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漢消失在自己的轄區是好事，荷華派出所每天會收到一些陌生人在自家門口窺視，了解之後，許多是這些游手好閑的流浪漢所致。他們走了，自己的警員也就不用這樣，每一趟都是無果的出警了。

四月初的一天，尤勇剛剛上班，李玉己便從外面走來，大早上來了一個報警電話，柳山二巷的那對包子店夫妻和人爭吵，圍觀的群眾氣憤不過，報警讓他們過去評理。

李玉己向尤勇匯報了這個消息，正好尤勇也沒有什麽事，便接過了這件事。

與高程老兩口發生沖突的是一個年近六十的老流浪漢，在人群中大聲的說著什麽。

尤勇先不過去，站的遠一點，聽著他們的動靜，人群中聲音憤慨，時有時不有的簡短兩三字聲音的是高程，他的性子本就沈悶，吵架根本就接不到話。

翻來覆去也就那麽兩三句，“你怎麽能這樣？”

“你這不是恩將仇報嗎？”

圍觀的人群中還有著不一樣的聲音，那是與他一樣義憤填膺的聲音，幫襯的話語中多是這樣“恩將仇報”、“不當人子”的話語。

流浪漢的聲音響起，洪亮亮的聲音一瞬間就壓過了所有的聲音，蒼老而又勁朗的聲音，理直氣壯的講解著自己的道理，他說：“你們難道都不會算賬？”

“我要走了，他的店鋪就少一個人喝粥吃饃，也就不用再做我的那一份了！我以後不來這裏，其他人難道也就不來這裏了？其他的人還要喝粥吃饃，但我卻不用了，我要拿走我以後半年的粥錢，難道有什麽不對嗎？”

尤勇著實一楞，這般邏輯似乎有什麽地方不對，他撥開人群走了進去，冷著臉喝道：“大早上的，一個個都吵什麽吵？”

冷眼掃過流浪漢，頭發粘結成綹，泛著油光，臟兮兮的臉膛顯得理直氣壯，即便是尤勇走來也絲毫不減眼中的貪婪與胡攪蠻纏。

尤勇再看向高程夫婦，老兩口被這流浪漢氣的渾身發顫，站在另一邊的桌子後，怒視著流浪漢。

遠遠的便聽見了他們的爭端來由，尤勇的心中已經有了事情大概的輪廓，他看著三個當事人，問道：“到底怎麽回事？”

高程老夫妻倆老實而又寡言，看著那個他們養了一個多月時間的流浪漢，氣憤的一時說不出話來。

流浪漢訕笑著看向尤勇，前倨後恭的點頭哈腰道：“沒，沒什麽事，只是我們兩家的一點私事。”

他笑著搓手，看著尤勇“嘿嘿”笑道：“一點點私事，不勞警察叔叔您大駕。”

流浪漢說的輕巧無比，尤勇一聲冷笑，看著他，冷聲回道：“有沒有事，我沒長眼睛？看不出來嗎？”

他扯過椅子坐下，摸出本子和筆，說道：“是在這裏給你們調節呢？還是回所裏走法律程序？”

流浪漢神色一變，尤勇兩只眼睛看著他， 似笑非笑，問道：“你的證件之類的東西齊全嗎？”

高程夫婦卻是老實慣了，不願多生事端，說道：“就在這兒幫我們調節一下吧！”

尤勇看向高程夫妻，這是一對兒頭發有些花白的夫妻，看起來就有些寡悶的模樣，與他意識中精明的生意人形象格格不入。

尤勇看向他們，也不多說什麽，問道：“分別說說，是怎麽回事吧！”

流浪漢搶先開口，道：“真的只是我們的一點私事，我和他們開玩笑呢！”

“玩笑？”尤勇詫異的看他，似乎饒有興趣的問道：“玩笑能把我召來評理？”

他喝道：“以為自己很會說，是不是？要不我請你去所裏坐坐，你給我好好上上課？”

流浪漢訕訕的閉上嘴，低眉順眼的低頭，眼角的餘光掃過高程夫婦，有些兇狠，有些脅迫的意味。

尤勇有些生氣，看著流浪漢，冷哼一聲， 轉身看向高程夫婦。

“你們說怎麽回事。”

事情是他聽到的那回事，這流浪漢在高程這裏吃了一月的粥和饃，今天突然不想在這流浪了，要跟著去南下的部隊找個溫暖的地方繼續流浪，但又舍不下高程這裏的吃食，便想著最後走的時候能從這對老實巴交的夫婦倆手中弄點錢出來，但高程夫婦只是寡言少語，人又不傻，怎麽會聽不出他的強詞奪理之詞？被拒絕之後，他便原形畢露，仗著自己口齒伶俐，要和高程算筆賬，恰巧有好心人看下這一幕，便報警召來了警察。

尤勇看向流浪漢，眼神沈靜的又問：“你說說怎麽回事吧！”

流浪漢神色之中閃過一絲的不甘，但很快就又恭順下來，嬉皮笑臉的說道：“警官，你可不能聽信這老兩口的一面之詞，我柳三是那樣的人嗎？我也是有手有腳的人，在這裏怎麽可能會白吃他們一月的早餐？我也是用我的勞動換來的！”

他指著高程夫婦，質問道：“你問他們，我是不是也幫他們做活了？我幫他們做工了，他們就應該給我付勞務費！”

“你幫他們做什麽了？”這不僅是尤勇要問的，也是周圍一群圍觀群眾想要問的。

柳三理直氣壯的回答：“你問問他們，這一個月的垃圾是不是我幫他們處理的？”

高程夫婦氣的兩臉成了豬肝色，看著柳三就像是看著災星一般，有一種想要沖上去掐死的沖動，不過老兩口老實，柳三確實幫他們拿過垃圾，但卻沒有他說的那樣誇張。

高程說道：“是有幾次店裏忙不過身，讓他幫過忙的。”高程想了想，說：“也就四五次。”

柳三嚷嚷道：“什麽四五次，你們每天那麽多垃圾，哪一次不是我幫你們收拾的？”

“什麽……”

……

耳邊嗡嗡作響，盡是他們的爭吵。尤勇眉眼一豎，喝道：“吵什麽吵？”

他看向周圍的環境，最近的垃圾站點在百米開外的一個水溝邊，他看向周圍的群眾，指著這條路，問向一邊的原住民，“這條路上誰家按了攝像頭？”

回頭再看向柳三和高程夫婦，冷漠道：“既然你們誰都說不清楚，那就跟我去所裏！等我立案給你們調查，到時誰是誰非我給你查的清清楚楚！”

高程老兩口並不怎麽的情願，今日被柳三這樣一鬧，已經很糟心了，這再被帶到局裏，店裏的生意沒人看顧，不知道要浪費多少的東西呢！

柳三看向尤勇，神色訕訕的說道：“其實沒有必要去所裏，我們這裏能夠捋清楚。”

他是光棍，更是流浪漢，什麽時間成本之類的根本就不在他的顧慮範圍之內，看向高程，似乎抓住了他們的把柄一般，陰測測的說道：“我就當我給你們白當勞力了，一個月時間你們不承認是吧？那半個月總可以了吧？”

他冷哼哼道：“這要是還不行，我們就去所裏坐坐，讓警察幫我們查查！”

高程臉上露出憋屈的神色，看著柳三，憤怒的眼仁都變紅了，氣的手指發顫，指著柳三，嘴唇哆嗦個不住。

柳三像是望見勝利一般，得意洋洋的抱臂抖著腿，向著尤勇說道：“警官，這不解決了嗎？”

尤勇冷笑一聲，“用你教我做事？”

望向高程，再看向柳三，問答：“你從這兒到哪邊的垃圾站要多長時間？”

柳三一楞，人老成精，意識到有些不對，含糊道：“半……半個小時？”

尤勇扔下筆，看著他，冷笑道：“你當我是智障在玩是吧？”

“兩百米都不到的距離，你用半個小時？你用爬的嗎？”

“來來，你給我爬一個看看！”

柳三臉色微微一紅，嘟囔道：“三分鐘。”

尤勇冷哼一聲，記下這個明顯還有著水分的時間，再問：“你知道一個環衛工人一天的工作時間嗎？他們每天的工資又是多少？”

柳三意識到不妙，嘴唇哆嗦道：“警官，賬可不能這麽算！”

尤勇目光漠然的看著他，“那你說個方法？”

柳三噤聲，尤勇再次算給他們聽，“一個環衛工人一天可以拿六十，工作十個小時，這樣說，一個小時就是六塊錢，三分鐘就是一角八分錢。”

有問向高程，“你的粥和饃平常出售的價格是多少？”

旁邊有老顧客向他積極說道：“一碗粥是五毛錢，一塊饃也是五毛錢！”

又有老顧客很是積極的向尤勇反應道：“柳三這位大爺還是個大胃王，每天最少是兩碗粥，三塊饃！”

尤勇看向柳三，說：“這樣一算，你每天在人家這裏要吃掉兩塊五的早餐嘍？”

“拋掉你扔垃圾的那三分鐘工錢，你還做了什麽是你覺得這是你理所當然可以拿到手的錢？”

柳三臉色變得有些慘白起來，看向尤勇，緊張的嘴唇哆哆嗦嗦的嚷嚷道：“怎麽可以這樣算？這是高程的善粥，善粥能算錢嗎？”

尤勇好笑的看著他的奇跡敗壞，漠然道：“你也知道這是人家的善粥啊！那你還有什麽臉向人家要什麽以後六個月的粥錢？”

尤勇闔上本子，伸出手，在柳三的眼前，說：“把你和高程簽訂的勞動合同讓我看看！”

“什麽勞動合同？”柳三一臉懵樣。

“你說你在這兒給他幫忙，他總和你給了點什麽憑證吧？要不然，以你的精明勁兒，怎麽可能給他白做工，是吧？”

尤勇的譏嘲讓柳三臉色青白不定的變化，最後神色徹底的晦暗了下去。

尤勇冷笑一聲，這就是最鮮明不過的圖恩攜報了。

“那便不與你計較這個，我們還算這筆賬。”尤勇扯下一張紙，唰唰的寫著，又說道：“既然你把人家的善心當做是驢肝肺，那高程也沒必要餵一個白眼狼，我給你們把賬目清楚了，免得你說我不把你當人，偏袒高程。”

“你每天在高程這裏消費最少兩元五角錢，而你所謂的勞動只值一角八分錢，這樣算下來，你一天就會欠人家高程兩元三角二分錢，算上二月你開始在這裏吃的十天，這三月的三十一天，總共是四十一天，四十一天就是九十五元一角二分錢！”

“把錢給高程吧！”

尤勇伸手，喝道：“拿來！”

柳三向後踉蹌退去，看著尤勇，眼中一片驚恐。

周圍的人鼓起掌，大聲叫好。

有人起哄道：“柳三快拿錢給高程！”

柳三落荒而逃，在以後的日子裏很快消失，在李玉己的了解中，他跟著一個名叫徐大的乞兒一同走向了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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