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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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節之後日子過的很快,轉眼就十五了,諺雪正想著是時候吃元宵了,青環就端來食案,案上大盅裏盛著數個光潔的粉團,漂在水上泛著一層淡淡油光,看著很是喜人。

“主子快嘗嘗,秦尚宮親手做的,據說尚宮是明州人,這做元宵的手藝可是一絕。”青環笑盈盈的說著,“奴婢已經試吃過了,主子放心用便是。”

諺雪瞥了一眼個數笑道:“嬤嬤做的元宵都是不是成五就是重三之數,這回怎麽只有七個?”

被識破了青環有點不好意思:“奴婢方才試毒的時候嘗了一個沒忍住就又吃了一個,這才……”

看著她“嘿嘿”的傻樣,諺雪雖覺得好笑,但該提點還是得提點:“你呀,平日裏饞嘴些,多少份例流進你的嘴裏也不怕嬤嬤看見訓你。吃就吃了,你怎麽也再吃一個湊成六好之數,也不想想這年節裏我又懷著身子,哪個敢把“七”這樣的不吉之數端到我面前來。”

青環立馬保證道:“主子說得是啊,您是不知道我花了多大的毅力才忍住沒吃第三個,哎呀,早知如此就不用忍得那麽辛苦了。”說完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看得諺雪笑罵著“不像樣”。

笑鬧了一陣,諺雪拿起湯匙舀起一個元宵,豬油芝麻的甜香溢滿唇齒,明明是最喜歡的味道,卻不知怎麽的有些反胃,一下吐了出來,掉回盅裏,被咬破的元宵占著涎水毀了一整盅的吃食。

青環忙不疊的撤了食案,傳上備好的止吐的山楂,諺雪擡手制止。自有孕以來懷相極好,好到差些都忘了自己是身有虧損之人,如此突來的孕吐隱隱覺得有些不詳。

此時蕪蓮走了進來,飛快地看了諺雪一眼在一旁站定,目光微微有些躲閃。

諺雪心裏一個“咯噔”,面上不顯地問道:“何事發生?”

蕪蓮沒有立時回話,明顯有些躊躇,她一慣都是規矩冷肅的樣子,少見這麽游移不定,弄得青環也有些詫異,拿手肘一碰她:“怎麽了,娘娘問你話呢?”

諺雪目光如炬,直直地盯著她,眉頭微蹙顯出不滿,蕪蓮知道瞞不過去了,上前一福禮道:“奴婢說了娘娘莫急,若是因而上了娘娘和腹中龍裔,奴婢萬死難贖。

“本宮明白,快些把話說明白。”諺雪聽蕪蓮如此說,知道事情只怕不小,心下有了猜測,生怕成真略急地追問。

“娘娘母家的先祖牌位被人半道截住了。”

剛被壓下去的嘔意又返了上來,辛苦得吐了半天卻什麽也沒做出來,青梅漬水漱口,諺雪虛弱地半倚在青環的手上,看著蕪蓮:“什麽時候的事,陛下知道了嗎?”

“今日元宵佳節,陛下在太和殿叫起還未曾知會。剛剛收到的消息,應是昨日傍晚被截,娘娘您體恤運送之人年關之際運送辛苦,許他們休整一日再啟程,估計賊人就是瞅準了這個空隙才下的手。

諺雪略一思索:“把楚氏帶到偏殿來。另外派人出宮一趟到楚府去傳個話,就說我有意讓楚氏母女二人敘一敘舊,傳楚衛氏進宮一趟。”

“這……”蕪蓮有些猶疑:“此事還是等陛下聖斷吧,娘娘孕中不要操勞了。”

諺雪疲累不欲說話讓青環扶到了床上躺著,青環轉而對蕪蓮道:“那是先祖牌位,本想請進國寺覺安寺供奉的,如今除了這樣的事,娘娘怎麽可能不為此操心,還是快些把楚氏帶來吧。”

蕪蓮想想也只能這樣了,暗悔怎麽就叫娘娘看出不對來了,現下只能一邊通知陛下,一邊去提那楚氏了。

楚氏本在陰暗潮濕的小房間裏呆坐著,缺了個角的小桌子上放著餿臭的飯食,她自進來就沒有洗過澡了,先帝妃嬪都去了靜心庵靜養,今上也從未將其他嬪妃貶入此處,這偌大的上陽宮空空蕩蕩,除了零星幾個的管事嬤嬤和送膳太監,竟是只有她一人。

剛剛挨過刑罰被送來這裏的時候還有醫女來為她治傷,那時還傻傻地以為陛下還顧念著她或者起碼忌憚著她身後的楚家,自己也一定還會有出去的一天,沒想到傷好之後就被丟進了這裏,每日送來一頓根本不能入口的飯食便不再管她了,既沒有奚落嘲諷,也沒有尊敬照顧,進進出出的宮人好似帶了一張冰冷的面具,連個眼神也不留個她,便這樣把她當作空氣一般,好似整個宮廷已經忘了她的存在。

如今驟然被人架起,梳洗一番帶到承乾宮偏殿,坐在沒有鋪軟墊的楠木椅上,旁邊高腳幾上放著茶盞,一碰縮手,竟是滾燙新沏的茶水,即使不知命運如何,如今這般讓人舒適的待遇也給她一種隔世之感。

沒坐多久,一身木蘭青雙繡常服的皇貴妃被人攙著走了進來,瞥了她一眼踱到主位坐定。楚氏先是極快地站了起來,站定之後卻不行禮,兩手緊緊攥著新換上的青緞掐花描紋宮裙,垂頭看著裙擺的花紋不出聲。

諺雪不會去計較她行不行禮的事,看不過去要出聲訓斥的蕪蓮也被諺雪一眼制止了,諺雪斜靠著身子看向楚氏:“這個禮行不下去是吧,看來在冷宮待了幾個月也沒學乖。”

楚氏霍然擡頭,雙眸泛紅死死盯著諺雪,目光中透出怨毒的味道來:“我落到現在的地步還不是拜你所賜。”

諺雪不在意地一笑:“是嗎?那若是沒有本宮,你覺得現在應該過得如何?”

“起碼不會是如今這般。”聽得出話中的不甘。

“的確不會是這樣,可也不會好到哪裏去,太子的生母哪怕是最低等的采女也不會是你,一個無寵無子的妃子的後半生不過是靜心庵裏長伴青燈古佛而已。”

楚氏一怔,反駁道:“我是楚家嫡女,怎麽也不會落到出家為尼的地步。”

“楚家的確不會讓你出家為尼,只不過對你不聞不問任由老死冷宮而已。”諺雪言之淡淡,現實卻是十足諷刺。

楚氏臉色一白,一時間說不出什麽反駁的話來。

“母家本是最大的依仗,但楚家於你卻是催命之符,本宮以後如何都會寬待後宮的,除了頭冠楚字的,不為別的,就沖令尊膽敢向我林家的牌位伸手。”話鋒淩厲刺向楚氏,蕪蓮聽之都有些膽顫,更不用說跌坐回楠木椅的楚氏,竟像是被抽幹了氣力一般。

殿內靜了片刻,楚氏木然地坐著,上位之人沒有只字片語地明言要將她如何,卻讓她周身好容易才聚攏的溫度又降了下去,刑宮幽暗,刑架森然,皮鞭木板曾抽在她身上的滋味令人悚然,楚氏打了個寒顫:“皇貴妃娘娘特地將我帶來,該不是就為了說這些吧?”

諺雪漫然盯著她的面色變化,忽地一笑:“總算不是無可救藥。今日本宮想與你打個賭,不用賭註,彩頭是你的自由,你賭是不賭?”

年過四十的楚衛氏身著外命婦的一品誥命服,著品級大妝,鬢邊幾縷白發但發髻梳得一絲不茍,現下穩穩地跪在諺雪面前。

諺雪笑著聽她恭請皇貴妃金安:“楚夫人不必多禮,快起來吧。”說完讓蕪蓮下去扶起了她,不管同她夫家有什麽恩怨,諺雪對老者一向尊重。

楚衛氏被蕪蓮攙著坐到楚氏方才坐過的位置,竟是僅坐了三分之一的身子,身子前傾,雙手放在膝上,面色恭敬得連眸子也不敢擡:“娘娘隆恩,許妾身見一見那不孝的女兒,妾身甚是感激。”

諺雪細細打量著她,如此小心作態真假不論,四十出頭已顯老態,想來日子過得也不算順遂,口氣不覆對著楚氏那般冷然銳利:“夫人不必拘禮,母女人倫乃是天理,即使令愛做錯了事,看在楚相歷經兩朝,為臣克己,兢兢業業勞苦功高的份上,也該對令愛網開一面。”

話音一落,諺雪註意到楚衛氏放在膝上的左右食指極快地一蜷又放松開來,面上恭敬不減:“娘娘說的是,陛下能饒那不肖女一命,妾身夫妻二人日夜感沐皇恩。”

“日夜感沐皇恩?當是不錯的,就是不知楚相是如何邊感沐著皇恩,那廂卻派人劫了我林家的牌位。”諺雪問得淡然,楚氏回應則更加淡然不顯慌亂,只見她不疾不徐地起身跪在距主位一丈之處,一字一句地辯白道:“娘娘息怒,妾身是個整日待在內宅的婦道人家,娘娘所言妾身全然不知,想來妾身的夫君是不會作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的,請娘娘明察。”

“當年衛氏全族被流放,唯有夫人和如今的端惠太後姐妹二人幸免於難,不過夫人此後的日子應是沒有從前那般自在了吧?”楚衛氏仍是一動不動地跪得筆直,“行了,本宮與夫人明人不說暗話,夫人即使出嫁從夫,對於女兒慈愛也只是之心仍是讓人動人,本宮也只是相與夫人做個交易,夫人幫本宮一個於夫人而言只是舉手之勞的忙,本宮放令愛歸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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