔倒,聽見嗎?衣服我給你放在門外面”

他混身也濕透了,幹脆脫掉了上衣,找了浴巾裹住下身,在衣櫃裏找了套自己的睡衣放在門外的凳子上。等著她洗完澡。嘩嘩的水聲一直沒停,半個小時,四十分鐘,一個小時過去,他連床單都已換好,裏頭的人仍舊沒有動靜。他走到門邊,敲了敲,問“孟秋雨,你洗完了嗎?”

沒有人回答。

又問了一句“你洗完了嗎?”這回倒了有了動靜,‘啪’一聲悶響。他趕忙沖進去,孟秋雨衣服也未脫,仰倒在地板上,被花灑裏的水嗆得一個勁的咳嗽。他關了水,將她抱起來,用浴巾裹起來抱到床上。他一手叉腰,一手拽自己的頭發,繞著床轉了好幾圈。終於鼓起勇氣,將頭歪到一邊,開始替她脫掉濕衣服。不知道是衣服難脫還是什麽緣故,關鶴身上一直在冒汗。等脫下衣服,他替她拉上被子,又取了吹風機將她濕噠噠的頭發吹幹。他做這些的時候,只有手指觸碰到她溫乎乎的皮膚,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裏放的時候有短暫的激動。他承認,自己無數次夢想過這個時刻,但不是以這樣的方式,不是這種時候。女人睡得很沈,水指頭被水泡得發白。

關鶴洗了個澡,睡意全無,將濕衣服扔進洗衣機,打開臺燈想看看報告,那些文字在眼前如同積木般拆了合合了拆,怎麽看也看不進去。他抓了抓頭發,戴上眼鏡將椅子拖到窗邊,點了一根煙。午夜的東京城仍有閃亮的燈火,東京塔在深藍色的天幕裏閃耀。空氣幹冷,要下雪了。他回頭打量在夜色裏沈睡的人,女人熟睡的容顏漸漸被自己吐出的煙霧掩住。

天漸漸亮了,孟秋雨醒來時只見穿深色長睡袍的男人伏在書桌上。她從床上坐起來,打量了四周,遲疑的叫了一聲“關鶴”男人驚醒,揉著眼睛說“你醒了?”

秋雨不知所措,問“我怎麽到你這兒來了?”

“昨天我從實驗室出來,晚了,上外找東西吃,就是在那個,由紀家,碰到你喝醉了”

孟秋雨哦了一聲。

關鶴問“怎麽喝那麽多酒?你男朋友呢?”

她不說話。

“吵架了?”

“沒有”

“那是怎麽了?”

秋雨不回答,呆了一會兒,表情平靜的說了句不相幹的話“人這一輩子,到底能愛多少人呢?”

“什麽?”

“以前啊,我不相信緣份這兩個字,太虛幻,太難以捉摸,人們沒有辦法求證的事情,都推給這兩個字”

關鶴沈默的望著她“跟男朋友分手了?”

“沒有”,又故作輕松的說道“有吃的嗎?要餓死了”

關鶴起身,戴上眼鏡,鏡片擋不住兩個烏青的眼框。他打開冰箱門,告訴她說“只有一些面包和半瓶牛奶,要吃嗎?”

秋雨掀開被子,要站起身,關鶴連忙伸手“別,你別起來”

秋雨低頭看看,身上套著寬松的交叉式男睡袍,睡袍裏沒有穿其它的。

她覺得腳下的血都往臉上湧,“這,這是誰的?你的?”

“你別多想,昨天你吐了,臉上頭發上全是,我給你清理了一下”他慌慌張張的辯說,腦子裏又湧現她不著衣衫的身體。他又開始結巴“衣,衣服我給你洗了晾上了,幹了你換自己的吧”

秋雨的頭越埋越低。房間裏靜得可以聽見風聲掀動書頁。

關鶴熱了牛奶和面包,端了過來,遞給她“你,你吃”

“你吃什麽?”

“我不餓,一會兒再說”

秋雨雙手捧著熱牛奶,揚起臉,輕輕說了句“謝謝你,真的”她真該謝謝他的,如果沒有碰見他,她不知道這個寒冷的漫漫長夜要如何度過,在哪裏度過。

關鶴坐在床邊,垂下頭說“你不想說的事情,可以不用告訴我”

他是南方小鎮芒果林中長大的寡言的孩子,執著於自己的喜好而被人稱作偏執,他不太懂如何去安慰一個人,如何真心而不失禮貌的表達自己的關懷。太難了。不知道這原因,而要去解開心結,實在是難辦的事情。他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到秋雨正對面的椅子上,開口說道:“我母親在大學裏教哲學,父親是地質局的勘探人員,常年不在家裏。他們的工作都要特別的有條理,我從小看他拿著鉛筆和直尺坐在書桌旁一格一格的標註,一條線一條線的連接,有時畫多了一點,有時又短了一些,他反反覆覆的添改。我小時候吃一口飯,咽下去之前要嚼幾口,春夏秋冬各穿幾件衣裳都有標準,如何客氣禮貌的問候親友,怎樣恰當得體的致謝都有標準答案,我想我媽對我,就像對她養的那盆紫羅蘭一樣,小心謹慎,生怕犯錯,什麽時候澆水,什麽時候搬出去曬太陽都按書上說的做。我有時覺得我就是個特別乏味的人,我心裏的到底怎麽想,他們並不真的關心”

孟秋雨沒有想到他會說起他自己。她吶吶開口,言語幹巴巴的“所有的父母都愛孩子,表達的方式不同罷了”

他扶了一下眼鏡,眼神閃了一閃“在這樣的家庭裏長大,時間久了,就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感情,我不知道應該怎麽告訴你,我認識你很久了,我經常想起你,你對我說過的話我都記得。可是你有男朋友,這個局面,我不知道要怎樣處理。難堪的是,即使知道你有了男朋友,我仍然想你,忍不住想靠近你,你不要打斷我,這輩子,我還沒有這樣不知羞恥的說過這樣的話,你說,我應該怎麽辦。”

秋雨咽下一口牛奶,嘴唇上沾著乳白色的奶沫,怔怔的望著他。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眼神在他額頭上游來游去。

“昨晚我跟你換衣服的時候,你知道我是怎麽想的嗎?”他停頓一下,咕咚咕咚的喝幹了杯子裏的水,接著說“我想,如果我們還在舊時代就好了,男人偷看了女人的小腿就要娶她進門的年代,如果我還在那個時代就好了”秋雨眼睛裏慢慢溢出淚水,半晌,她才說“知道我為什麽昨天要喝酒嗎?”

關鶴望著她,搖了搖頭。

“你已經見過我的男朋友,他對我很好,溫柔體貼,也尊重我,對我的要求通常也是有求必應,最近一個月,他忙,沒有時間,由他的司機接送我,昨天,一位我沒有見過的司機來到我們家裏,手裏捧了一大束白玫瑰,來敲我的門,他跟我說日語,說加藤小姐,陳桑讓我來接您去......後面的話我一個字都沒有聽清”

“你跟他說什麽了?”

“我說你找錯人了,我不是加藤小姐。他拿出個小紙條,對了對地址,說沒錯,就是這裏,您不是那位加藤葵小姐嗎?陳桑還讓我給您帶來了白玫瑰。”

“也許有人找錯地址了,也許不是你男朋友”關鶴說。

“是啊,我多想是這樣啊,後來,我按司機提供的電話撥過去,接電話的人,就是他。”

“你男朋友他怎麽說?”

“我沒有出聲,我掛了電話”

“那,事情到這樣,你要怎樣處理?”

“我不知道”

“想聽聽我的意見嗎?”

“你說”

“沒有底線的忍讓並不能延續愛情,或者成全你的生活,它只讓你在自我否定和彼此怨恨的漩渦裏越陷越深,為以後矛盾的爆發埋下重重禍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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