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的槐樹下，一個溫婉的女子正坐在石椅上，一襲煙熏紫的衣裳，頭發挽成一個婦人的模樣，坐在那上面，柔軟的十指在一個扇面兒上輕輕地動，似乎是在刺繡。

槐樹早已開花，風嘩嘩一吹，大片大片的槐樹花瓣便簌簌從樹上落了下來，翩翩起舞，片片糾纏，紛紛飄落在女子的發上，肩上。

女子卻絲毫不覺，十指芊芊，不急不緩地落在扇面兒上，十指輕動，唇邊微微含笑。

眼前的一切，好似是一幅畫一般，恍然間，只讓人覺得不真實，好似一個虛影，輕輕一觸，便會消失。

沈丞相不由得便看呆了，站在那回廊旁，也不知多久後，方才有一個丫鬟詫異道：“大人。”

沈丞相立即回過神兒來，還有些呆，看那丫鬟還沒起身，這才恍然發覺自己剛才究竟是做了什麽，不由得有些無措，似乎是想要掩飾什麽，他立即揮了揮手讓她起身離開。

丫鬟卻有些詫異。多少年了，大人可是從來沒有踏入過後院兒半步，可今日，他竟然踏足了後院兒，還看了柳姨娘那麽久！難道，大人喜歡柳姨娘？

想到這裏，丫鬟的心不由得砰砰跳了起來，面上不由有幾分喜色。

對於後院女子來說，得到丈夫的歡心無疑是最好的保護符了，現在，是柳姨娘得到了大人的歡心，那她們，豈不是也要跟著雞犬升天了？

對於丫鬟的心思，沈丞相自然是不覺的，本來被人撞破自己偷窺柳氏，便想匆匆離開的，卻未料到，自己竟然又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正看見槐花樹下那女子似乎是聽見了這邊的動靜，立即站起來看，卻沒想到，自己站起來後，看到的又是一個背影，她眸光不由得黯淡下來，並沒有開口挽留，手卻已經跌落下去，手中的扇面兒更是已經跌落進槐花花瓣裏。

不知為什麽，看到這樣的柳氏，沈丞相突然有種要留下來的沖動，於是他知道沖動，也就留下來了，走了回去，看到柳氏本來失望的目光卻猛然變得驚喜，隨即又有些無措起來。

沈丞相本來有些後悔，可此刻卻突然又不後悔了，他看向柳氏，覺得有些有趣。

他在朝堂之中向來善於玩弄人心，可柳氏這樣簡單的一個人，他竟然覺得他看不透。

他走了過去，自身的驚慌突然就消失了，看著無措地柳氏，他突然就忍不住笑了，溫溫雅雅地，看起來很眼熟，讓柳氏有些發楞。

在年輕的時候，她不過也是被這樣一個笑容吸引罷了，隨即便如飛蛾撲火般撲了上來，最後卻還是沒什麽結果，果然，非善緣，所以，不結善果……

沈丞相又不懂柳氏突然黯淡下去的神情了，他只是在心裏疑惑，為何女人都如此善變？一會兒高興一會兒無措，現在又這樣失望，她在失望什麽？

沈丞相看向地下那扇面兒，不由便撿起來，道：“這樣好的一副刺繡，丟了豈不可惜？”在柳氏面前，聲音卻不自覺變得有些溫和了。

柳氏發楞，見沈丞相盯著那副扇面兒，這才反應過來，只覺羞囧，連忙要接過那副扇面兒。

卻聽沈丞相已經將那扇面兒上繡的內容念了出來：“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楓……最後一個字沈丞相沒能念出口。

此刻他也只覺得羞囧，在朝堂上從未紅過的臉突然一下子就紅了，他有些結結巴巴地道：“繡、繡得很好。”隨即便有些驚慌地將扇面兒遞給了柳氏。

他現在就算再遲鈍，也明白柳氏這副刺繡的意思了，可是，可是奇怪的是，他竟然沒覺得這樣不好，在從前，也有一些大膽的女子上門兒來求親，他從來都只有不耐煩，可是，可是為什麽，在面對柳氏的時候，無意間知道了她的心思，他卻不哭得不耐煩，反而，心中還有一些欣喜？

對於自己的情緒，沈丞相自然是不可能說出來的，看著同樣臉頰通紅的柳氏，紅著臉將刺繡遞給了她。

柳氏也接了過來，手都微微有些顫抖。

她從未想過，自己的心思，有一天會以這樣的形式暴露在沈丞相面前，她現在也覺得羞赧萬分，可見沈丞相毫無波動地將繡品還給了她，她心中又突然有些難過。

她自然不希望現在是這樣的局面，可是，沈丞相這樣的反應，也讓她難過。

沈丞相此刻卻只覺有些不好意思，看了看柳氏，覺得萬分尷尬，一時結結巴巴地，也不知道說什麽，便想找借口開溜了：“那個，我還有一些公文未處理，我先走了。”

不等柳氏回話，沈丞相便要匆匆離開了，沈丞相是覺得相對無言，臉紅尷尬地，想要逃避。

可在柳氏看來，便是沈丞相對她一點感覺也沒有，甚至於早知道她的內心想法，卻一點兒也不在意，無波無瀾，順道路過了這裏，便與她說了幾句話，可她心中，竟突然心存念想？當真是可笑。

柳氏看著那自己看了無數次的背影，墨綠色的，並不寬闊的肩膀，甚至於因為他是一個文官，所以整個人都顯得有些瘦弱，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書卷氣，男人的陽剛之氣卻是少了許多。

這樣的背影，並不算特別好看，可柳氏一看就是十幾年，能看到的，永遠都只是他的背影，有時候，連看到他的背影都是奢望了。

可那麽多年過來，柳氏從來也只是覺得有些黯然，從來都只是默默看著，只是不知今日為何，柳氏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些沖動。

“相爺！”她突然開口挽留，話中透著些沖動，她不自覺放下了手中的繡品，都輕輕往前走了一步。

沈丞相回頭，樹下那女子看起來似乎是在挽留他，不知為何。眼中透出些淒美，淒美得讓他有些心疼。

他忍不住應了一聲。

此刻院內沒有其他任何人，整個世界，一瞬間，似乎便只剩下了她們兩個人，看起來，有些溫暖，可不知為何，在柳氏遲遲不開口中，卻莫名透出一種淒慘。

沈丞相不知為何，只覺柳氏身上都散發出一種悲傷的味道，有些苦，讓他心中忍不住微微有些疼。

“相爺。”良久，再次開口，柳氏的聲音已經堅定了許多，不知為何，憋了那麽多年的話，突然就自然而然地說出來了。

“今日，相爺既已清楚妾身的情義，那就請相爺給妾身一個說法，若是真的不喜歡妾身，妾身保證，以後再不會出現在相爺的生活裏，打擾相爺，可若……相爺對妾身，還有一些……殘存，的情義，那就還是請相爺給妾身說一下，不要再那樣……”默默站在那回廊，偷窺她許久，卻不說話，這樣，她會忍不住以為，沈楓，其實也是喜歡她的！

沈丞相卻沒想到向來軟弱的柳氏此刻竟然會提出這樣一個犀利的請求，在朝堂上叱咤風雲的丞相大人，此刻卻突然像一個小孩兒般無措，他張了張嘴，卻又渾然不覺自己究竟想說些什麽，他有些驚慌。

可時間越來越久，沈丞相還是一個字兒也沒有說出來，柳氏的目光越來越黯淡，看得沈丞相越發著急，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

最後，柳氏強顏歡笑了一下，明明臉色蒼白，她卻笑道：“看來，妾身知道相爺的意思了，妾身……這就離開……”

柳氏強顏歡笑，天知道，她喜歡沈丞相喜歡了多久，可從未說出來過，今日說出來，本著不不留遺憾，卻沒想到，她仍舊帶著滿心的難過，然後轉身，離開那個人的視線……

她強忍眼淚，轉身準備離開，卻未料到，自己的手，突然被一只手緊緊攥住，力道大得令她有些疼。

隨即，她被輕輕一拉，便落入了一個微涼的懷抱，她渾身一震。

身後男子的聲音卻低低傳來：“我……我也不清楚……這到底算什麽，不過，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也不反感……”

也許這個懷抱有些太涼，也許這個懷抱不夠寬闊，也許這個懷抱還太瘦弱，也許這個懷抱還不太堅定，也許這些話，也不夠撩人，可此刻，柳氏卻是滿心的驚喜。

她喜歡了沈丞相許久，自然清楚沈丞相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可一個這樣不善於表達的人，竟然對她說了這些話，心中的糾結該是多大的煎熬？

她一瞬間便熱淚盈眶，轉身，平生僅有的幾次，丟掉了自己的矜持，撲入了沈丞相的懷抱。

而沈丞相，卻有些陌生地抱著懷中這個女子，有些發楞，也許之前有些不太明白自己的心意，可此刻，瞧見了柳氏垂的淚，他便恍然間清楚了，自己，並不想看見柳氏垂淚，這是否，就是喜歡呢？

他不由，輕輕伸出了那雙手，一點一點，擦掉柳氏的淚，口中吐出的話，讓他自己都震驚：“別哭……”

旁邊有幾個經過的丫鬟，看到主子如此，連忙退下，唇邊，都不由自主，有幾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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