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公司在蘇州工業園區，有個特別通俗易懂的名字：口貸——口貸金融有限公司。一開始投簡歷的時候，完全是好奇這樣奇葩名字的公司，是什麽樣的，沒想到就給收了。

離公寓近，工資合適，懶得再找。胖子說：“你選工作怎麽那麽隨意。”

我說：“我媽隨隨便便把我生了，隨隨便便給了我個名字，陳老太隨隨便便把我拉扯大，我就隨意那麽一長，成這個樣子，你還指望我活得多認真。”

陳老太就是我姥姥，我媽是我姥姥的二女兒。我媽沒結婚，跟一個不知道怎麽認識的男人生了我就走了，我沒見過他們。據說給我另一半基因的那個男人姓梅，出生證明上，我的名字就成了梅孜。所以我一直懷疑，我的名字是護士給起的。

周一上班，我又遲到了。剛進門就被師父提溜兒到小會議室一頓數落。還好，午飯前我還沒睡醒。

我師父是個好人，有一次問他為什麽招我進來。我師父說：“幹好了留下，幹不好卷鋪蓋兒走人。”

後來我才明白師父的意思，一有項目就加班，公司裏是得留個鋪蓋兒。記得面試的時候，四個人面的我，我只記得師父。因為他面試我的最後一句話是：“美女，你口紅沾到牙齒上了。”嗯，緣分。

午休的時候，我估摸著師父睡著了，揣了煙去樓梯口。我們公司在十三層，樓梯口有個小窗戶，望著外面，很嚇人。我恐高，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恐高的。

剛打開樓梯口的門，就冒出來一股濃濃的煙味。樓道裏站著一姑娘，□□，身材高挑，長直發隨意綁著。食指和中指間夾著根冒著青煙的香煙，另一只手裏捏著煙盒和火機。

我認得這姑娘，景川，比我早來一年，也是設計部的。不過跟我不是一個項目組。

我認識她主要是因為，公司有這姑娘和項目總監的傳言。項目總監叫程全，四十多歲，糙皮勾眼地中海，一副腎功能衰退的模樣。大家都叫他大全，以示親近。

我對傳言這種事，過耳就罷了。畢竟長得好看的妹子，都和全總有緋聞。景川也好看。

景川大概沒想到有人會來這裏。畢竟現在是午休時間，而且這個樓梯口也不太好找。她尷尬地沖我笑了一下。我指了指景川手上的煙說：“十二釵？”景川遞來煙，問我：“要不要來一根？”這就是我倆的第一次對話。

我倆趴在樓梯口的窗沿上，望著窗外，吞雲吐霧。

景川說：“新來的，你叫梅孜是吧？”

我說：“沒想到你認得我。”我在公司很老實，不怎麽說話，沒多少人認得我。

景川吐了一口煙，她抽煙的樣子很迷人。景川說：“沒想到你抽煙。”

我倆對視，哈哈笑了。

景川是蘇州本地人，大學學設計，畢業後就來這裏工作。景川說，她是因為男人才學會抽煙的。我說我也是。於是我們成了煙友。

景川妝容精致，精致到兩只眼睛的眼線劃過的弧度都一模一樣。她的聲音特別好聽，說話的時候不急不慢，像一首舒緩的古典音樂，讓聽的人不忍心打斷。我剛過實習，在公司一直拿捏著，儼然一副不經世事的小白兔。

景川說：“你別裝了，一看就知道你不是好人，跟老娘我一樣。”

我說：“靠，小爺我可沒看出來你是這種人！”

有時候兩個人熟知，就那麽一瞬間的事兒。

我一直以為，像景川這種女孩子，就該被一大堆人在後面追著。所以當景川說，她的男朋友是她自己追來的時候，我有點兒好奇了。

景川說，她追她男朋友的時候，費了好大勁兒。她男朋友特別喜歡潛水，我想到了長魚，所以叫他長魚君。

長魚君生日的時候，景川特地給他定制了一個精心繪制的海洋蛋糕，蛋糕上灑滿了貝殼。景川說，她想讓長魚君看到蛋糕想起來海洋。景川還在長魚君的朋友圈找了好多好多他去過地方的照片，把自己的照片和長魚君P在一起。

景川是靠PS設計吃飯的，所以照片上完全看不出來有P的痕跡。景川把照片做成了相冊，所有照片自己親自貼上去，相冊上的標語都是自己親手寫的。

景川說，這樣就好像她陪了他去了所有他喜歡的地方。除此之外，景川還送了他一瓶稱得上奢侈的香水。她說，不是為了香水多珍貴，而是因為他值得。

我目瞪口呆，說：“草，就算是女人也被你拿下了。”

景川就哈哈笑。

景川說，他們也吵架。有一次景川生氣了，就問長魚君：“你知不知道女人是水做的？”

長魚君說：“知道。”

景川就問：“那你喜歡汽水麽？”

長魚君一臉懵逼。

景川得意地說：“我是汽水做的，你只能捧著，不能晃不能搖，不然我炸給你看！”

我能想象到，長魚君187的個子，俯視167的景川，還一言不發的表情。

景川說：“不喜歡我這樣兒的，不喜歡帶氣兒的那你找個充氣兒的去！”

長魚君說：“好。”

景川說：“那你去買啊，買一個我戳一個，全給你戳漏氣兒！”

長魚君就笑。

景川說：“百度了下咱倆不合，不合適的話這輩子就不要在一起了。”

景川又說：“不合適咱倆就下輩子再試試。”

我說：“草，你這是在秀恩愛。”

景川吐了一口煙，說：“長魚沒有說分手，他只說下輩子再試試。”

景川瞇著眼睛，紅唇微微開著，煙從唇間滑出，很美。她扭著頭笑著問我：“梅子，你說，我下輩子要不要和他再試試。”

我吸了口煙，嘶嘶地抽著舌頭。我說：“你從這兒跳下去，就知道下輩子要不要試試了。”

景川依舊瞇著眼，仰著頭吐煙。我趴在窗檻上，自言自語地說：“川兒，實在不行，這輩子咱倆湊合得了。”

景川胳膊拐了我一下，說：“草，老娘是直的。”

在大多數人午休的時候，我和景川就躲在樓梯口抽煙。透過樓梯口的門縫，能看到公司前臺旁的接待廳。接待廳是用來接待客戶的，一般是主動來咨詢的客戶。市場部找來的客戶，都在洽談室接待。

接待客戶的是我師父。師父對面，一中年男子西裝革履，油頭粉面大眼眶，方臉塌鼻薄嘴唇，手不停地搓著。

這男人的事我聽師父提過，祖籍蘇州的，結了婚定居在上海，有個三室一廳的房子。現在創業需要一筆啟動資金，所以來這兒抵押貸款。據說，那房子是他老婆買的。

景川雙肘支在窗沿上，右手夾著只煙，沖我吐了口氣說：“梅子，你覺得那個男人能成麽？”

我趴在窗沿上，扭過頭瞅了那人一眼，怕師父看到，沒敢多看。我說：“不知道。”

景川說：“聽說那房子值四百多萬，那個男人只抵押貸三百萬，這生意穩賺不賠啊。年底分紅的時候，大全又能撈一筆了。”

我說：“難說。”

景川哼了一聲，說：“大老遠從上海跑來咱們這小公司借貸，也真是難為他了。”

這時樓梯口的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我們公司的前臺，徐清和，先生。

徐清和是個正宗的直男，一米八幾的大個子，肌肉男。身材健碩，健康的古銅色皮膚，討喜的魅眼笑臉，紮了頭帥氣的朝天辮。

我來公司第一個認識的就是他。本以為他只是在前臺幫忙看著，沒想到徐清和就是貨真價實的前臺。聽同事說，徐清和剛來的時候，確實讓公司的妹子興奮了好久。

看錢看多了，也想看看男人。

徐清和探進腦袋，看到我倆躲在這抽煙，一點也不感到驚奇的樣子。徐清和說：“哎，新來的，你師父叫你。”

臥槽，躲成這樣都能被發現。我把煙丟進窗臺上的可樂瓶裏，那是我和景川的專屬煙灰缸。我沒看徐清和，我其實不太認識他。不過設計部的妹子偶爾會談起前臺的他，所以對這個名字，不得不熟悉。

我走出樓梯口，聽到身後的徐清和對景川說：“美女，你早餐還在前臺，待會兒別忘了拿走。”

路過前臺，上面確實有一個藍色的餓了麽餐袋。公司有集體定早餐的傳統，送餐員會把早餐準時放在前臺，這樣員工上班的時候正好在前臺打卡時取走。

有遲到或者早來的，徐清和會給他們送到位子上。這也是前臺的重要工作內容之一。所以每天都能看到徐清和給公司的員工送早餐。

看到前臺的早餐袋，我似乎有些明白徐清和留在這裏的原因了。但現在這個不是我該操心的。我該操心的是，午休時間師父為什麽找我。二樓的會議室裏，師父靠在沙發上坐著。

我說：“師父，您找我什麽事兒？”

師父說：“你去運營過一下那人的合同。”

師父說的那人就是樓下那個男人，過一下合同就是走一下公司流程，拿了合同就可以給那人簽字了。

我多少有些遲疑，說：“成了？”

師父說：“怎麽，你不想成？還是覺得成不了？”

我說：“都不算是。”又補充說：“覺得不太合適。”

房產證上寫的是那個男人的名字，上海那麽多可靠的借貸公司他不去偏偏來蘇州，手不停地搓成這個樣子，不是沒有還的打算，就是瞞著他老婆孩子抵押的房子。但我沒說，因為師父比我清楚，不然不會對這麽大的客戶，只在接待室接待。

師父說：“心軟了？這就心軟了，在借貸公司，什麽人沒有，什麽抵押借貸的人沒有，你管得過來麽？”我沒回答他，只說：“我去過合同。”

師父說的對，每天進進出出這裏那麽多人，借貸抵押的理由形形□□，我不能管，也管不了。抵押物不幹凈的多了去了，買賣本就是你情我願的事，一來一往，雙方都有利可圖才最重要。

一紙合同，對師父來說是筆業務，對大全來說是份分紅，對那男人來說是個創業機會，對他的家庭來說也許是個噩夢。可對我來說，只是幾張紙而已。

我就是個畫圖的，PS上的紅橙黃綠點線圓方才是我的天地，過合同都是多管閑事，更別說那個男人了。

我就看看，不說話。

公司項目經理叫單之榮，大家都叫他單老師，公司所有業務的審核及篩選都是他來負責。包括策劃部的設計稿，還有我手上的合同。

師父給我的這個合同怎麽也過不了，不是這裏條款沒清楚就是那裏有漏洞。我一個設計，哪裏懂這些法律法規。所以被忽悠地樓上樓下策劃項目兩個部門來回跑。

也許大全想收下這個項目，所以安排單老師跟我們對接時，做了時間期限。我就一遍遍催單老師給結果。

大概等了三天的樣子，單老師叫了我過去，刷刷刷大筆一劃，把所有不需要的條款全部確定刪除，之前提的那些疏漏的地方給了確定的建議。那一刻，我覺得單老師頭上有個金色的光環，背後忽閃著兩個天使的翅膀。我不禁脫口而出：“單老師，您太……厲害了。”真他媽帥。

因為被大全特殊對待的緣故，景川的設計稿會經常給單老師審核，因為單老師和大全在同一間辦公室。我有意無意提起單老師的時候，景川說：“單老師讓我們多和你學習學習。”

我心裏暗暗關歡喜，沒想到單老師記得我。我有些不敢相信說：“我有什麽好學的。”

景川說：“他說你會說話，態度好，還會認真聽別人意見。”

我被景川說的一楞一楞的：“這說的是我麽？”

景川看我一臉懵圈，問我：“項目組和策劃組對接，一個比一個咬文嚼字，一個比一個孤芳自賞，大多都在撕，你怎麽做到態度這麽好的？”

我傻樂，心裏說：“因為我不在乎啊，因為那些咬文嚼字我都不懂啊，因為他們的設計理念我都不關心啊，哈哈哈哈。”我當然不會這麽跟景川說，不是怕她知道我不懂，而是怕她說我傻逼。更沒想到，我一言不發地聽他講述合同條規，竟然被他理解成認真聆聽。難道“我不懂”三個字在我臉上被翻譯成了“你說的很有道理”？

我說：“大家在不同的位置，每個人的角度不同，所以看法也不一樣，這很正常。我好好聽著就是了。”景川鄙視了我一眼，吐出一個字：“裝。”

我哈哈樂，說：“單老師竟然對我有印象，好開心啊。”

景川更加鄙視我說：“難不成你第二春了？”

我說：“我就覺得他好帥。”

大概單老師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在景川腦海裏浮現一遍，需要的時間比較長。好一陣，景川才扭過頭看著我問：“梅子，你是不是缺爸？”

我想了想，說：“我不僅缺爸，還缺媽。”

大概我的態度太過正經，景川眼裏的表情瞬間變得很覆雜。景川吐了口煙，說：“我看你還缺心眼。”

嗯，是有點。

作者有話要說：

太宰的廢話連篇：

景川是太宰最愛的女人，沒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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