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朝霧輕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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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晚餐的時候,尹棋坐在齊鈴和尹媽媽中間,連慎坐他對面,連媽媽坐尹媽媽對面。是連媽媽為照顧尹棋做的安排,可這樣一來,齊鈴就一個人坐得最遠了。

不久前,齊鈴去完洗手間回客廳時,驚訝地看見尹棋跟哥哥聊得很開心,明明兩人是初次見面,卻好像早就認識一樣。然而,還沒等她開口問他們,他們就在發現她出現的那瞬間收斂了表情,收回望著彼此的目光,再不約而同地轉而看向墻上的電視機屏幕,一本正經地欣賞起裏面播放著的洗衣粉廣告。

除了電視廣告的聲音外,客廳裏一片靜默,而明明有三個人。不過很快,幾乎是十幾秒之後,連媽媽就把他們三個叫去吃飯了。

從客廳走到餐廳的路上,齊鈴一臉狐疑,餘光打量哥哥和尹棋,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晚餐過程中,齊鈴也留意著尹棋。留意到,當兩位媽媽說到什麽好玩的事情哈哈大笑時,他都會下意識地擡眼笑看對面的哥哥。而哥哥目光跟他相觸,要麽無可奈何對視一下,要麽假裝沒看見地移開。

真的好像有點不對。

尹媽媽發覺齊鈴捧著一碗白米飯,沒怎麽吃菜,倒是時不時打量尹棋,心中大樂,伸手輕輕地拍了拍連媽媽的手背,用眼神示意她看。連媽媽一看,立即會意,也笑容可掬。

隨後,尹媽媽輕咳一聲,用手肘碰碰尹棋,望著桌上的菜說:“鈴鈴吃了阿姨做的糖醋小排沒有?還喜歡嗎?”

連媽媽立即接口道:“她沒吃呢,太遠了,夾不到。”

聽到兩位媽媽的話,齊鈴意外地擡起頭。這時在尹媽媽的手肘和眼色攻勢下總算會意了的尹棋再次本能地先看向對面的連慎。正好又被擡起頭的齊鈴看見了。

尹棋夾起一塊排骨放進齊鈴碗中米飯上,假裝出殷勤的笑容,對她說:“想吃什麽,我幫你夾。”

齊鈴眼神古怪地看他一眼,把排骨夾回給他,聲音冷淡:“不用,我不喜歡別人夾菜給我。”

連媽媽看不懂了,楞了一下後,看見尹媽媽臉色有變,連忙轉移話題說:“今晚爸爸不回家,尹阿姨留下來陪媽媽聊天然後一起睡覺。鈴鈴你吃完飯沒事的話,可以先送尹棋回家,兩個人在附近散散步。”

“不可以,”齊鈴看向媽媽,聲音冷硬地回答,“我有事。”

連媽媽有些生氣了,看向女兒的目光裏含著些微慍怒,轉而看向一臉尷尬的尹棋時則眼帶歉意,說話聲音嚴肅了起來,“那就阿慎送吧。”

突然被點名的連慎放下湯碗,看一眼僵持著的妹妹和媽媽,立即答:“好。”

“嗯,吃菜吃菜。”連媽媽滿意地點點頭,又恢覆笑容可掬的樣子。

齊鈴看一眼尹棋,發現剛剛還神色尷尬的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眼裏光芒閃爍,好像刮開獎券看見中獎的小孩子一樣。

“我吃完了。”尹棋放下粒米不剩的碗,對兩位媽媽笑著說。

“嗯。”連媽媽笑著點頭,看向連慎。

“我也吃完了。”連慎也放下空空的湯碗,對尹棋說:“走吧。”

尹棋規規矩矩地把碗筷擺好,起身後,把拉開的椅子也輕推回去放好。連媽媽對此非常滿意。齊鈴卻從他側臉看見掩不住的笑意,就好像馬上要出門約會一樣,心裏雀躍得不行但極力保持冷靜。

這個認知讓齊鈴感覺不妙,心中忽然警鈴大作,後悔拒絕了自己送他,可改口已經來不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拉著連慎出門了。

出了門,走下樓梯的時候,尹棋嘆口氣,自嘲一笑道:“好吧,你妹妹真的不喜歡我。”

“齊鈴她……”連慎走在他身後,聞言有一分遲疑,“性格有些任性,不是故意針對你。”

“是針對所有你身邊的人吧。”尹棋按亮樓道燈,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你妹妹小時候就討厭我來著,那時我去你家找你玩,她老是說你不在,有次看見我把你帶走的時候,還在背後瞪我。”

“有這樣的事?”連慎有些意外,尹棋說的那些,他完全想不起來。

兩人走出小區,到了附近的小路上,夜晚的路燈一盞盞亮起,路兩旁的小店生意熱鬧。

“你都不記得了嗎?”尹棋在一家老字號便利超市前停下腳步,駐足凝望玻璃窗裏的文具架,“那時我小學一年級,是你媽媽班裏的學生,因為爸媽經常不在家,常常去你家蹭晚飯,飯後你還輔導我功課呢……還有一次我突然想下五子棋,你就陪我來這裏買,然而卻發現賣完了,於是我們只好大晚上的在榕樹下的草叢裏撿石子……這個你也沒印象了嗎?”

連慎隨他目光也看向櫥窗,思索一會兒,確實想不起,“抱歉。”

“哎,沒關系沒關系啦。”尹棋收回目光,深吸口氣,故作輕松地笑,“你媽媽是小學老師,爸爸是大學老師,家裏小朋友大朋友總是很多,記不得也正常。”

“而且沒多久我爸媽離婚,我媽去了美國,我跟爸爸搬家離開,還轉了學,就再沒來過了。”尹棋在路燈下望著連慎,臉上的笑意淡淡的,樣子有些落寞,“其實我也都忘了,是我媽和齊老師告訴我以後,我努力想了很久才想起來的。”

“嗯。”連慎看著他,眼中有一點動容,聲音輕輕的。

“話說我媽看著特年輕吧?她去國外做了服裝設計師呢。後來我受她影響,也學了服裝設計,去年美院畢業後開了自己的店,就在這附近。”尹棋眨眨眼睛,換了個話題,“你呢?現在做什麽?唱歌嗎?”

“不是。”連慎失笑,輕輕搖頭,“我大學學的傳播與設計,畢業三年了,現在在雜志社工作。”

“啊,也是設計嗎?”尹棋開心得叫起來,煞有介事地打量連慎全身上下,“那我們算是同行哦,怪不得你品味跟我一樣好呢。”

連慎望著他微笑,目光是愉悅的,神情是放松的。誰都沒再提前一天的事情,這一刻,他們就像世間其他無數久別重逢的故人一樣,回憶一下過去,聊一聊現在,然後重新成為了朋友。

成為朋友後,微信加上了,飯也約上了。畢竟尹棋沒再有什麽過格的舉動,連慎也就沒理由再拒人千裏。

不久後的一天。

連慎下班回到家裏,去洗澡的時候,把手機留在了客廳茶幾上。

齊鈴聽到動靜,從房間裏出來,邊擦著剛洗完的頭發邊在沙發上坐下,看見連慎手機在桌上,很自然地拿起來翻。連慎用手機不多,沒有設密碼鎖,也不介意她平時借用。

夜晚的家裏亮著溫馨的落地燈,電視機裏正播放著輕松搞笑的連續劇。齊鈴懶懶地躺靠在沙發上,雙手握著連慎手機翻他相冊,大多是些工作時拍的照片,還有路邊的雲和樹和貓什麽的。但就看著這些普通的日常照片,齊鈴也心情舒暢地揚起了嘴角。

可是,片刻後,齊鈴劃過照片的手指忽然頓住了,看照片的目光也凝住了,臉上笑容一瞬間消失,神情變得冰冷陰沈。

她盯著那張照片裏長發大眼、笑起來露出兩個小梨渦的女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好久,面色由驚詫到猶疑再到恍悟。她認出那是女裝的尹棋,而且確定那長發是真發,震驚和不可置信過去後,她握緊手機,不動聲色地使自己冷靜了幾秒,然後退出相冊,把手機放回了茶幾上。

這時,卻聽見一聲微信提示音響起。

齊鈴立即把手機重新拿起,看見消息正好是尹棋發來的,大腦來不及思考,手指就已經點開了聊天框。

尹棋先是發過來一張照片,照片裏是一件掛在白墻上的淺灰色的直領對襟外套。

然後他說:做了件衣服,好看嗎,是不是很適合你?

齊鈴心裏莫名湧上一股氣,她強壓著那股氣,用連慎的語氣打字回覆:送我?

尹棋秒回:是呀,感動嗎?

齊鈴也很快回:為什麽做衣服送我?

尹棋過了半分鐘才回:喜歡你唄。[微笑]

齊鈴的手指有點顫抖:哪種喜歡?

尹棋又過了半分鐘才回,就一個省略號:……

省略號完了,又顯示輸入中,一兩分鐘後還是輸入中。

齊鈴坐直了身子,有些緊張起來,回:?

然後尹棋終於輸入完了,發過來一句:你不是本人吧?是誰呢?齊鈴?



輪到齊鈴回覆省略號:……

尹棋:你哥哥知道你拿他手機代他回信息嗎?

齊鈴情緒起伏,努力平靜:你會告訴他嗎?

尹棋:不是第一次了吧,你以為他猜不到?

齊鈴:可他從沒說過我。

尹棋:你是覺得他笨呢,還是覺得他不夠了解你?他不說,是因為你這樣還能幫他省不少麻煩吧。

齊鈴:你憑什麽這麽說?

尹棋:憑我男人的直覺。

齊鈴:呵,gay的直覺。

這句發過去後,尹棋沒聲了,齊鈴勾起一側嘴角笑起來,心情轉好了些,頗有興致地繼續跟他聊下去,問:你想追我哥啊?要不要我幫你?

尹棋:……你以為我傻到信你?

齊鈴:信一下對你有好處。

尹棋:比如?

齊鈴發過去一個網頁鏈接。

尹棋疑惑地點開,是一個音樂網站,一首歌的播放頁:連慎&席佑《王侯將相》,發布時間是2014年。

尹棋心裏一緊,戴上耳機,點擊播放,聽了起來。前奏出來,是一陣鼓點和悠揚笛聲。喔,古風歌,挺大氣的嘛。

接著,男聲低沈而略帶沙啞的輕唱一響起,尹棋的耳朵立即豎了起來。

那煙熏酒染般的嗓音啊,唱起那些悲壯大氣的歌詞時舉重若輕,好似壓抑著深刻狂烈的感情故作平靜。高潮副歌部分,激昂卻不嘈雜,餘韻悠長。

而且這人的咬字、尾音,甚至每一個吐息都極具個人風格,那是一種高冷淡漠的認真。

偏偏最勾人。

盡管這首歌的唱法和之前餐廳裏那首漫不經心、低聲淺唱的《調情》相去甚遠,尹棋還是第一時間就認出來,是連慎。

連慎聲音一出來,尹棋心尖都顫了,再回想起記憶中他唱歌時的專註姿態,簡直毫無抵抗之力……心潮澎湃。

一遍播完後,音樂自己停止。

新的微信提示音把尹棋的註意力拉了回來。

齊鈴:好聽嗎?

尹棋:還好,我對古風歌不怎麽感興趣。

齊鈴:跟我哥配嗎?

尹棋:嗯?

齊鈴:我說那個戲腔。

尹棋一楞,重新看一眼歌曲名,才記起歌裏好像是出現過幾次戲腔女高音,很空靈,很清透,挺好聽的……只是,席佑?

尹棋:席佑?

齊鈴:他是男的哦。[微笑]

尹棋詫異地怔住了,未待有什麽反應,就看見齊鈴又發來一個網頁鏈接。

點開,是席佑的音樂人主頁。頭像是個眨眼笑的漫畫少年,性別男,發布歌曲173首,翻唱占大多數,原創也有50多首。有V認證,粉絲125萬。最新動態三天前。下拉歌曲列表,從2013年到2018年一直有發歌沒斷過。

尹棋還是第一次用這個音樂網站,陌生得很,對席佑前面唱的那些歌和他歌名中寫的合作搭檔都毫無概念和興趣,隨便打開一首聽了下,感覺也就是個普通的陽光大男孩而已。

尹棋內心沒什麽波動地繼續把網頁往下拉,拉到幾年前那首《王侯將相》,看見連慎名字出現,就點了進去。

歌還是那首歌,尹棋第二次聽已經能夠淡定,只是歌下那些評論……求合好?求合體?求覆合?最喜歡的CP?

尹棋懵了,不太懂這是什麽情況,大概就是網絡歌手一起唱歌然後成為了網友然後兩個人一起被粉絲喜歡?

齊鈴又發消息過來:你對古風歌不感興趣是嗎?

尹棋:嗯。

齊鈴:那喜歡流行?[可愛]

尹棋:嗯,怎麽?

齊鈴再次發來一個網頁鏈接。

尹棋看見網頁名顯示是連慎的音樂人主頁,立即想點開,卻被齊鈴又一條新消息給止住了手。

齊鈴:哥哥為他唱過《暗湧》哦。

尹棋一怔,手有些失去知覺,麻木地打字:你什麽意思?

齊鈴:你懂的。[眨眼]

尹棋瞅著那個討厭的禿頭眨眼的小黃臉表情,心情十分郁悶,半天沒回覆。

齊鈴接著又說:不過你跟他還挺像的,所以說不定有機會哦。

尹棋無語:像嗎?

齊鈴:不像嗎?都可以偽聲。

尹棋噎住,開始回想自己的聲音什麽樣。

齊鈴又說:哥哥要出來了,我不跟你聊了,你自己慢慢聽歌去吧,絕對的聲控福利,不要太感謝我~

夜晚,光線昏暗。

尹棋獨自在臥室裏,躺在床上,側頭看向窗外,窗外大雨滂沱。

他戴著耳機聽著歌,把音量調大再調大。

嘩啦啦的雨聲覆蓋一切,耳機裏直透耳膜的音樂聲又覆蓋了雨聲——

“害怕悲劇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麗的東西,我越不可碰……”

慢悠悠的達明一派版前奏,輕柔而迷幻,溫暖又傷感。

男歌手聲音出來,低沈的、沙啞的。一字一句,篤定清晰,惆悵感性,欲語還休,暧昧不清,頹廢迷離。那是烈酒一樣的聲音,能使人辣得熱了眼眶,又醉得忘記自己。

一曲畢,聽不夠,再循環,越聽越動心,最後沈溺其中,停不了,出不去。

是連慎唱的《暗湧》。

發布時間2013年3月31日。

再看評論,最新一條發表於2017年9月,一位網友真情實感地寫了好長一段話——

“聽得又愛又恨。愛你的聲音,唱歌的聲音,笑的聲音,甚至咳嗽的聲音。那麽好聽,好聽得讓人失去理智,不管你長得好不好看都想嫁給你。恨自己後知後覺,發現你這麽晚,錯過了你在的那幾年,現在,可能再沒機會認識了吧。”

下面還有另一位網友熱心回覆:“又多一個情敵……不過連哥長得很好看的!親可以去他微博看照片!太帥了簡直不像正經唱歌的 QAQ”

尹棋看得有些感動,跟人家對比一下,發現自己挺幸運的,於是微笑。笑到一半,心念一動,鬼使神差般退出連慎主頁,打開了席佑的。

打開後往下翻,預感印證般地看見,2013年4月1日,他也發了一首《暗湧》,點開一聽,國語版。

很巧,《暗湧》幾乎是尹棋最愛的一首歌。

太好聽太深刻。粵語版不必說,國語版也難得的不遜色。

都是林夕的詞,寫給他愛而不得的一個人。那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不被回應的真心實意,後來還由那個人唱出來,動人得不行。

這是太有故事、太有意義的一首歌。

連慎前一天發粵語版,席佑後一天就發國語版,說明了什麽?

尹棋忽然很難過。

一個星期五的下午,五點左右,下班高峰期。

天氣晴朗,太陽光線明亮得跟正午沒兩樣。

地鐵站附近,尹棋坐在一棵洋紫荊樹下的長椅上,戴著耳機聽歌。單曲循環席佑那首《暗湧》,每次聽到“你難道會不像我愛過的誰”時心裏都一咯噔,卻偏偏自虐似的無法停止。

一會兒後,連慎從地鐵口走出來,一眼就看見長發白裙的他,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坐在長椅上,雙手握著手機擱在膝頭,戴著耳機聽著歌,微微垂首,神情落寞。

連慎走到他面前,微笑著問:“等很久了嗎?”

尹棋嚇了一跳,趕緊摘下耳機,“還好,還好。”

尹棋約了連慎晚飯,說是有事情問他。兩人一起往一家茶餐廳走去。看背影,宛如一對情侶。

選定的店離地鐵站略遠,走過去的路上,尹棋不像以往一見連慎就找他聊這聊那,而是仿佛有心事似的沈默。

連慎也不是多話的人,沒主動說什麽,好一會兒後,摸出外套口袋裏的煙盒時,才問他一聲:“介意嗎?”

尹棋聞言看向他,聞到淡淡煙草味,卻並沒有露出半點討厭的表情,而是勾起個淺淺的笑容,輕搖一下頭。

連慎笑一笑,取出一支煙,正準備抽上時,沒摸到打火機,想起來可能忘在公司後,怔了怔,輕嘆口氣,問尹棋:“你有火嗎?”

尹棋好像在神游,聞言一楞:“什麽?”

“算了算了。”連慎無奈地笑一下,準備把煙放回去。

“哦,你要火?”尹棋把他拿著煙的那只手抓住,向四周張望一下,目光落在街對面的一家美術用品店裏,“等我一下!”

連慎看著尹棋飛快跑進店內,熟門熟路地到角落貨架上拿起什麽,然後迅速結賬出來,跑回他面前。

“放大鏡?”連慎望著尹棋手裏拿著的東西,驚詫不解。

“是凸透鏡。”尹棋俏皮地笑起來,“你先拿著。”

連慎一手拿著煙,一手拿著凸透鏡,站在路邊,呆呆地看著尹棋又跑去一棵行道樹前,彎腰撿起一片脫落在地的樹皮,才滿意地走了回來。

“這是?”連慎看看那輕薄如紙的灰白色樹皮,又看看尹棋。

“白千層,香嗎?”

尹棋說著,把凸透鏡拿回來,對著太陽光調整方向,認真得好像在做物理實驗。

“有點。”

連慎聞到樹木清香,點點頭,隨後看著尹棋一手拿著那片薄白樹皮,一手拿著凸透鏡對準它,太陽光線像趕集似的匯聚成一束,在樹皮上照出一個白亮的小點。很快,小點從白色變成焦黃,嗖地一下,燃起了小火焰來。

“快。”尹棋出聲,同時把連慎手裏煙拿過來,湊近樹皮上的火焰點燃。點燃後,卸下重任似的呼出一口氣,甩甩手熄滅了火源。

“好了。”尹棋把已經燃起火星的煙還給連慎,轉身把手裏的白千層樹皮扔進垃圾桶。

連慎拿回了煙,卻半晌沒抽,他驚詫地看著尹棋,還沒從他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的連串動作中回過神來。

哐當。自行車倒地的聲音。

尹棋聞聲回頭,看到幾個經過的路人,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忘記走路,其中一個不小心碰倒了旁邊的共享單車。

尹棋若無其事地撩一下頭發,無辜地對他們眨眨眼,他們才慌慌忙忙移開目光,繼續走自己的路。

不久後,茶餐廳裏的窗邊四人卡座。

連慎先落座,尹棋坐在了他旁邊,而不是他對面。

點完餐後,尹棋拿出手機玩,一解鎖,屏幕就是之前歌曲播放的頁面,席佑的《暗湧》,單曲循環。

連慎只不過那麽不經意一瞥,就看見了,太意外,目光一下子凝住,尹棋咳了一聲他才轉開眼,勉強提了提嘴角,聲音有些不自然:“你怎麽會聽這個?”

看見連慎的反應,尹棋一顆心沈下去,不答反問:“你們……是在一起過嗎?”

連慎很快恢覆一貫的鎮定,微微一笑,“沒有。”

尹棋聽了,心裏一喜,表面卻不動聲色,換了種輕松隨意的語氣說:“啊?你為他唱一首粵語版《暗湧》,他立即回你一首國語版,這樣了都沒有在一起嗎?”

連慎意外地擡眼看他,認真地想了一想,坦白地說:“沒有啊,那時候我才剛開始在網上發歌,還不認識他,就隨便唱的,並不是為了誰。”

看連慎的神色不像說謊,尹棋一時間無言以對,心情有些覆雜……敢情他半夜聽得失眠,腦補出無限深情的歌,不過是他隨便唱的,什麽含義也沒有?

可又忽然想起齊鈴那些意味深長的話,尹棋想繼續問出更多,卻又不想聽到不想知道的事情,糾結半天,最後問了句:“那個什麽,我跟他像嗎?”

連慎訝異地挑眉,“你和席佑?”

尹棋直視他,點頭,“嗯。”

連慎認真看他一眼,忽而笑了,“不像,他是不會給我點煙的……還用凸透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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