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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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完春假,陳萬程創辦的服裝雜志《時裝》選取了孟秋雨和陳青的照片作為第一期的封面。在此舉僅兩個月之後,本意只是內部發行的這一期刊物收到了驚人的效果。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比頭一年同期增加了整整三倍。王國華在辦公室裏邊喝茶邊感嘆: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啊。工廠不分日夜的加班都處理不過來如此巨量的訂單。仿佛只是一個晚上的事情,孟秋雨和陳青也突然有了名氣。有人找上門問她們是否有拍MTV的打算,報酬非常豐厚。拍一部給三萬塊錢。除此之外,還有時尚雜志,模特公司和演藝公司都向她們伸出了橄欖枝。

陳青這天傍晚來找孟秋雨,說她想好了,她要辭職。她找到了一份收入更高的工作。談這個話題時,正是陽春三月,是此地最難熬的日子。天氣陰冷數日又突然轉暖,薄霧籠罩著整個城市,潮氣從屋外湧進來,墻壁上都滲出水珠。洗涮的衣物連日不幹,就連穿在身上的衣服也覺得潮呼呼的裹在身上。她們光腳踩在蓋過腳面的地毯裏,孟秋雨吩咐傭人拿過來兩杯橙汁。她斟酌著開口,說“不管怎樣,我們算是張主任帶出來的,這樣做會不會不太厚道?”

陳青盯著空中虛無的一點,楞著神,說“沒有什麽好不好,我肯定會提前知會他的。就是一份工作的事兒,給廠子裏掙再多的錢,既不會將功勞算在我們頭上,也不會多給我一分錢,出來就不同了,掙多掙少都是自己的。人嘛,就得為自己多作打算是不是”

孟秋雨從來對錢沒什麽概念,說到錢的事就犯迷糊。抱著枕頭想了一會兒,說“你說得也對,替自己打算也對。其實最近我也在想,是不是再去讀點書”

“還念書?我們都二十了!二十了!還念什麽念?女人的青春多寶貴你清不清楚?像離弦的箭一樣‘嗖’的一聲,就過去了。還是攢點嫁妝實際點,啊!聽我的準沒錯。”她說到這裏頓了頓,往四周瞟了瞟“誰有不如自己有,我說這話,你明白吧”

孟秋雨笑笑“說什麽呢,我跟他在一起不圖他的錢,真的。”

“真的?”

陳青伸手戳她的眉心,“要真是這樣,你才傻,真傻!你是從小沒吃過苦,不知道錢這個東西的重要性,別說我沒提醒你。不過,話說回來,也是你沒負擔。”

孟秋雨露出不解的表情。陳青放下杯子走到房間另一邊彎腰用手指逗魚缸裏的熱帶魚“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弟弟生著病,可能這輩子我都得養著他”

“生病?以前怎麽沒聽你提過?”

陳青用毫不在乎的口氣說“提了又怎麽樣,不提為妙,一提就傷心”

“什麽病?能不能治好?”

“白化病,娘胎裏帶出來的。”

孟秋雨不知道如何寬慰這個貌似無所謂的朋友。她伸出手臂,緊緊的擁抱她,輕輕拍她的後背,說“會有辦法的,現在治不好,以後說不定能治好”

“沒事,我早都習慣了,從小到大只要帶著他出門就有人圍著我們,指指點點,說的話特別難聽,現在他基本都不出門,天天呆在家裏,都多少年了”“你念書的事兒真定了嗎?”

“沒呢,對誰都沒說”

“行,你定下來了告訴我一聲,我也時不時去看看你”

“一定的”

“我不多呆了,我得走了”

“不留下來吃晚飯了?”

“不了”

陳彥邦進門時碰到她們依依不舍的告別。

陳彥邦讓司機送一送她,被陳青拒絕了。

陳彥邦摟著秋雨的肩膀往裏走“聊什麽呢?”

秋雨問“你知道白化病嗎?”

“知道,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你認識治這病的醫生嗎?”

陳彥邦思索了一會兒,搖搖頭。“誰得了白化病?”

“朋友的朋友”秋雨替陳彥邦脫下外套,“你見過白化病人嗎?可怕嗎?”

“我沒見過,可怕倒是談不上,但聽說皮膚蒼白,眼珠的顏色異於常人”

孟秋雨瞪圓眼睛盯著陳彥邦。“皮膚蒼白,眼珠的顏色異於常人?這說的不是你嗎”

他哈哈大笑說“我不是,我出生就是這樣”他用手撥了撥自己的頭發,“我頭發是黑色的,患白化病的人,不僅皮膚,連頭發,眉毛和睫毛顏色都非常淺”

陳彥邦見她若有所思,悶悶不樂的樣子,試探著說“也許我可以問一問,醫生那麽多,總有我認識的”

秋雨點點頭。陳彥邦吻了吻她的額頭。傭人打了內線電話上來告訴他們晚餐已經備好,請他們下去餐廳用飯。他們剛剛轉身,客廳的電話又響起來,他走過去接起來,說了一句你好,然後就是秋雨聽不懂的語言了。

秋雨只能從他的表情中讀取信息,他皺眉了,這不是一件開心的事。他將聽筒從左手換至右手,他在思考。他提起鋼筆寫下了一長串她看不懂的字母,這件事情非常重要。

他放下電話。在原地立了一會兒,轉頭問她:“願意跟我去趟日本嗎?”

“要去多久?”

“大概兩三天吧”

“兩三天也不長,我就不去了,我在這等著你吧”

“真不想去?不想去日本看櫻花嗎?這個季節正是時候”

“好看嗎?”

“去了才知道?”

“好吧”

陳彥邦當時記下的內容是一行地址,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東京都文京區本郷七丁目3番1號加藤誠司

陳彥邦此行去日本是公事。他的合夥人費恩斯給了他這個信息,一並告訴他,此人是亞州最厲害的生物學家和細菌學家。是圈子裏赫赫有名的人物。看能不能聯上關系。陳彥邦心裏清楚,厄瓜多爾的事情,以和平手段解決不了了。

他們等了三天簽證,第四日動身從香港飛往東京。下了飛機馬不停蹄的向目的地奔馳。一路上粉白粉紅的櫻花鋪滿街市,綻放的花朵擠滿枝頭,一路蜿蜒著延伸到視線所不能及的地方,如浮雲開在天際,花瓣隨風飄落,就像下起一場不融的雪。在依舊陡峭的春寒裏,女人們身著華麗斑斕的和服和家人朋友聚在花樹下飲酒聊天,清新凜冽的花香伴著人們的歡聲笑語縈街滿巷。孟秋雨趴在車窗上欣賞從身邊流過的景色,眼睛也不敢眨一下,怕一眨眼,就錯過了美景。

春風撩起頭發,陳彥邦湊過來問“漂亮嗎?”

“真漂亮!”

“來對了吧”

孟秋雨在灌進車廂的春風裏親吻年輕男人的臉頰。

“我晚上要去辦點事,你願意呆在酒店等我,還是出去轉一轉?我找人帶你”

“你忙吧,我自己會照顧自己”

到酒店一切收拾停當,已是黃昏,他們在酒店門口分手。孟秋雨拿著地圖去往繁華的街市,陳彥邦驅車向南前往東京大學。這一日的黃昏終於見到了費恩斯口中厲害的細菌學家。一個矮胖的留著山羊胡須的男人,年齡約莫五十開外,鬢角發白,頭發亂糟糟的,身上套了一件褐色的西服,也許是發胖的緣故,緊邦邦的勒在身上,穿在裏面的高領毛衣,領子沒翻好,左邊比右邊高了一些。與陳彥邦先前想象的不太一樣。陳彥邦見到他的時候已經比約定的時候整整晚了半個小時,見他走過來,遠遠的先伸出手來與他握手,此人目不斜視,並不伸手,他在陳彥邦身前兩步站定,彎腰,行日式禮,眼睛卻並不在他的臉上,嘴裏說道:“幸會!幸會!請進來吧”直直進了實驗室,窩進了一角的辦公椅裏。

陳彥邦走進來,出於禮貌,用日語與他打招呼,空尼七哇,哇字的餘音還掛在嘴角。對方插進來說道:“我知道您是為何而來,因此不打算跟您繞圈子。承蒙業內人士介紹,你的老板費恩斯先生前幾天給我來過電話。我們的研究尚未完全成功,作品也還並不完美,我們不願意以此來交換經濟利益,您知道,我們並不缺少研究經費。”他的英語帶著濃重的日本口音,每說一句話總要身體向前傾點一下頭再繼續下去。態度謙虛言辭傲慢。

加藤誠司口中的作品,是他與他的兩名學生研究一年之久的新型細菌,尚未命名。傳播性極大,作用在肺部,但能迅速席卷全身器官。他們將實驗的小白鼠送去醫學院,醫學院的幾位呼吸道專家研究了好幾個月,仍然束手無策。研發者深知其殺傷力,故無論如何也不肯轉手。

陳彥邦打量他的辦公室,桌面雜亂無章,文件夾,紙張,維生素藥瓶堆在一處,茶杯翻倒在日歷上,水漬浸濕的紙面被風幹,凸出來一些。在桌子右邊立著一個不大的像框。相片裏兩位年輕人面帶微笑站在加藤誠司的身後,櫻花瓣從枝頭幽幽墜落。

陳彥邦將帶來的禮物放在加藤誠司的桌子上,低低的笑了一聲,說“加藤先生,您多慮了。我此行的目的並非您猜想的那樣。我的女友十分愛賞花,荷蘭的郁金香,中國洛陽的牡丹,法國的薰衣草,花開在哪裏,她都要不辭勞苦的跑去觀賞。三月正是櫻花開放的時候,前幾天她問我是否有空陪她來日本觀賞櫻花,我們動身的前夜恰好費恩斯打電話給我,我想,既然到了日本,也來順便拜訪你。對了,費恩斯不是我的老板,是我的合夥人。”

加藤誠司再沒有說什麽。從寬大的皮椅子慢慢坐直了身體,站起來向準備離去的陳彥邦伸出手,“謝謝你來訪。在日本有什麽需要幫忙請盡管開口”

陳彥邦沒有握住那只手,他轉身打量實驗室,雙手背在身後。爾後伸出右手拍拍他的肩膀“加藤先生,保重!”

陳彥邦回到市中心的酒店,饑腸轆轆,房間裏空無一人。床上留了張紙條:“阿邦,回來時你還未到,我再四處轉一轉,你要回來得早,先去吃晚飯,不用等我。”

他不想下樓,叫了壽司和紅酒,匆匆吃過,倒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起身到浴缸裏泡澡。他拎開水閥,氤氳的熱氣騰上半空,鏡子蒙上了薄薄的霧氣。他閉著眼睛,腦子裏想著加藤誠司的事情。身體滑進水裏,鼻腔裏進了水,他將頭探出來,用手拭去臉上的泡沫和水,浴缸那頭掛了一面寬大的鏡子,他用手擦了擦霧氣,註視著鏡子裏的臉,陌生的,熟悉的,帶著倦容的自己的臉。

孟秋雨回來時陳彥邦躺在床上快睡著了。她不懂英文,也不會說日語,能自己逛街,還能找回了酒店。陳彥邦嘖嘖稱讚,就這樣你也能買到東西,厲害,真厲害!孟秋雨面孔熠熠生輝,神采飛揚的跟他說起長路盡頭拐角處的烏冬面店有可口的天婦羅,說起她看到旁邊桌上的客人如何一口吞掉兩片鮮紅的生魚片。

“你買了些什麽?”孟秋雨將紙袋放到櫃子上,踢掉鞋子,撲到床上趴在陳彥邦旁邊。

“折扇和手絹”

“就買了這些?沒看上其它的?”

“沒有,光看風景了”“事情談得順利嗎?”

“還好”他替她規整頭發,耳垂上戴著珊瑚耳環。“你為什麽總是戴著這個紅色的耳環,不喜歡其它的嗎?珍珠的和祖母綠的,你不喜歡嗎”

“我不喜歡”

“你喜歡什麽?”

“我喜歡你”

陳彥邦笑起來,伸手捏她的臉頰“行啊,到日本才一天,學會糖衣炮彈了。我們明天出去逛一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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