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09 回崇明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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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開眼睛的時候,還是習慣性的翻了個身。才想起朱先生不在,床上只有我一個人。朱先生已經離開了。才發生的事,我差點兒忘了,記性真是越來越差了。

十一跳上床蹭我,我撓了撓它的腦袋,說:“十一啊,今後就咱倆過了。”看到十一,我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就好像昨天的事都沒有發生過。我說:“十一啊,要是你能說話該多好。”十一喵了一聲,跳下了床。我知道它是餓了。

光著腳跟著十一來到客廳,十一已經蹲在飯盆前等開飯了。我突然明白了朱先生拎著打包好的飯菜看著我的感覺。朱先生每次都說:“人家是等風來,你是等飯來。”

我踮起腳從冰箱頂拿了盒貓罐頭:“今天太陽很好,賞你好吃的。”剛打開貓罐頭,我就後悔了。三文魚的,好香。我用手指蒯了一點嘗嘗,真好吃。

十一在我腳邊叫。手機在桌子上響。我一手拿著貓罐頭,一手去夠桌子上的手機,順勢窩進了沙發上。看了眼微信頭像,是景川。

我們好久沒聯系過了。景川問:“在幹嘛?”我回:“吃東西。”景川問:“吃什麽?”我看了一眼手裏的貓罐頭,回:“肉。”十一“喵”了一聲。

景川停了一會,說:“我感慨咱倆這點兒岌岌可危的友誼,就全靠這種沒有營養的對話維持了……”我回:“你要想肉償我也沒意見。”

景川回了個嘔吐的表情。我樂了,問:“在哪兒浪呢?”好一陣,景川回:“醫院,輸血。”我楞了一下,立馬打電話過去,喊著:“什麽情況?”景川也喊:“再生障礙性貧血,馬蛋,你上次白去看我了,都不知道我得的什麽病……”

我騰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吼著:“我上次以為你好了!馬蛋,之前不還好好地跟我們吃飯,你還好好工作,老子以為你好了!還傳言你和哪個富二代約會,老子以為你要結婚生娃了!操,鬼知道你活生生把日子過成小說,還他媽狗血言情的!”

景川沈默。然後掛了電話。十一被我嚇壞了,躲在沙發底下。好一陣,景川微信發了句:“沒事,輸點血就好了。”又說:“梅子,我沒想到,我的這輩子會那麽短。你不要來看我。”

我回:“川,我不是個好人,可我希望你好。”發了這句後將手機甩在沙發上。

這是我和景川的最後一次聯系。

手機又響了。劃開一看,是少爺。我剛好有話要問他,可還沒有來得及問,少爺就說:“梅子,你帶著身份證下來。”然後就掛了電話。我莫名其妙,但還是拿了身份證手機和鑰匙,散著頭發穿了件睡衣,提拉著拖鞋下了樓。

少爺看到我下來,煙攢進手心,沒有揉。我見少爺的臉色太難看,問:“是不是胖子出事了?”少爺看著我,他手裏的煙還沒有揉滅,說:“梅子,陳老太走了。”我只覺得腦袋轟了一聲,就軟了下去。少爺把我抱到車後座,關上了車門。

車使出蘇州的時候,少爺才說,胖子是從他爸媽那裏知道的。我大舅舅媽想瞞著我,因為他們想要陳老太留給我的酒吧。還說胖子已經回了崇明,怕我出事才讓少爺來接我。我沒有說話,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說話。我縮在後座,不住地發抖。

從上海到崇明要坐船,船轟隆隆地響。我聽不見。上岸的時候,胖子來接我們。胖子跑上來一把抱著我,不住地喊:“梅子,梅子,梅子……”

我趴在胖子肩膀上,問:“胖子,一杯倒門前的梅樹,還好麽?”

胖子猛點著頭,說:“好,好。”

胖子一路上都握著我的手,我們回到家的時候,陳老太已經下葬了。大舅舅媽說,我只能給她上柱香,燒點紙錢。我跪在她墳前,不停地磕著頭。不停地磕,不停地磕,不停地磕……

大舅舅媽被我嚇傻了,說我瘋了瘋了,說我跟我媽一樣是個瘋子。磕著磕著,我就睡著了。陳老太沒有托夢給我,她一定是在記恨我不回來看她。她一定是在跟閻王爺告狀,說我不孝。

我醒來的時候,是在一杯倒裏。胖子和大舅舅媽在吵架。胖子的爸爸老白扇了他一巴掌,把胖子扇傻了,把我扇醒了。

老白一向脾氣不好又死要面子,扇了一巴掌還不過癮,抄起做包子的搟面杖就抽,一邊抽一邊破口大罵:“人家家裏的事,用得著你個小兔崽子管啊!下葬你就一個勁兒攔著,分家你還要管!哪兒輪得著你個小兔崽子說話!你給我滾回家去,再在這哼哼一句我打死你個兔崽子!”

老白抽人跟殺豬似的。老白殺豬的時候不準豬叫喚,抽人的時候他兒子不會叫喚。老白不是兔子,胖子也不是小兔崽子。胖子是個傻子,站在那給老白抽。

我跑上去抱住胖子,老白沒剎住又抽了一下,然後罵罵咧咧地走了。老白沒有錯,他只是不想管閑事,他只是不想得罪人。老白不會離開崇明,就像我和胖子不會留在崇明一樣。

這時少爺打了個電話,大概意思是讓電話那頭的人報警、找律師之類的。然後跟我大舅說:“陳老太遺囑是將這酒吧留給梅子,如果你們再硬來,我們就走法律程序。我請了律師,也可以幫你們請一個。”

我沒說話,我還是說不出話來。大舅舅媽罵著害人精、白眼狼就走了。一杯倒就剩下我們仨。我窩在沙發上,胖子被少爺扒了,在抹藥酒。那是陳老太珍藏了好多年的泡蛇藥酒。

我們在一杯倒裏窩了兩天,然後有個流浪漢進來要酒喝。看到我們仨的情況,問了句:“接客麽?”我們都沒說話。流浪漢就自己在吧臺找酒喝。

這鼻子真靈,一找就找到了一杯倒。喝了一杯,沒倒。又喝了一杯,還沒倒。我們仨懶得再看了。流浪漢喝上癮了,說要買了這酒吧。可他沒錢,就一輛車,騷浪紅掉漆的牧馬人。少爺給那車估了個價,虧。然後我們就換了。

手續辦完以後,少爺開著車帶著我倆在崇明浪。胖子坐在副駕駛,我窩在後座。少爺開車很溜,但是很穩。我看著車窗外的樹一棵棵往後躥,說:“胖子,我忘了看了,一杯倒門前的梅樹,還好麽?”這是我到崇明後說的第二句話。

胖子痛哭流涕地看著我,說:“好,好。梅子,我還以為你啞巴了。”

我說:“老白抽你的時候,我也以為你啞巴了。”

少爺說:“腦子不好使,該抽。”

胖子腦子是不好使,我腦子也不好使。什麽都記不起來,什麽都得問。

我問:“你們是怎麽知道我住院的?”

胖子瞅著我,張張嘴,又瞅瞅少爺,才說:“你手機發了個定位給我,在仁和醫院。我回電話給你,可沒人接。我以為你出了事,就叫上少爺一起去了醫院。到了就看到你躺在病床上。”

我說:“你們見到他了麽?”

胖子搖搖頭,說:“醫生說,我們到之前,他就交完醫藥費走了。”又說:“梅子,你……?”

車過了個坑,顛了一下。胖子就沒再問了,我也沒什麽要問的了。

我看著窗外的樹一個勁地往後跑,一個勁地跑。葉子都快跑光了。葉子是會跑的,老曲好像說過他有個萍水相逢的朋友就叫葉子。

老曲口中的朋友都是萍水相逢。萍水相逢的朋友,信誓旦旦地歌頌著魚水之歡。葉子是老曲萍水相逢的魚水之歡,也是他自己建築的國度中一片不會開花的葉子。

葉子本就不會開花,葉子就是葉子,它長在樹上,樹會開花。梅樹也會開花,一杯倒門前就有棵梅樹,它年年開花,它和我一樣大,也22歲了。梅樹22歲了,還沒離開過一杯倒;陳老太一輩子也沒離開過崇明島;大舅這一輩子也不會離開崇明島。大舅姓葉。

少爺就一直開著車,胖子像個詩人一樣,淫唱著:“少爺,我們就一直開下去吧,等到車油耗盡時,就在那安個家。”

我說:“胖子,沒想到你還讀日本詩。”

胖子打哈哈,說:“啊這是日本的啊,以前泡妹子的時候裝了個文藝,沒想到現在應景了。”

少爺踩了腳油門,說:“那你有沒有看過她的另一首詩?和服袖子,三尺長。”

胖子傻不拉幾地搖搖頭。少爺也沒理他,繼續開著車。少爺開車,也有不穩的時候。

回到蘇州,我辭了職,收拾了東西和十一,少爺開著騷浪紅,帶著我回了上海。臨走時,我給朱先生發了個短信。我說:“我走了。”朱先生回:“梅子,你愛過我麽?”我沒回,關機,窩在一堆行李中。十一被我嚇得喵喵叫。

愛是什麽?我不知道。我聽人說兩個相似的人是不能在一起的,我和朱先生相似,又不相似。

朱先生說愛情是你情我願的,我們曾經你情我願過。老曲說愛情是無情無願的,而偷情是自願的。老曲是在次氯酸還沒有將我腦子裏的乙醇全部殺死的時候說的。

可他沒告訴我,自願的那個只有他。我帶著半腦子的乙醇去賓館找到朱先生,像個被人丟到“不可回收”箱的垃圾一樣問:“朱先生,你敢要我麽?”

愛是什麽?我不知道。朱先生沒教我。他教了我他所想和所知的一切,可他沒有教這我最後一課。當我拿著滿分答卷來到他的考場時,他知道自己是個不合格的老師。而我,是一個出格的學生。你看,我們棋逢對手,又滿盤皆輸。

作者有話要說:

註:“和服袖子,三尺長。紫色腰帶未系上,你若敢,拉開它——與謝野晶子”

少爺和胖子繼續甜。景川是太宰最愛的女人,沒有之一。 不知道太宰寫明白沒有,關於梅子就地□□朱先生那天,發生了什麽

總之,四部的主人公裏,太宰最討厭的就是梅子。第一次和曲不言的事明明知道假裝忘了,假裝深愛朱君安,所以她的結局也是自作自受。

下一章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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