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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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那聲“好”的時候,臣修遠並沒有感覺到預期中的如釋重負,他反而像是回到了那個空曠的黑盒子裏,水正在慢慢滲進來。

梵星努力撐出一個笑容,但看起來更像是快要哭了:“這樣也不錯,能再有一次機會……”

他的表情實在令人心疼,臣修遠不知道該怎麽去安慰,只好柔聲道:“以前的事,其實你也可以給我講講。”

這時候的梵星居然看上去非常乖巧,他點點頭,鳳眼彎出個好看的弧度:“嗯。”

要不是耳邊一陣輕微的滋啦啦響,臣修遠都快忘了自己還戴著耳夾。

這套對講工具的覆蓋範圍很有限,能聽到蘇鐸的聲音,說明她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不過她明顯不是在試圖跟臣修遠通訊,而是因為某種緣故不小心搭上的。

聽人家私人對話始終不太合適,臣修遠本要擡手取掉,卻聽到蘇鐸語氣很敬重地提問:“首席什麽時候回來,您有消息嗎?”

他的手勢凝滯住,首席……這跟梵笙有關系。

梵星見他有些走神,輕輕歪了一下頭,臣修遠指指自己的耳骨夾,他便立刻會意。

一個沈穩的男音響起:“只要有一位首席回來主持場面,另外一位就也會回來。”

蘇鐸語氣略微緊張:“可是萬象輪給的那個預言……”

“你覺得它正在應驗?”男人的語調溫和,像在同自己的晚輩答疑解惑,“預言的解法很多,如果你捕風捉影,拿已知的事實套在預設條件裏,就總會覺得未來正偏向自己的想像。”

“而且,所謂‘天平的兩端,三角和圓重合’也可以理解成理念達成一致,但你覺得兩方能達成一致嗎?”

蘇鐸好像懂了什麽,斷言道:“很難。”

“都無法做到開誠布公,還談什麽達成一致。”男人大概是搖搖頭,帶著笑意回道,“‘蓮子計劃’浮出水面,Beta這邊不可能輕易就說算了。”

蘇鐸小心翼翼地追問:“老師,那你叫我帶回的那個小姑娘……和他們,一樣嗎?”

“老師”回應道:“很抱歉,在這方面,我也只是負責傳達首席的意思而已。”

兩個人各自沈默了一小會。

“老師”又補充道:“不過在貝衛六上計劃出現差錯,確實是對面在搞鬼。”

蘇鐸無奈道:“果然……”

那個男人輕嘆一聲:“可不管他們怎麽做,天平終究歸會開始傾斜。”

蘇鐸附和:“世上本來就是beta多,這是自然的選擇,那邊的某些人實在太偏激了!”

男人問:“小蘇啊,芙蕖擁最早是因何而建的?”

蘇鐸道:“老師怎麽忽然提起這個?當然是為了給Omega一個避風港。”

男人回應道:“對,像我這個年紀的……一想到之前的種種就會感到心有餘悸,所以這些偏激我十分理解。”

蘇鐸:“可您還是選了這邊!”

男人解釋著:“如果周圍都是跟你很相似的人,那麽正負面情緒會更容易產生共振,這樣視界就會逐漸變得狹窄,人也更容易在狂熱中失去理智。而且一個再‘純粹’群體,遲早也要分出更加細微的派系,所以也沒必要那麽在乎門戶之見。”

“老師說得有道理!”

“哦,已經到了,謝謝小蘇。”

“我來給您開門!”

臣修遠最終還是把耳夾摘了下來。

他本來還打算等蘇鐸回來問問梵笙的事,現在看來對方確實不太清楚。

梵星眨眨眼睛,問:“跟小笙有關吧。”

“恩,你怎麽猜到的?”

“如果僅僅是私人對話,你會直接掐掉通訊。”

“……”他倒也說得沒錯,臣修遠開始反饋自己聽到的信息,“沒有提到實質性問題,不過蘇鐸在問小笙和‘他們’是否有關,我推測可能是指那些基因剪輯產生的孩子。”

梵星認真反駁道:“你怎麽知道是‘孩子’?”

臣修遠耐心解釋著:“芙蕖擁創立不足二十年,他們這裏的生物科學家即使在避難所創立前就著手推進項目,等有實質性突破時也一定會藏著掖著,不然這項技術早就被……奪走了。”

梵星苦笑:“雖然這段分析有些針對Alpha,但你確實是對的。”

臣修遠:“最早的一批Omega入主芙蕖擁開始建設,站穩腳跟後,當然就會正式著手實施族群擴張計劃。並且以蘇錚透露給我的內容看,這裏的人應當仍在完善這樣技術。”

“所以這些孩子應該大多在19歲以內。當然不排除以前就制造出來,再被帶來芙蕖擁這種情況。”不知不覺中,臣修遠自己也像蘇錚一樣,用上了制造這種冷血的描述。

梵星聽到臣修遠把19歲描述成孩子時稍微流露出一絲不滿,不過又很快恢覆如常:“你覺得這樣是對的嗎?”

“‘這樣’是指什麽?”

“用基因剪輯技術創造生命。”

臣修遠搖搖頭:“我也並不能確認,蘇鐸話裏有沒有隱瞞或者誇張的成分。所以並不能去評判到底是對是錯,但會本能地覺得很危險,也有點殘忍……”

梵星追問:“那你是如何看待由此創造出的生命個體的?”

臣修遠立刻意識到,梵星在委婉地探求他會怎麽看待梵笙,他短暫在腦內完善了一下措辭。

“我會怎麽看一個個體只取決於對方是怎樣的人,跟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不是非自然的造物不會有關。如果小笙真的是……”臣修遠堅定地說,“我也一樣把她當妹妹來看,來保護,來照顧。”

梵星明顯對這個答案很滿意,他講述著:“父親帶回小笙是在一個雨夜。”

桃源的秋季多雨。

尤其在暮秋時節的夜晚,寒風裹挾著潮濕的空氣鉆進屋內,令一邊練著字一邊在書房等梵孟頫回來的小梵星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Sushi察覺他的小主人有點冷,自主將室溫調高了一些,順便跳在他腿上一趴,充當一個臨時又毛絨絨的暖寶寶。

梵星也不想繼續練字了,他去過幾次宋先生的福利院,裏面的小朋友明明都不用寫字的。

他放下筆摸摸Sushi的背,托著它的腋下舉在面前,疑惑道:“你怎麽……好像重了?”

Sushi的尾巴甩了甩,高興地說:“小主人,Sushi換了新的機油!”

“哎,又比說好的時間晚。”這種短毛貓,反著擼毛還會有點紮手。小梵星抱怨了一通,把Sushi重新抱在懷裏又挼又吸,“家裏總是只有我一個,好想快點長大,跟他們一起出去看看!”

“尚無法定位主人,小主人,他應該還在彈軌上。”

“彈軌也該把他送到了吧……”梵星抱著貓站起,Sushi胡亂鉆了兩下最後爬上他肩頭。小孩子這麽帶著一只肥貓稍微有點吃力,他用力向上頂了頂肩膀,“我們去前廳吧!”

早就將仆人遣散幹凈的梵家顯得異常冷清,一人一貓在空曠的大廳裏等了大概半個小時,Sushi綠寶石似的眸子裏終於顯示出一串冷光代碼,片刻後他通報道:“主人馬上就回來啦!”

梵星停下揉Sushi肚皮的手,一雙鳳眼亮亮的,貓咪管家也爬起來抻了個懶腰。

開門的那瞬間,暴雨聲也跟著闖入室內。

懸浮在梵孟頫上方的擋雨設備自動鉆進他口袋。雨已如傾盆,這小玩意只能做到削弱雨勢,所以他還特意穿了件雨披。

梵星趕緊迎上去,Sushi沒有靠近,只是用語音向他播報了歡迎回家。

梵孟頫對梵星溫柔地笑了笑,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摸他的頭,而是直接走向桌邊。他脫下雨披,梵星隨即看到了他懷裏抱著的半透明小箱子,裏面隱隱約約有什麽動了一下。

梵星以為自己的父親終於撿了小貓小狗回來,他老人家可是十分喜歡小動物的。他湊上去才看清——裏面存著一個尚在熟睡的小嬰兒。

貝衛三上的人口出生率並不高,他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小的小孩。

她皮膚還都泛著青紫色,一小只在那個保溫箱裏,像只沒長毛的小貓。

意識到那是個小孩的時候,梵星忽然產生“自己不再是唯一的寶貝了”那種危機感,他警覺地問梵孟頫:“這是誰?”

梵孟頫搖搖頭,顯得很疲憊。

梵星更加害怕了,他小心翼翼問:“這是你……生的嗎?”

“唉,傻小子!”梵孟頫這才拍拍梵星圓圓的後腦勺,不過他很快又看向那個保溫箱,“雖然不是我的孩子,但從今天起,她就是我們的家人,也就是你的妹妹了。”

“啊?”梵星明顯不太高興,他癟癟嘴,“可我不想要妹妹,我想要個哥哥!”

“木哥哥可聰明啦,他會自己設計游戲……嗯,臣叔叔家的小哥哥也不錯,他雖然沒那麽聰明,但長得好看呀,也願意一直陪我玩!”

童言有趣,梵孟頫慈愛地摸摸他的頭。

梵星還是不甘心:“是弟弟也行……我,我也可以帶著他玩。”

梵孟頫道:“小女孩都很乖很漂亮的,你一樣可以帶著她玩。”

梵星氣鼓鼓別過臉:“不要,小女孩都愛哭,露姐姐那天摔倒哭了好久,木哥哥折了朵紙花給她,她才不哭的。”

梵孟頫終於哈哈笑起來,掐了下他肉嘟嘟的臉頰:“半個月前,是誰摔倒了一直哭啊,這麽快就不想認了?”

梵星臉一紅,不肯說話了。

保溫箱裏的小家夥像是被梵孟頫的笑聲吵醒了。她蹬蹬腿哇一聲就扯開嗓子嚎,小梵星立刻露出了驚恐的表情,並向後狂退幾步。

梵孟頫則從背包裏取出一盒營養液,從保溫箱的註入口小心地灌了進去。

梵星本能地覺得這個畫面非常驚悚。

等小嬰兒泛著紫的小嘴尋到奶嘴開始努力嘬起來,小梵星才顫著嗓子問:“我……我小時候,也是,也是這麽長得嗎?”

梵孟頫輕嘆了一口氣:“不是,你是……你很健康,不用這樣。”

他在中途改換了措辭,找了個能避開提到梵星母親的描述方式。

之後一段時間梵孟頫留在家中的時間明顯變多了。

梵星還是很難接受突然冒出個妹妹的事實,但因為她的緣故,跟父親相處的機會也多了,他總體還是高興的。

Sushi除了有貓形態外,也有青年形態,不過梵孟頫對那個姿態的表現並不太滿意。那段時間梵孟頫破天荒開啟了Sushi形象切換權限,就為了在自己不在家時能照顧幼小的梵笙。

三個月後,梵笙終於脫離那個保溫箱,開始像個正常孩子一樣自由地呼吸空氣。

“現在想來,用著那個保溫箱,並不僅僅是因為梵笙先天不足吧。”講述到這裏梵星停頓了一下:“後來就是,過了一年多,你……就到我們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  臣叔叔家的小哥哥也不錯,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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