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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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花曉辰偷偷瞄了瞄左手邊的少年。

那人理個寸頭,臉又黑,這會正皺著眉爭分奪秒的奮筆疾書。筆尖隔著薄薄一張卷子戳在課桌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音,無形中加劇了教室裏緊張的氣氛。

還剩三十分鐘,分班考的第一場考試——語文,就要結束了。

“嘩——”

是卷子翻頁的聲音,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裏教室裏翻卷子的聲音此起彼伏,這說明基本上所有人都已經完成了作文部分,正在開始從頭檢查。

花曉辰慢慢的趴到了卷子上,用他白凈的右臉壓在了那塊印滿油墨的再生紙上,眼睛緊盯著那個寸頭男生,像盯上獵物的蛇。

男生不為所動,一心一意撲在試卷上。

花曉辰有點喪氣,這時,踱步而來的老師在他頭上敲了兩下,警告他要坐正。

他扭了兩下,直起身子,木頭椅子也跟著咯吱咯吱的響了兩聲。

黑皮寸頭還是沒看他。

艹。

他心裏嬌嗔,什麽垃圾玩意兒。

指針一點點的轉著圈,等到還剩最後十分鐘的時候教室裏騷動的聲音漸起,老師也開始了最後的忠告。

“再檢查一遍,不要粗心大意,看看答題卡填錯沒有,姓名學號都寫上了嗎?”

花曉辰鼓著腮幫子無聊的瞪著天花板,椅子前兩只腳懸空,依仗著平衡力一下下的晃著。他後面的女生實在受不了了,猝不及防的把桌子往後一抽,花曉辰當即失去了支撐點。

椅子發出一聲巨響,他叉開腿勉強穩住沒摔地上。

以他為中心的小範圍發出竊笑,講臺上的老師強有力的噓了一聲,大步邁下講臺,粗魯的收了他的卷子,把他趕出了教室。

他離開關門時又偷看了一眼那個黑皮寸頭,對方依舊沒有看他。

草草草!

他生氣的跺著腳,站在走廊裏吹涼風,校褲外面套著的絨面裙子被吹的輕輕臌脹。

這時,幾個染著黃毛的不良從廁所裏吊兒郎當的一順溜走出來,身上的煙味幾米外都能聞到,花曉辰瞟了他們一眼,沒當回事兒。

為首的長黃毛主動湊過來尋釁滋事。

“喲,這不是花姑娘嘛?怎麽站這兒吹風啊?是不是□□裏濕了要放出來吹吹風?”

花曉辰看了眼手表還有三分鐘。

他忍著沒回嘴,全當沒聽到。

可是無賴就是無賴,你回不回應他都要跟你找茬兒。

“誒——”長黃毛怪叫一聲,回頭看向自己的小弟,故意問道:“還不理我啊?這小妞挺傲的呀。”

小弟們竊笑起來,一個插嘴道:“帶把的當然與眾不同。”

又是一陣哄笑。

花曉辰又看了看表,還剩兩分鐘。他不禁低罵,古人欺我,光陰似箭全是屁話。

長黃毛湊近他嘿嘿嘿的笑著,動手要扯他裙子,花曉辰側身一膝蓋就重創了他的小雞。堅硬的波棱蓋撞上軟塌塌的海綿體一下子就疼的他九十度彎腰,死去活來的嗷嗷嗚咽。

花曉辰頓時心情大好,還笑出了聲。

幾個小弟見這個娘娘腔還敢動手火氣立馬就上來了,擺好了架勢就要沖上來揍他,花曉辰打架鬥毆的經驗豐富,這點小場面真不夠他看。不過他一心顧及著不能打擾裏面考試,動作頗有點畏首畏尾。

這時,下課鈴打了,幾人均是一驚。

“你別跑,”一個小弟喊道:“有種別跑!”

花曉辰撇撇嘴,心說我他媽才不跑呢,也不看看被揍成驢樣的是誰。

門開了,他回頭一看,果然第一個探出來的腦袋就是那個黑皮寸頭的。

花曉辰由撇嘴變為扁嘴,瞬間從小太妹切換成了小可憐,他小碎步跑到鄒楊的身邊,挽住他的胳膊,張嘴就是撒嬌賣嗲。

“楊楊,他們欺負我。”

鄒楊只擡眼一掃,對面的幾個小混混就像被強紫外線照射過的小嫩芽,眼見著萎了。他們狠心的置躺地上蜷抱jj的老大於不顧,撒開腿各奔東西了。

並不是他們沒良心、不義氣,實在是事出有因。

因為花曉辰這個死娘炮抱住的人是鄒楊——這個長年黑臉的男人是全國自由搏擊二級運動員,代表中國參加國際青少年自由搏擊友好交流賽,擊敗了來自泰國、美國等多個國家的小戰士,踩在他們身上榮獲第一。

鄒楊那片紅床單似的奪冠橫幅現在還掛在食堂門口迎風招展。

花曉辰迷戀的看著少年堅毅明朗的下巴,一邊回味,一邊手上跟這人較勁。

“快放開。”

“我不。”

“你放不放!”

“不!”

鄒楊拗不過他,只好像挎著個等身高的菜籃子一樣走到長黃毛面前,兩人默契的一塊兒蹲下,鄒楊嚴肅的對長黃毛發出警告:“你以後不許欺負他,不然我會跟張教導主任你在學校裏霸淩弱勢同學。”

張主任就是他們的年級主任,五十多了還沒結婚,一心撲在教育工作上,容不得半點道德敗壞的行為。

長黃毛聽了這話只想呸他口水。他暗戳戳的憤怒:你小子是不是瞎了眼?現在躺地上的是誰你他媽看不見呀!還霸淩弱勢學生,我他媽才是弱勢學生吧。

這一刻,他心裏罵人的話多到能寫成詞典,但嘴巴卻繃的緊緊的成一條閉合的線。他生怕洩露半點不滿,惹來冠軍的一記重拳。

鄒楊得饒人處且饒人,說完挎著花曉辰就下樓,他要去食堂打飯,考了一上午他早就餓了。

2.

花曉辰以前不叫花曉辰,他叫簡曉辰,雖然取了這麽個名字但他從小數學就不好,一年級還勉強跟上全班平均水平,二年級的時候他就已經能不及格了——當然,他絕不承認自己是因為笨才不及格,當年有長輩拿這事調侃他或是批評他時,他總是用氣洶洶的態度來掩飾自己的心虛:

“你爸媽整天吵吵吵,換你你能學得進去嗎!”

這話很奏效,基本上能震懾住百分之九十九不懷好意的唯分數論者。大家都顧及他小小年紀父母離異可憐的很,同情地閉上了嘴,不想加重他的痛苦。

唯有一個人例外。

就是鄒楊。

那時候的鄒楊還沒理寸頭,整天頂著一個西瓜頭跑來跑去到處耍,要是流汗了,他額頭前面那一排整齊的像牙齒似的齊劉海兒就會粘成一撮一撮,看著又油又濕。

花曉辰小時候一直覺得他那個樣子英俊逼人,耀眼奪目,連汗味兒都是香的,哪怕鄒楊拿著自己滿分的數學卷子,平鋪直敘的宣告‘你爸媽就是不吵,你也學不進去’時候,他還是覺得這個男孩兒太酷了。

這個印象伴隨了花曉辰很久,久到簡曉辰改了母親的姓式,成了花曉辰;久到他倆都步入青春期,開始有荷爾蒙騷動;花曉辰早就記不得自己到底是因為對方的發型,還是因為對方那張一百分的卷子才覺得他帥氣的。

他不常思考這個問題,更從沒穿著裙子思考過這個問題。

但此時,鄒楊站在他面前,理著精神的寸板兒,露出了端正深邃的五官,這股子陳年泡菜似的感覺又湧動了起來。

他推遲了跟鄒楊展示自己新裙子的計劃,準備先大聲稱讚這黑皮小子的英俊再說。就在他上下嘴唇分開的一剎那,鄒楊在電光石火之間從褲兜裏掏出了一個藍色的信封,用跟人吵架的音量吼道:

“花曉辰!我喜歡你!這是情書!請你過目!”

振聾發聵的音量加上幼馴染的身份,強強聯合,完全讓平日裏不按理出牌的花曉辰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這一小步足以讓鄒楊眼裏的火花熄滅。但他還是強撐著要把情書送出去。

“餵,拿著呀。”

花曉辰受不了他語氣軟下以後自己心裏的尷尬和憐憫,伸出手接了過來,嘴裏還著急忙慌的解釋道:“我、我不是gay啊……你你你,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話音剛落,他就感到鄒楊的眼神聚焦自己粉色的小草莓裙子上,他突然茅塞頓開,尖叫到:“不是的!我只是喜歡穿女裝!我是女裝癖,不是gay!我只對女人石更!”

鄒楊的眼神從那顆粉嫩的小草莓上滑到了地板上。

還在激動喘氣的花曉辰生怕自己沒解釋清楚,他又準備要開口,突然聽到鄒楊吸鼻子的聲音——天吶,他是不是哭了?

花曉辰心裏頓時湧起了一陣極端的難堪和倒黴時的哀怨,別哭別哭,求你了,老天保佑!

他的祈禱似乎是真的起作用了,鄒楊再擡起頭的時候出了眼眶有些泛紅,並沒有其他失態的地方。

他甚至客氣的道了歉,離開時還輕柔的關上了房門。

這就過去了?花曉辰手裏攥著那封藍色的情書,心裏惴惴不安。他在不安第二天倆人在學校裏要怎麽面對彼此,這覆雜的情況想的他頭都痛了,穿著裙子在床上滾來滾去,最後憤怒的罵鄒楊這個不講義氣的爛人。

“草草草!”

第二天見面時鄒楊表現滴水不漏,給花曉辰造成了一種昨天是自己產生幻覺的幻覺。他倆正常的打招呼、正常的一起早讀。但是,當鄒楊透過薄衫傳出的熱度侵犯了花曉辰這一邊的空氣時,他終於意識到:一切都不一樣了。

3.

鄒楊知道花曉辰在躲自己。

他心裏多少有點不舒服,哪怕他一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設,但終於還是悲傷的發現他對花曉辰的期望過高了。

原來同性戀這麽可怕啊。

鄒楊在心裏默默的感嘆,他在九歲的時候就發現花曉辰是個女裝癖——那時候他們加上大院裏幾個男生女生一起玩過家家,在一眾男生都爭著要當爸爸的時候,花曉辰像海豚一樣扯著喉嚨聲嘶力竭的爭取媽媽的角色。

由於他是那群競爭者裏唯一一個既能把媽媽的高跟鞋拿出來糟蹋,又能把媽媽的化妝品拿出來胡鬧的資本大戶,一眾渴望亮晶晶唇彩的小女生只好向他屈服。

可就算他長得再好看,穿著一雙高跟鞋走出來的時候還是不免引起了男生們的唏噓。

鄒楊不喜歡別人對著他唏噓,於是他揮起小拳頭,瞪圓了大眼睛,厲聲喝道:“你們再噓他一下!”

大家都知道這個西瓜頭的拳頭有多硬,所以都乖乖閉上了嘴。

那個時候,僅在一秒之間,鄒楊就順利的接受了花曉辰穿女裝這個奇怪的地方,此後,盡管三觀隨著學習在慢慢建立,這一點也從沒遭到過質疑。

而現在,花曉辰接受不了他是個同性戀。

這聽起來實在太不公平了,但是無論如何也好過另一個可能性。

花曉辰接受不了喜歡他的人是自己。

冬日裏的陽光像個擺設,一點溫度都沒有,寒風像潑婦的手一下下無情的刮他耳光。鄒楊郁喪地走著,身後突然傳來模糊的笑聲,他立馬就反應過來那是花曉辰的聲音——他最近跟班裏一個混混女生走的很近,倆人一起上放學。

花曉辰因為女裝癖的緣故一直被這個學校百分之九十的人視為異類奇葩,剩下百分之十裏有百分之九都是學霸,沒心思在意他,還有百分之一就是這個混混女生和鄒楊。

聽到聲音的鄒楊忍不住加快了步伐,他幻想出了一段死亡距離橫亙在兩人之間,一旦距離縮短他就會陷入萬劫不覆的地獄。

夜晚,那段笑聲就像是魔音入腦一般在鄒楊的腦海裏回放再回放,擾的他什麽題都做不下去,眼前全是花曉辰穿著裙子跟女生親熱的畫面。

一絲絲的悲涼從他的耳朵、鼻孔、眼睛裏鉆進體內,纏繞著心臟和大腦,胸口一陣陣發涼,腦子越來越沈重,等他再醒過來,一睜眼就看到了指針顯示現在是淩晨三點

原來,他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失戀還會激發人的睡眠嗎?他覺得自己撲捉到了一個滑稽的點,應該配合著發出一點笑聲,沒想到剛一開口就感到喉嚨腫痛,連咽口水都變得困難起來。

艹,感冒了。

他難過的想到,我真倒黴,真的。

因為他是一感冒就必定會發燒的體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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