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沈科坐在位置上，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

明天就要考試了，晏瑜還不來上學。

給她打了電話，晏瑜接起來，只簡短地說是家裏出了事。

沈科當然擔心，但她知道自己做不了什麽，再去煩她只會添亂，只得囑咐她按時吃飯，照顧好自己。

晏瑜應了，兩人再沒有通過話。

正在發呆，突然前面傳來了一陣騷動，她轉頭望過去，發現是晏瑜來了。

她的臉色蒼白，瘦了一圈，沈科剛想張口，看到她手臂上的黑孝套，什麽都明白了。

晏瑜心裏很難過，更多的是後悔。

後悔為什麽自己不去多陪陪她，後悔爸媽回老家的時候自己為什麽沒有和他們一起，後悔沒有見她最後一面。

可這個世上哪有後悔藥賣。

雖然奶奶一直想要一個孫子，對自己只能有一個孫女這件事表示了遺憾，但還是很疼她的。

其實奶奶早就已經很不舒服了，但是怕影響她考試，沒有讓爸媽說。

晏瑜馬上就要過生日了，奶奶還很高興地準備給她過生日。

奶奶把她的生日記得很清楚，陰歷的，陽歷的，每年都會給她縫一個幹花枕頭，給她做很多好吃的。

但是她再也沒有機會和奶奶過生日了。

晏瑜眨了眨眼，擠掉眼睛裏的水霧，坐到座位上。

沈科什麽都沒有說，只是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頭發。

李雲霞在講臺上講著考試時間和註意的要點，細心的女孩拿著小本本記下來，晏瑜面無表情的聽著，一動不動，以前她可是一定要記，而且記兩份，一份給懶洋洋不愛動筆的沈科。

結束以後晏瑜看見面前有一張紙，上面是老師剛剛講過的內容，沈科寫給她的，上面還畫了一只卡通小熊，很可愛。

晏瑜擡頭，對沈科擠出一個蒼白的笑來。

放學兩人一起坐校車回家，晏瑜沈默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沈科輕輕握住她的手，現在是七月，她的手卻冰涼，沈科盡量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裏，還是焐不暖她。

這是她人生的第一場離別，如此猝不及防以至於她被打擊得徹底，從盛夏跌到了嚴冬，世界都暫時性的失色。

晏瑜過了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個生日。

她開始失眠，脾氣暴躁，和爸媽吵架，和自己置氣，大部分時間就在床上躺著，不知道在想什麽。

趙玉琪心裏也不好受，但老家還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晏瑜爸爸一個人忙不過來，她得過去幫忙。

臨走的時候囑咐晏瑜要按時吃飯，晏瑜也沒有應，不知道聽見了沒有。

她就這樣幹巴巴地躺著，不吃東西，手機關機，仿佛要和這個世界切斷所有的聯系。

直到門鈴使勁地響了起來。

晏瑜過去開門，她躺得太久了，眼前一片暈眩，直接向前傾倒，跌在來人的懷裏。

那人身上的味道很好聞，很熟悉。

是沈科。

沈科把她扶起來，過分施力以至於讓晏瑜覺得痛了。

沈科皺著眉頭盯著她，眼睛裏有隱約的憤怒。

她把晏瑜扶到床上，上面有一只手工的枕頭，明顯只完成了一半，另一半的針腳粗糙，裏面的幹花露出來了一些。

沈科擡起她的下巴，讓她和自己對視。

“為什麽對自己這樣？”沈科問道。

晏瑜不說話。

“你沒有做錯，晏瑜。”沈科輕輕的把她臉上的碎發掠到耳後。

“你不必這樣。”

晏瑜的嘴唇顫抖了，她擡起胳膊，想要勾住沈科的脖子，這是她從前最喜歡的姿勢，讓她覺得自己是安全的，是被保護的。

沈科怎麽會不知道她想做什麽，她半跪下來，讓晏瑜摟住她。

晏瑜把臉埋在她的肩窩，小聲的哽咽。

沈科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情緒像是一滴墨點進水裏那般暈染開來。

好吧，就算她憔悴，消瘦，黑眼圈堪比大熊貓，她還是她心愛的小姑娘。

晏瑜的眼睛哭腫了，但精神好了很多。

沈科去廚房給她熬粥，米粒煮得軟糯，晏瑜很給面子的吃了大半碗。

然後放水洗澡，晏瑜泡在一大堆泡泡裏，沈科拿了毛巾，裏面裹了冰塊給她冰眼睛。

眼神不小心往下溜，看到一對瘦得凸出來的鎖骨，沈科又是氣又是心疼，直接伸手彈了下她的額頭。

晏瑜捂著額頭討好的看著她，烏黑的睫毛濕漉漉的，溫暖的棕色眼珠讓人的心立馬化成一汪水。

沈科用手背輕輕蹭了蹭她的臉，看著她重新亮起來的眼睛，低聲笑了。

人生就是一場浩大的離別，她的小姑娘總要從陰影裏走出來，變得不再軟弱，堅強地面對下一次離別。

當然，如果她想哭鼻子，那沈科永遠都願意抱著她，給她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

洗白白抹香香的晏瑜總算恢覆了以往的元氣，她打開手機，猶豫地撥通了趙玉琪的電話。

電話通了，趙玉琪疲憊的聲音傳來，晏瑜囁嚅道：“媽媽，對不起。”

“媽媽沒事兒，寶貝兒啊，媽媽知道你心裏難過，但你不能因為一件傷心的事，就永遠都傷心，你要堅強，知道嗎？”

“嗯嗯。”晏瑜把湧上來的眼淚忍回去。

“晏瑜啊，爸爸上次的態度不好，別生爸爸的氣。”爸爸在旁邊對她說。

“沒有，爸爸，我錯了。”晏瑜低聲道。

“爸媽不會生你的氣的，早點休息吧，寶貝兒。”媽媽說。

掛了電話，晏瑜回到臥室，看到沈科半躺在她的床上，努力修覆那個手工小枕頭。

沈科從來都是懶洋洋的，酷兮兮的，第一次看到她做針線活，反而有些滑稽。

晏瑜靠過去抱住她的腰，問道：“還能補好嗎？”

“可以，不過要花點時間。”沈科轉過頭輕輕吻了下她的額頭。

“沈科。”

“嗯？”

“我錯了。”晏瑜剛剛打開手機，上面好多條沈科的短信和未接電話，她自暴自棄的時候，難過的時候，痛苦的時候，總會有人，擔心她，為她難過，因為她的痛苦而痛苦，然而晏瑜忘記了，她固執的要和世界劃清界限，用幼稚的方法懲罰自己。

所以沈科才會生她的氣，但沈科從來都沒有放棄她。

“哼，我還沒有原諒你呢。”沈科學著晏瑜的語氣回答。

她學得不像，反而把兩人都逗笑了。

晏瑜有點無賴地貼緊她，像一塊小膏藥，還是沈科熱死都不願意撕下來的那種。

沈科由著她靠著自己，後來感覺手臂一沈，晏瑜睡著了。

很久沒有睡過好覺了，晏瑜睡得特別沈，第二天起來的時候已經是九點多了。

沈科已經走了，桌子上放著牛奶和面包，沈科還留下一個便簽，上面囑咐晏瑜牛奶如果涼了要再熱一遍，底下畫了一個卡通熊頭，酷兮兮的。

晏瑜看了好幾遍，最後把便簽夾在書裏，抿著嘴笑了。

返校的時間到了，晏瑜看到了自己的成績，早有預料地嘆了口氣。

班級排名四十二，年級倒退一百五十名。

沈科一如既往地不錯，班級第二，年級七十一，比一二班一些學生還要高了。

沈科在旁邊揉了揉晏瑜的頭發，安慰她道：“不錯了，老子要是沒有心情能直接交白卷上去。”

剛剛走過沈科旁邊的李雲霞：“……”

“沈科，你一會留下來。”李雲霞嚴肅道。

沈科吐了吐舌頭，誰能想到那麽寸，正好被班主任聽到。

晏瑜笑著捏了捏她的手，示意自己會留下來陪她。

發作業的時候又是一陣騷亂，沈科囑咐晏瑜道：“點一點，看看有沒有少的。”

她們的作業都是老師提前放好在桌子上的，基本上不會有問題，但晏瑜還是聽話地查了查。

“嗯……”晏瑜探頭看了眼沈科的，再看看自己的，疑惑道：“我怎麽感覺……咱們兩個的作業不一樣？”

“怎麽可能？”沈科翻開檢查，表情變得奇怪，看到出題老師的時候，終於發現了問題。

“我的作業是一二班的。”沈科低聲道。

作者有話要說：

盡管她蒼白，浮腫，甚至肚子裏懷著別人的孩子，但我只要看她一眼，只消一眼，萬般柔情，湧上心頭。——《洛麗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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