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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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的夏天比大阪要炎熱,五十嵐閑暇的時候喜歡把整潔的軍裝換成和服,輕薄涼快,穿著更舒坦些。五十嵐出生在武士世家,又是家裏的長子,從小就受到嚴格的訓練。他的祖輩曾經出過一個王妃,父親也在天皇跟前服侍,因此五十嵐也經常出入宮廷,結交了當朝不少權貴。

一九三一年,日本人占領了東三省,還包括內蒙古東部和河北省承德市,扶植愛新覺羅·溥儀成立了滿洲國,日本不少貴族紛紛派遣子弟到滿洲國去,美曰其名是來“歷練”,其實就是走個過場,鍍層金好回去升職。五十嵐也不例外。說來他到滿洲國也快一年多了,除了偶爾遇到幾股游擊隊,小打小鬧一番,基本沒有參加大的戰役。當然,占領了東北這麽大的一片土地,統領和開發的事務要多得多。

五十嵐做事恪守武士道原則,追求盡善盡美。在決定要到東北來的前兩年,他就花了大量的時間和經歷學習東北這邊的風土民情和地裏狀況。他深知語言對了解一個民族的重要性,因此克服了巨大的困難,學習了大量的漢語。但他隱瞞了這個事實,在到達哈爾濱之後就給自己找了個漢人翻譯。

如果不是因為行程緊急,五十嵐是不會雇傭馮新這種人當翻譯的,一是因為馮新那梳得油光發亮蒼蠅站著都打滑的中分頭,二是那張諂媚的笑得一臉猥瑣的表情。特別是中途汽車拋錨後,五十嵐差點想拔刀把馮新砍了。好在馮新會來事,最後給他找了一個住著還算滿意的地方。但最另五十嵐難以忘懷的則隔日起床後的那場偶遇。當然,嚴格意義上來說,應該只是他一個人單方面的窺探。

那是一個灰蒙蒙亮的早晨,太陽還沒升上來,五十嵐卻已經醒了,正想到屋子外面鍛煉鍛煉身體,卻碰巧瞧見一個一閃而過的身影。軍人的警覺讓他想都沒想便跟了上去。那是一個男人的身影,卻留著一頭及腰的頭發,隨著那人的步伐在寒風中輕輕地搖擺。他披著白色的大氅,身體頎長,光是背影就透露出一種迷人的魅力。許是發覺到五十嵐的註視,那人側著臉望了過來。五十嵐連忙藏起身子,但那驚鴻一瞥已經宛如利箭,直直紮進他的心裏。

五十嵐的第一感覺是晶瑩。不是水晶的晶瑩,而是雪花的晶瑩。當他還在歐洲留學的時候,他 在顯微鏡下見過雪花的模樣,千姿百態,晶瑩剔透,哪怕上好的珠寶與之相比都要為之遜色。而那個人正給了他這樣的感覺,仿佛這些年來他遇到過的那些男男女女都不值一提。第二個感覺則是淩虐感。美好純粹的東西總是更能激起人的破壞欲,施虐和受虐傾向猶如種子一樣埋藏在每一個人的血液裏,等著合適的史記破土而出。在這之前,作為貴族紳士被教育成人的五十嵐一直覺得在床上弄哭身下的人是一種丟臉的行為,但遇到那個人的一瞬間,五十嵐突然明白有些人天生就是應該被弄哭的。

原本他以為他已經被那個人發現了,正糾結著要說日語還是說漢語。誰知道身後傳來了“哐當”一聲關門聲,那個人進屋去了。

五十嵐扶了一下額頭,為自己剛剛愚蠢的行為感到好笑。在新京的時候,他也不是沒見過日本貴族的荒淫無恥,在街上見到任何稍有姿色的女子或者漂亮的男子都要弄到府裏玩弄一番。但他向來認為這種行徑有違武士道的精神,因此從不參與,也嚴格禁止自己的手下進行這種行為,好在軍隊裏也有慰安婦,因此大多數跟著他的軍人也沒感到太大的不滿。

可是見到那個人第一眼,五十嵐就知道這一次武士道的原則不管用了。不管怎麽樣,他一定要把這個人帶走。用強迫的方式是不行的,他的直覺告訴他,那個人就算是去死,也不會乖乖跟著他走的。因此,他必須想出一個絕妙的理由,讓那個人心甘情願跟他走。

五十嵐第一次見到旗四是在晚上,燈光昏暗,看得不甚清楚,等到臨走時,旗四出來送他,他才驚訝地發現旗四跟他早上見到的那個人有三分相像,但旗四更為硬朗,帶著幾分滄桑。五十嵐不動聲色地用日語謝過旗四的招待,坐上新開來的汽車走了。路上的時候,他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打聽旗家大院的事情,果然證實了心中的猜想,旗四有一個體弱多病的哥哥,他的名字叫旗易水。

旗,易,水。五十嵐用日語默念一遍,心想真是個好名字。他知道中國人是非常看重家庭的,從旗四在旗老爺死了之後還願意照顧旗易水這一點看,旗易水對旗四應該也有著深厚的感情。有感情就有束縛,感情越深,束縛就越緊。

五十嵐正盼著旗易水和旗四倆人兄友弟恭,這樣他才好用旗四來要挾旗易水。

要用旗四要挾旗易水,首先就得讓旗四犯錯。可是一個安分守己的小地主很難抓到把柄的。五十嵐覺得他應該給旗四制造個機會。剛巧日軍在元茂屯建了村宮所,但還沒指派村長,五十嵐便準備把這個肥差推給旗四。他給馮新透了風聲,讓他去給旗四問話。

馮新回來說旗四原本是不願意的,但被他勸服了。

五十嵐順口便問了一句為什麽。馮新就說旗四喜歡做生意,想辦酒廠。五十嵐就說,那也行,便把日本政府對投資辦廠的政策說了。馮新也是見過世面,跑過生意的人,當下便知道旗四的酒廠沒希望了。這些條條框框的稅收刮下了,沒準連廠房的磚頭都不剩了。

五十嵐說:“你再去問問,他是想當村長,還是想蓋廠子,我都歡迎。”

馮新走了一趟回來,說旗四謝謝大佐的好意,他還是留在元茂屯做村長吧。五十嵐無所謂,只要旗四摻合進來了,做什麽都是一樣的結果。

一開始,五十嵐還想著起碼地過個兩三個月才能找些旗四的茬,但萬萬沒想到,這旗四前頭才上任,後頭就有人來告密,說旗四勾結關東軍意圖造反。理由簡單粗暴,旗四的大哥旗易山之前是關東軍某一師的師長,如今退回關內,把旗四留在關外做內應。

馮新轉述這些話的時候臉都是黑的了,如果不是顧著五十嵐在場,沒準他就一腳直接踹在高密人的身上了。

五十嵐不可置否,讓馮新問跪在底下的老頭兒:“你說旗四和旗易山串通,證據呢?”

陳地保說:“這還要有證據?他倆親兄弟,哥哥有要求,弟弟能不幫麽?”

馮新破口大罵:“我操你個姓陳的,你哪只眼睛瞎了見到旗四和旗易山感情好了?”

陳地保鎮定道:“旗四之前辦的那個廠子就是旗易山搭的線,如果兄弟感情不好,旗易山能幫這個忙?”

馮新說:“但旗易山現在已經退到關內去了,根本回不來,怎麽和旗四串通。”

陳地保說:“你怎麽能保證旗易山一定不回來?萬一他就回來了呢?”

馮新氣得直哆嗦,但又找不出理由來反駁,只好寄希望五十嵐能不要想歪。誰知道五十嵐聽完後卻慢悠悠道:“原來是這樣啊,陳先生說的有道理,那就先把旗四抓起來吧。”又看了馮新一眼,問:“之前你怎麽不說旗四還有一個哥哥是當兵的?”

馮新咽了下口水,硬著頭皮說:“之前只顧著說旗易水的事,旗易山的事就忘了。”這是他隨口扯的一個借口,其實他心裏也顧忌著旗易山的身份不明不白,所以沒敢說。誰知道五十嵐卻認可他這個理由,擺擺手讓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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