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文墨(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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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那日過後,上京城似乎歸於平靜了,但有點腦子的人都知道,那不過是表面平靜,只是人們多看不見暗地裏的洶湧澎湃罷了。

褪了連日的陰雨,這天上京終於放晴,又恰好是沐休,薛斐便與祝臨約好在茶樓坐坐,再順便一道四處走走,只是未等出門,便有小廝來報:“公子,外頭有個行夫打扮的男子,說是受公子的故友所托,來給公子送些東西。”

薛斐一時有些莫名,念著如今祝臨已然回了上京,實在不明白自己哪還有什麽在外的故友,只是他思索片刻,還是沒讓下人直接打發了對方:“那你便將東西接進來就是。”

“那人非說要見到公子本人……”小廝猶豫了一下,皺眉一臉為難地道,“他說見不著公子,是萬不會將東西交給其他人的,我們說什麽都不管用,硬是非要見公子一面不可。”

薛斐聞言亦是微微皺起了眉,心下也是猶豫,權衡了片刻,便選了最謹慎的法子,與旁邊的羨知道:“你隨我一道來。”羨知是個會點功夫的,若是那人心懷不軌,也能及時攔下。

羨知應了,兩人出門去,便見著一個長相普通,打扮頗有江湖氣的男子正護著個包裹在與門口小廝言道些什麽,大意便是想快些進去見薛斐,以便能趕上商隊離京的時辰。

那人見薛斐出來,便是眼前一亮,似有些急切地走上前。羨知心下警惕,十分自覺地及時上前隔開了薛斐與那人,沒讓那人全然靠近薛斐。

薛斐也是心下存疑,便由著羨知攔了這人,淡淡開口道:“你說,你是替我的舊友跑腿,給我送東西來的?”

“是,薛公子的一位故人差小的給薛公子送點東西來,”那人近乎誠惶誠恐,似乎生怕他不信似的,忙不疊把那包裹遞到薛斐面前,“那位故人說不見到薛公子萬不能將東西交給旁人,小的前些天忙忘了這事,今兒要離京了,收拾行李時才想起來,又急著回去走鏢,實在是……”

“羨知,接過來。”薛斐略一思索,見這人打扮與談吐,隱約猜出他與沈瑾有關,便也不問這顯而易見的“故人”是誰。

羨知十分順從地將東西接過,薛斐見他衣裳破舊,便順手給了錠銀子,那人於是千恩萬謝地走了。

一邊往府中走,羨知一邊捧著那包裹念叨:“公子,你真還有故人在外?羨知為何不知。”

薛斐於是笑笑,也不與他解釋,只半真半假地道:“怕是阿臨的故人,找錯地方把東西送來我這了吧。”

“不應該吧……”羨知皺了眉,似乎將他這話當真了,“丞相府和我們薛府離得可有些距離。”

薛斐也不過多解釋,自顧自進了屋,讓羨知把東西放下,便屏退眾人,小心鎖上門,將那包裹打開。

那包裹掂起來倒是有些重量,褪了外面包裹的這層布,裏面是幾本極厚的賬本與一些書信公文。

薛斐小心翻看起來,未曾想這些賬本竟是幾個趙氏官員貪汙受賄的走賬,款項一一明晰,若是就這麽呈給皇帝,牽一發而動全身,甚至連趙午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沈瑾倒是有手段。”薛斐自語了一句,微微皺起眉,越發好奇起沈瑾背後之人的身份來。

沈瑾出身皇商世家,常年東奔西走,能結識的人太多太廣,若是胡亂去蒙,決計是蒙不出他背後之人究竟是誰的。

可今日這些個賬本與文書到了手,薛斐卻隱隱有了些猜測。

這些東西本該是趙氏官員們合力捂得死死的的東西,竟是讓沈瑾拿到送來了自己手裏。

他很清楚,沈瑾門路再多也多不到這個地步。一介商人,絕沒有那樣的本事。

除非他背後那個人牽連朝臣甚廣,他們這股勢力才可能如此手眼通天。

微涼的指尖撫過書頁,順著筆墨的走向劃過紙張,忽然猝不及防地停在了一個熟悉至極的名字上。

“祝徽”。

他這位“老丈人”,平日裏看著倒是正直無比,未曾想暗中竟如此膽大包天。即便他早就算計著要對付祝徽,但顧念到祝臨,還是有些為難地皺起了眉。

許久,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掐上頁角,欲撕去這一頁。

彼時他與蘇白,與趙熹淳說得輕巧,可事實如何,只有他心裏明白。他並不是表面上那麽有底氣。說和做,本就是兩回事。

他亦是擔憂,自己若是真這麽一點彎都不繞地對付了祝丞相,祝臨會不會對他生出隔閡?

即便他知道,若他將一切都告訴祝臨,祝臨也定會選擇讓自己將證據呈上去,令定安帝懲處祝丞相。

可是那樣祝臨心裏會不好受。他不願讓祝臨兩難,只得自己包攬了所有的兩難。

半晌,他狠了狠心,終於用了力氣力氣。

原本安靜的房間裏,“刺啦”一聲尤為明顯。

屋外垂落的樹枝不再毫無意義地搖晃了,隨著“嘩”的一聲,枝頭蓄積那點雨水盡數支撐不住,終於順著枝條落了下來。

祝臨在茶樓上左等右等,卻始終沒等到薛斐來,一時間心下有些不安。

他明白薛斐的性子,這人向來不肯遲到的,若是有事不來,也必會提前與自己報信,像現在這樣遲了半個時辰還不到,是從來沒有過的。

“怎麽會沒有包間,”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似乎是什麽人正在與店家理論,“這間分明沒有夥計進出,我可從沒見過誰一壺茶喝上這許久續都不續,怎麽,你們是看不起本公子,不肯招待是嗎?”

“不是,公子,這間裏頭的確是有人的,”似乎有一個小夥計頗有些惶恐地在與那人應答,“公子再等等,必然……誒,公子你不能進去,你不能……”

“讓開,”先說話的那個男子似乎很是不快,一時便揚了聲踹開門,“我倒要看看,青天白日的,這裏面坐了幾只鬼在喝茶。”

祝臨平白被攪了清凈,便有些不快地挑眉望向來人,未曾想那人竟是頃刻間直了眼睛:“這上京……什麽時候還來了這麽位美人兒了……”

祝臨很是莫名,又覺得這人的眼神與言語都頗令人不快,便也不欲同他交談,只喚那夥計:“小二,平白讓人闖進客人的包間是什麽道理。”

“哎喲,對不住,客官對不住,”那夥計見這情形便知不妙,急出了一腦門子的汗,忙不疊彎著腰給祝臨道歉,“是小的的錯,擾了客官清凈。不過這位公子非要用包間,客官也是一個人,兩位要不擠擠?”

那人原見祝臨忽視自己,心下有些不快,但聽了這夥計的提議,一時間那不快又煙消雲散,只笑道:“在下覺得這提議不錯,這位兄臺……”

“不好,”祝臨似笑非笑地望著那夥計,眸光卻有幾分冷意,“若是跟什麽人坐一處都無所謂,我又何必上來找這包間?”

“可是客官已經獨自待了這許久……”那夥計心裏明白兩邊都是不好惹的主,一時間進退兩難,就差給他們哭出來了。

“我又不是不付錢,你管我待上多久?”祝臨沈了臉色,語氣也生硬了幾分,兩邊便一時僵持住了。

那舉止輕浮的公子哥兒見狀,微微瞇了眼,見祝臨只是孤身一人,連一個小廝都沒帶,便以為這人就是個小門小戶的公子,也沒什麽得罪不起的,於是朝自己的小廝擡了擡下巴。

那小廝倒是個熟練的,一見他神色便明白該放什麽火,於是十分狐假虎威地站出來,惡狠狠地沖祝臨道:“小子,你可知道我家公子是什麽人?”

“你這話說的,好像你家公子……”祝臨聽了那聲“美人兒”便明白這男子不是什麽好東西,於是此時罵人不拐彎,也沒什麽顧忌,“當真是個人似的。”

“你……”那位公子哥兒聞言瞪了眼,也顧不上眼前之人生得多好看了,張口便罵,“給你臉,你倒是不要。我可是豫州楊家的大公子,祝丞相你知道嗎,那可是我姨父!”

一時間莫名其妙多出來個表兄弟【註】的祝臨心情有些覆雜,心道“你口中的祝丞相還是我爹呢”,卻並沒有直接點破,見那夥計似乎要開口做和事老,更是一個眼神扔過去叫他不要開口,才緩緩道:“祝丞相的妻子,分明是沈家的小姐,跟你一個姓楊的有什麽關系。你要說你是祝家的表公子,我還說我是祝家的公子呢。”

這話倒是不假,可對面的人顯然有眼不識“祝成臯”,聽了反而更加放肆地笑起來:“祝家的公子?你當我沒見過祝臤表兄和祝頤表弟?你算個什麽東西,還敢在這亂攀親戚。”

這下祝臨倒是皺了眉,竟是隱隱覺得他說的話有幾分可信了,但又實在想不通豫州的楊家和他上京的祝家是怎麽扯上關系的,便不由陷入了深思。

那邊的楊公子見他皺眉不語,倒以為他真怕了,一時間越發猖狂,滿眼得色地望著他:“像你這種小門小戶的少爺,怕是一輩子都見不著祝家的公子的,不知天高地厚倒也正常。”

祝臨一時覺得他好笑,還沒來得及回他一句“我天天見”,便聽得那姓楊的背後又來了人:“楊兄,你怎的在這裏?”

那姓楊的回過頭去,忙堆上滿臉諂媚:“是趙兄啊,許久不見,趙兄別來無恙?”

“一切安好,托楊兄的福,”趙坤不經意越過他往門裏望了一眼,便見祝臨滿臉冷漠地坐在裏頭,兩邊似乎是一副劍拔弩張的架勢,一時有些懵,又見祝臨似乎沒有與自己交談的意思,便轉向那位楊公子,“這……楊兄,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沒什麽打緊事,只是裏頭這小子不長眼,惹了公子不快,公子教訓教訓罷了。”那邊兒上的小廝還沒等姓楊的開口,便自覺聰明地搶在前頭先答了趙坤。

趙坤於是微微皺了下眉,目帶詢問地朝著祝臨望去,卻也難免覺得有些好笑:“祝兄,你如何惹了楊兄不快?”

此言一出,那姓楊的狠狠一皺眉,未曾想祝臨還真是個“祝家公子”,卻自覺見過兩位祝家公子,便沒將他與祝丞相關聯起來,甚至有恃無恐道:“這又是那個山旮旯裏冒出來的個‘祝’。”

“這……”趙坤未曾想這姓楊的越說越大膽,見邊兒上夥計急的滿頭熱汗卻又不敢開口,一時覺得場面甚是有趣,挑了挑眉,“祝兄,你們兩人……”

“不是我們,別把我跟他這種人歸到一起,”祝臨像是看臟東西一樣看著那姓楊的,但到底心下有疑惑,便期望著趙坤給他解了,“趙公子,我竟不知,我們祝家什麽時候跟豫州的什麽楊家沾上關系了?”

“祝夫人有個妹妹,正是楊公子的生母。”趙坤收到他的目光,也不廢話,極其利索,三言兩語便把事情解釋清了。

那楊公子聽他二人對話,心下覺得似乎有些不對,便忍著心虛沖趙坤道:“趙兄,你同這位‘祝公子’為何如此熟絡?”

“啊……”趙坤見他二人方才似乎發生了沖突,此刻存了點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心思,便忍著笑意解釋道,“其實楊兄才理當與祝兄更熟絡才是,畢竟沾著親,不過祝兄早年待在南疆,你們二人不常得見,故而……”

姓楊的如遭雷擊,一時間連話都說不明白了,只知道楞楞地望著祝臨。他從前倒是聽說過祝家有個大公子在南疆領兵,只是一直不得見,便也沒多放在心上,加之他素日裏不學無術慣了,腦子裏不經事兒,今日便將這祝家大公子的事兒全忘了個幹凈。

誰曾想他運氣竟這般“好”,才剛上京就偏巧遇上了這位從前一回都沒見過的祝家大公子,還口無遮攔地把人給得罪了。

想到最開始那句輕浮至極的“美人兒”,他簡直當場昏死過去的心都有。

“我……你……”他吞吞吐吐了半天,臉都漲成通紅,竟不爭氣地“撲通”一聲跪下了,“大表哥,我……我不知道是你……方才多有冒犯,大表哥恕罪……”

“誰是你大表哥,我認你這個親戚了嗎?”祝臨卻不領他的情,極是嫌棄地起身拍了拍衣擺,便自顧自往外走,“別打著我祝家人的名號在街上耀武揚威,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們姓祝的沒教養呢。”

那楊公子哪裏還說得出說話,只能聽了他這幾句罵,顫顫巍巍地跪在那裏,連多餘的動作都不敢再有。

趙坤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便不再管這蠢得可憐的楊公子,反是跟著祝臨走出了門:“祝兄也是要回府?”

“我是要回府,怎麽?”祝臨頓了頓步,微偏頭看著趙坤。看今日情形,薛斐應當是有些什麽急事,大約不會來了,而他的興致也給這楊公子敗了個幹凈,實在沒有繼續玩樂的必要。

趙坤收了那稍顯騷包的折扇,往自個兒手心輕輕敲了敲:“在下也該回府了,趙府與你祝府離得近,不如你我二人同行一段路?”

祝臨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壓低聲音道:“趙明乾,在我看來,你我二人可不算熟絡,你上次為了避那個姑娘刻意裝作跟我關系好也就算了,今日你這又是吃錯了哪門子藥?”

“你不想問問這楊公子的事兒?”趙坤意有所指地半偏過頭去,朝著方才那包廂的方向擡了擡下巴,語氣倒是意味深長。

祝臨沈默片刻,意味不明地笑了聲:“我若想知道,祝府的人哪個問不得,非要問你?”

“話是這麽說不錯,可有些事情,祝府裏的人反而諸多顧慮,未見得能像我這個局外人一般,與你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老實道來。”趙坤倒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似乎不擔心他會拒絕。大抵也是因為他有把握,祝臨不會拒絕的。

祝臨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認趙坤這話確實有道理,因而權衡過後,上下打量過趙坤,便微嘆道:“好吧,既然如此,趙公子,請了。”

“這才對嘛,”趙坤於是笑彎了一雙眸子,十分自然地習慣性勾住祝臨的肩膀,“做人就應當識時務。”

“趙公子,”祝臨面上笑著,眸中情緒卻並不友善,“我記得早與你說過,不要隨意與我動手動腳。”他一邊說,一邊擡手扒拉下趙坤的手,一時間竟然令趙坤覺得他與那笑面虎似的薛斐有了個三五分像。

“奇了,你又不是那酸腐文人,講究還這麽多。”趙坤輕笑一聲,卻並不惱,自顧自收回手,又嫌無聊似地將折扇展開了。

“你要說什麽便快些說吧,莫要講這些毫無意義的廢話。”祝臨微微嘆氣,也不與趙坤糾纏,倒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樣。

趙坤見狀,忍不住玩笑道:“祝兄,你還真是個沒眼光的。對那薛子卓就萬般熱絡,對我卻常常冷臉以對。你倒是說說,我哪點比不得薛子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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