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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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裏,陳彥邦還沒有回來,但房子裏亮堂堂的。

他有不熄燈的習慣,不分白天黑夜,總是開燈,即使睡覺,也愛開一盞昏黃的臺燈。書房和臥室的窗簾總是拉得密不透風。秋雨愛和他的這個習慣做鬥爭,她喜歡拉開窗簾,讓陽光從窗子裏投進來。

他也抱怨,“為什麽將臥室的窗簾拉開?我總感覺有人在外面盯著”

秋雨嗤笑“這四周哪有房子?全是竹林,哪有人看?”

秋雨這會兒拉開家裏所有的窗簾,過堂風穿過客廳,拂得墻角的植物枝葉亂響。她躺在客廳的長沙發裏睡著了。不知時間到了什麽時候,她醒來了已經躲在床上,陳彥邦穿著深藍色的絲制睡衣躺在旁邊,垂首看一本厚厚的書。她揉揉眼睛,嗓音糊模的問“你看什麽呢?這麽晚了還不睡?”

“看完這一頁”

“看的什麽呢?”

“君士坦丁堡的陷落”

“你總是愛看這些,看到哪一章了?”

“拜占庭的末日”

“有意思嗎?”

“有”

“我覺得太枯燥了,沒有情節”

陳彥邦將書合上,放在小桌上“你還是小姑娘,看不懂這些”

秋雨支起頭,“好吧,說說看,我看不懂哪些?”

陳彥邦笑了,過來捧起她的臉,親親她的嘴唇“我錯了,我們不討論這個了,你看看那裏”他指了指墻角,秋雨眼神撇過去,‘啊’的尖叫一聲,撲過去緊緊摟著他的脖了,陳彥邦拍拍她的後背“別怕,別怕,死的,就是我打死的那一只,做成標本了,你看,像活的吧,威風凜凜,眼睛裏精光閃閃,跟活的一樣”

秋雨偏頭一看,果然是他在美國打死的那一只,放在那裏,像仍在行走的模樣,皮毛溜光水滑,仍泛著冷光。

秋雨心有餘悸的說“不是說被日本海關沒收了,不許進來的嗎?”

陳彥邦拍拍她的頭,語氣裏滿是不屑“這世上只有談不攏的價錢,沒有談不攏的交易”

“我聽說日本人辦事一絲不茍,做事不留情面”

“你錯了。說這話的人沒有朋友”

秋雨拿腿蹬他的小腿“哎,把你這嚇人的玩意兒搬到書房去吧,我晚上會夢見它沖到床上來的”

“它不敢,床上已經有一頭獅子了”

“吹牛,哈哈哈”

“笑?我必須馬上證明!”

秋雨看著他,覺這個人有著自己不可質疑的世界觀和旺盛的好奇心,他總是能無比自信地用自己的價值觀來描述和解釋他所看到的一切,說服你,證明自己是對的。她突然想起黃昏時分坐在車子的那位女人,她明亮的笑容,欲語還休的挑逗的神情,想起陳彥邦回過頭的輕輕一笑,又想起關鶴背對著她洗洗涮涮的樣子,背影瘦削,形單影只,讓人覺得十分孤單。她被自己嚇了一跳,為什麽會突然想到這個人呢?是因為吃了他做的飯吧!俗說說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何況自己又吃又拿。

這兩人太不一樣了。

他們遠不是一類人。陳彥邦的世界充斥著破壞與開拓,獵殺與征服。關鶴呢?他是個什麽樣的人?他是否也愛看游記?他抽不抽煙?他是否熱愛槍械,將子彈射進動物的身體,濺出鮮血?或者在家鄉的菜市場裏為一顆生菜討價還價?

我為什麽要比較這兩個人呢,一個是我的男友,另一個呢?相交已久的故人還是新近認識的普通朋友?

她腦中的冥想被男人打斷“想去南美州嗎?”

“你又要出差?”

“是的,厄瓜多爾,有興趣嗎?”

“這次是什麽時候?”

“下個月,要去見一些重要的人”

“為什麽要帶著我呢?”

“你不想看看亞馬遜雨林嗎?”

“不想啊,雨林裏不總是下雨嗎?”

“也不想去看看厄瓜多爾的玫瑰花嗎?在科托帕克希火山地區有一片終年開放的玫瑰花田,非常漂亮”

這人跟著他幾年,品味也越發挑剔,“比你上次送的千葉玫瑰和大馬士革玫瑰還漂亮嗎?”

“她們不一樣,親愛的,她們是不一樣的品種,無法比較”

女孩眨巴眼睛,“千萬不要比日本有意思啊,不然我們又要搬家啦!”

陳彥邦沒有食言,在厄瓜多爾的4天,只有兩日在工作,他們在瓜亞基爾的辦公室坐落在馬萊孔濱水區,不遠處就是弗朗西斯科大教堂。孟秋雨被教堂恢弘的氣勢和精致華麗的外形打動,拍了許多教堂的細節照片,細節繁覆的穹頂,窗欞,色彩絢麗的玻璃窗子。她做這些時,陳彥邦在辦公室裏約見了執政黨的一名女秘書。她的名字叫洛佩。今年28歲,前來游說美泰公司資助他們來年的競選。

陳彥邦頭戴一頂卷邊草帽,身穿白色的麻制襯衣,手上夾了一根手工卷制的雪茄,背著窗子坐在桌子後面。“你們不是一向跟英國人接觸?”

“那是過去的事了,他們太狡猾了,老是許下做不到的承諾”洛佩小姐嘴角勾起,似笑非笑。

“我們也不一樣靠得住”

“美泰公司信譽良好。與財團關系緊密,我們合作,是雙贏的關系,我們拿下議會關鍵的席會,你們得到你們的標書”

“我要知道你們背後站著什麽人”

“現在還不太方便見面”

“需要多少獻金?”

姑娘伸出三個手指。“300萬美金”“這個是先期投入”

“不是個小數字啊”

洛佩小姐站了起來,推開窗子,“這點錢對比油田和港口來說,算得了什麽呢?”她向遠處眺望一陣,若有所思,轉過身來問“Baits先生,瓜亞基爾港可不是普通的港口。”

“你們沒有辦法控制亞馬遜河流域的原住民,不是嗎?上一次的暴動還沒有多久吧,這樣會嚴重影響生產進度,你想想,世界上多少飛機,輪船,工廠都等著油開工呢”

女人將手撐在窗臺上,上半身探向窗外,這城市面海靠山,終年溫暖濕潤,地面上瓜果蔬菜種類豐富,近海裏魚蝦蟹蚌數不勝數,地底下也有寶藏,奔流的石油在土層下蘊藏了幾千年,終於噴薄而出,化作享之不盡的財富,近海停靠的各色帆船,舒適奢華的樓宇還有原住民求助無門的斑斑血淚。

“原住民的事情,我們會在選舉前處理完畢”女人抿起嘴唇,語意堅決。

“用什麽手段呢?武力鎮壓?”陳彥邦吐出一口煙霧,“我以為你們有更高明的辦法”

“只有死人才不會重新站起來反抗”

“這是個非常糟糕的主意,你們這樣做,一定會輸了大選,背上血腥鎮壓的罵名”

“Baits先生,你們閱歷豐富,有什麽值得借鑒的經驗嗎?”

陳彥邦不說話,曬成淺棕色的面孔在白霧中若隱若現。

“有”他將煙放在夾在煙灰缸邊上,搓了搓手,“洛佩小姐知道我有一半中國人的血統嗎?”

“非常清楚”

“你知道,中國人有句名言,叫做擒賊先擒王”

聰明的女孩子眼珠子在眼框裏轉了幾圈,嘴角漾起笑紋“暗殺過他們好幾任首領,但沒有用,死掉一個,又會推選新的一個,他們的抵抗非常頑強,你知道,如果有其它的辦法,我也不想如此對待他們,他們也是我的同胞”

“這世界只有朋友和敵人,朋友和敵人的陣營,沒有國籍之分”

“人嘛,先顧好自己總是對的”洛佩小姐附和。

“你說得對,如果不能摧毀對手,那麽讓他們虛弱一些也可以,強者總是領導弱者,要麽征服,要麽屈服。”

“Baits先生,你願意聽聽我的故事嗎?”洛佩小姐目光仿佛凝固了一般,盯著窗外的遠處的一點,輕聲說“我的前男友是原住民的推舉的首領,第七任。”她好久沒有再說一個字。

陳彥邦站起來,拿了一支冰可樂遞給她“你的男朋友,哦對不起,前男友,他現在,好嗎?”

“他死了,在暴動中為了保護一個小女孩,死了。被治安警察的警棍擊中了太陽穴。我最後見到他的時候,他滿臉鮮血,眉骨破裂,眼睛也合不上”

“對不起,太遺憾了”,他自己也拿出一聽可樂,‘啪’的一聲打開。

“從那一天我就明白了,鬥爭裏沒有贏家,那些原住民,不可能鬥得過國際寡頭,也鬥不過傾向西方的政府,他們就像舞臺上的提線木偶,只不過是政客用來提高談判籌碼的犧牲品,都是犧牲品”

陳彥邦喝下大半聽可樂,斜著眼眼看她,可樂瓶裏泛著涼氣“你是個聰明人”

“謝謝,Baits先生在這裏呆多久?”

“4天”

這時,鞋跟叩擊地面的聲響由遠即近,密集的傳過來,門突然被推開,孟秋雨滿頭大汗,上氣不接下氣的說“我,我的包,包被搶走了”陳彥邦快步走過去,捏了捏她的手,拍拍她的後背,從口袋裏拿出手帕“不要著急,慢慢說”

“我拍照的時候,有個人,搶走了我的包”

洛佩小姐笑著問“這位是?”

“一位朋友”陳彥邦似乎不打算再深入介紹這位美麗的東方女人,他替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不知用什麽語言,柔聲細語,像是在安慰她。

陳彥邦想起什麽,側過身來對洛佩說“你走吧,我晚一些打給你”

蜜色肌膚,身材健美,一頭褐色長卷發的女人深深的望了一眼那女子受到驚嚇的臉孔,那仿佛透明的臉蛋上密布紅潮。她走出去,輕輕扣上門。

“包裏有重要的東西嗎?”

“錢包,護照,相機還有一點零散的小東西”

“護照也在裏面?”

“在裏面”

“那只好去補辦了,可能要多呆幾天了”

陳彥邦預計的沒錯,補辦護照要等四天。基於這件事,膽大妄為的孟秋雨再也不敢單獨行動,陳彥邦上哪兒,她就跟到哪兒。

在她護照丟失後的第二天傍晚,陳彥邦帶她去了一間美國人開的酒吧吃晚餐,他喜歡這樣的地方,人來人往,有駐唱的墨西哥女人在麥克風前扭著細腰肢唱一首聽不懂的歌。歐州人,亞州人,南美州人,各色面孔如走馬燈般在秋雨眼前晃過。這酒吧就仿佛一個小圈子,裏面的人幾乎人人都認得出彼此,相互友好的打招呼。陳彥邦遇見一位熟人,兩人說著說著,端了酒坐到外面去了。昏暗的大廳裏低垂的吊燈撒下柔光,吊扇在頭燈上慢慢旋轉。孟秋雨站在吧臺邊叫了一杯檸檬水。這時,有個三十來歲的女人走到她身邊的高凳上落坐。女人留著夢露式的短卷發,在吧臺邊的高凳上坐著抽煙,細長的白煙卷夾在她同樣細長的食指和中指前端,大拇指彎起小小的弧度,仿似不經留般撥了撥左邊的耳垂,面前放了一杯雞尾酒。顏色鮮紅,是血腥瑪麗。她身邊的女伴跟她耳語,她將煙放在唇邊,眼睛朝秋雨望過來。眼神裏有顯而易見的審視。她同伴的嘴巴離開她的耳朵之時她自秋雨面孔上收回目光。她今天沒有戴頭巾。她抽完那支煙,自高凳上起身,朝著秋雨走過來。

“嘿!你,第一次到這兒來?”

“是啊”

她望著秋雨,面上有笑意,眼神卻冷冰冰的。

“跟Lucas一起來的?”

“是啊,你是他的朋友嗎?”

“朋友?”女人聽到這個詞笑了一聲。摸出煙,‘啪’的一聲拿出點燃。

“你跟他是同事?他為美泰公司工作”

“不是”她的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她,咬著下嘴唇,後稍稍向後仰。“你是Lucas的女朋友?”

“是的”

“我年輕的時候也跟你一樣漂亮,那時候Lucas才20出頭,那一雙綠眼睛總是笑著。”她說了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就此打往話頭。孟秋雨默默的打量這女人,她不傻,自然知道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女人為什麽會突然對她講這些話,她喝了一口檸檬水,望著陳彥邦門外的側影“你想聽我說些什麽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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