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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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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之際, 天氣更疊無常,烏雲漸聚後,閃光如銀蛇般劃破蒼穹,帶起雷聲轟鳴。

李成衍撩起車簾,擡眼望向那黑沈沈壓下的天。

“王爺,到了。”

正出神時, 旁側的屬下低首出聲, 打斷了他的思緒。

李成衍收回目光, 望向那人潮湧動處。

人影幢幢交疊間,將方才的無情血腥, 若隱若現。

他緩步下了車,提腳前行,穿進人潮。

蒼穹之頂,似有巨石轟隆滾過, 將落人身上。

來來往往的行人不知是懼怕這雷聲轟鳴,還是恐雨濕衣襟, 相互應和著, 急奔著離開這裏,各自回家。

轉眼間,只有李成衍獨自一人,停留於原處。

他緊闔了雙眼,只覺這雷聲似轟鳴在耳畔, 而頭頂的天也沈沈壓下, 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倏然間, 一點冰涼落於他眉間。

緊接著,是第一點、第三點……

密密匝匝,傾盆而下。

下雨了。

雨簾如瀑,風聲呼嘯。

閃電耀目,雷聲轟鳴。

雨打窗棱,單薄的窗扉被風吹得不斷擺動,咯吱作響。

傅行勳為那聲響微微側眸,在瞥到那細密雨簾時,不由蹙了眉。

當真是,變天了。

傅行勳又垂下眼睫,低眸看熟睡的阮幼梨。

正此時,窗外電閃雷鳴,似入了她的夢中,令她雙眉緊蹙,不斷地擺首喃喃:“不要……阿耶……阿娘……”

無助又絕望,落下一行晶瑩。

傅行勳也為此凝眉。

他伸手為她撫平眉間褶皺,而後撒開兩人緊握的手,緩緩起了身。

窗扉大敞,送進簌簌冷風,夾帶著絲絲沁涼雨水,撲面而來。

就在他輕手輕腳合攏窗扉、擋去窗外風雨時,阮幼梨在一聲驚叫中倏然坐起身:“傅行勳——!”

這一聲驚呼中滿斥悲慟與絕望,讓傅行勳驟然一楞,回首向她看來。

榻上的阮幼梨雙手撐在身後,僵直了背脊坐著,杏眸睖睜,其間有水光漣漣。

在對上他視線的那一刻,她眼中的錯愕與惶恐緩緩消散,化作了茫然與無措。

她的發絲淩亂,又因為剛剛哭過,白凈的臉頰上淚痕錯亂,顯得分外狼狽。

傅行勳見狀,一顆心驟然一縮,像是被狠狠擰了一下,一陣銳痛。

他忙是闊步過去,坐在榻邊,拉過她的手,問:“阿沅,怎麽了?”

阮幼梨眼神放空,呆楞地看著他,緩了好一陣,才終於出了聲:“我……做了個夢。”

夢裏刀光劍影,血色紛飛。

而傅行勳……一身血汙、傷痕累累,體力不支地以長劍撐地,滿眼的騰騰殺氣,可終究……無力地癱倒在地。

然而這樣的一個夢,又該怎樣對他描述?

傅行勳伸手捋過她的淩亂碎發,低聲安撫道:“夢而已,無礙的。”說著,他便將她擁入了懷中,給她溫暖的一方依靠。

而阮幼梨也輕輕地靠在他懷中,長吐一口氣。

她也希望,這只是一場夢。

可阮家的慘景,在之前,不也是她的一場夢嗎?

阮幼梨將整張臉都埋在他的胸膛,無聲落淚。

而心中的擔憂與驚慌,如窗外的雨聲般,愈久愈烈,直到最後,已不由她控制,化作了猛獸,張口將她吞噬。

這一場雨下了許久,直到翌日清晨,才弱了幾分聲勢,淅瀝響著。

窗外有熹微天光射入,落在她眼睫,泛起細碎的光。

傅行勳悠悠醒轉,垂眸看她沈靜的睡顏,唇畔緩緩勾起一抹淺笑。

不知道……她的夢裏又是什麽?

他生了幾分好奇,伸手點在她額角,欲為她捋過那縷碎發。

肌膚相觸的那一剎,他驟然楞住。

“來人,來人啊!叫大夫!”傅行勳站起身來,對著門外,一陣驚惶呼喊。

大夫很快就被請來。

診過脈之後,年邁的老大夫捋了捋花白胡子,不解道:“小娘子的風寒……怎麽重成了這樣?”

傅行勳擰了眉,道:“我昨夜一直在這裏守著,沒讓她再受涼。”

聞言,老大夫又不確認地為她看了一次脈。

頓了一頓,他得出結論:“那想來,小娘子這是心病所致。我只能為她開上幾幅藥,治她的風寒,至於恢覆得如何,就看她的心結是否能解了。”

傅行勳在旁側靜靜聽著,輕輕頷首。

送走大夫後,他眉間的褶子依舊深刻。

不知……她心中所憂的,究竟是什麽?

回想起阮幼梨常日的舒心笑顏,傅行勳的心口處猛然一陣銳痛。

在這之前,她明明活得那麽無憂無慮,可因為阮家的慘案,她卻郁結於心,加重了病情。

說到底,罪魁禍首,就是他。

若沒有蕓娘一事牽連,阮毅光就不會落獄;若沒有他的事情幹擾,阮家……也就不會慘遭滅門。

盡管阮幼梨並非阮家的親生女兒,但養育之恩,一生感念,更何況阮幼梨,也將阮毅光夫婦當作了自己的親生父母。

傅行勳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不知道,他以後還能不能直面她。

正當他將臉埋在掌心一陣懺悔時,府中下人傳話來,說延平王來探。

傅行勳頓了頓,緩和了情緒才擡首起來,靜靜道:“帶我過去見他罷。”

雖然聖人還是將他禁足此地,但因為之前含冤入獄一事,聖人對他心懷愧疚,所以便允了外人進出,給他解個悶。

李成衍有一半的原因,是為阮幼梨來的。

見傅行勳緩步進來,他驟然起身,亟亟向他詢問:“阿沅怎麽樣了?”

傅行勳回答道:“大夫開了藥,她用過之後便睡下了。”

李成衍心弦一松,才開始講起了正事:“我查明了,這件事情,是蕭予崢著手辦的。”

“是蕭予崢做了偽證,令人偷偷放進阮府中,以此栽贓嫁禍。”

聞言,傅行勳禁不住凝眉,他道:“這樣隱秘的事情,你是如何得知的?”

李成衍解釋道:“我的手下去綁了蕭予崢身邊的人,嚴刑拷打審問出來的。”

明面上看,這沒什麽大問題。

但關鍵是,蕭予崢不是那樣粗心的人,他也不可能留這樣沒用的人在身邊。

傅行勳低眸沈思著,恍然間就憶起了那夜得到的紙條。

他猛然擡首,看向李成衍,問:“在我未曾入獄前,你可有為我傳過消息?”

李成衍一頓,擺首道:“沒有,怎麽了?”

傅行勳的心底有一剎的沈重,他沈聲道:“我們被封鎖消息的那段時間,有人暗箭傳信,讓我們避過了一劫。”

“當真?”李成衍錯愕之餘,也提起了另外一樁事情,“我也曾遇見過相似的事情,在抓捕那個鼓動軍中□□之人時,也像是有人在暗中提醒我一般,不斷給我留下線索,我順著那線索一步步調查下去,才將那人抓捕歸案還你清白的。”

頓了一下,他做出一個猜測:“莫不是蕭家……有細作?”

傅行勳緩緩擺首,道:“可我們成功安排到蕭家的,也就只有阮毅光一人了。或許……是蕭家有人反水了。”

“那個人是蕭予崢?”李成衍不可置信地問道。

傅行勳說:“不確定,但蕭予崢的底細,或許我們該仔細查查。”

李成衍輕輕頷首:“那好,這幾日,我就先去調查蕭予崢,你們好好保重。”

臨行之前,他卻又頓在門口,徐徐回過了頭。

“元策兄,倘若真的是蕭予崢,我們該如何?”

蕭予崢的生母雖是胡姬,但他的身上到底流淌著蕭家的血,更何況,這麽多年以來,他跟著蕭廷輝辦事,手上沾染了不少人的鮮血,再怎樣,都不是什麽良善之人。

傅行勳也想到了這一層,默了一默,他道:“屆時的事,就屆時再說罷。”

也許,那人並不是蕭予崢,又或者……蕭予崢做出先前那些喪心病狂之事,是迫不得已。

在聞他此言後,李成衍沈默片刻,到底沒再停留,折身離去。

之後的幾日,李成衍再未前來,而阮幼梨在服用大夫留下的藥之後,也逐漸好轉。

傅行勳輕輕呼出一口氣,吹涼那藥,才將湯匙送到她嘴邊。

阮幼梨見他這般細心,禁不住抿出笑意,乖順喝下。

傅行勳餵一口,她便喝一口,從始至終,她都沒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傅行勳被她直勾勾的視線看的羞赧,一時不察,就直接將那藥餵進了她口中。

阮幼梨猛然喝下那滾燙的藥,竟是直接噴到了他身上。

剎那間,傅行勳的衣衫就被棕黃的藥水所暈染,濕了一片。

他下意識地起身,忙是拍了拍衣擺。

阮幼梨在旁側看著他這般狼狽形態,禁不住生了幾分歉意。

她訥訥道:“你要不要……先去換換?”

這能不換嗎?

傅行勳憋了口氣,沈默地折身過去。

他將手中藥碗交給了綺雲,囑咐道:“務必讓她喝完。”

綺雲接過,堅定地點點頭。

阮幼梨早就將這藥喝得想吐了,如今一聞到那苦澀味道,就一陣犯惡心。

傅行勳在旁側看著她時,她不敢拒絕,如今換了軟脾氣的綺雲,她頓時就開心得難以自已。

她才不會說,剛剛那是故意的。

阮幼梨呼出一口氣,身心愉悅地說道:“綺雲啊,這藥,我剛剛也喝了不少了,少喝一點呢,肯定也無所謂的,這剩下的一點點,你就給我倒了罷。”

但綺雲連連擺首,堅持道:“可是侯爺臨行前說了,一定要讓你喝完的。”

聞言,阮幼梨氣了:“你聽我的話還是他的話?”

綺雲想了想,回答:“都聽。”

氣得阮幼梨一個枕頭向她扔了去,偏生綺雲又傻傻地不躲,碗被砸掉了,人也被砸疼了。

阮幼梨見狀,也頓住了。

她忙喚她過來,道:“綺雲你快過來,我給你看看!”

是以,接下來的時間,她都忙著管綺雲去了。

以至於傅行勳更衣歸來,見到一地的碎瓷湯藥時,瞬時凝重了神色,她都沒能反應過來。

一臉沈肅的男子徐徐擡首,看著她沈聲喚道:“阿沅。”

一對上他的深邃目光,阮幼梨就禁不住一個戰栗,楞了。

這樣的情況不用多想,便知道她沒將藥喝完了。

顧忌著阮幼梨的身子,傅行勳又讓綺雲去熬了一副藥過來,打算讓她重新喝過。

阮幼梨分外抗拒,封緊了嘴。

傅行勳見狀,嘆:“阿沅,你不能這樣。”

“可我剛剛已經喝了啊。”阮幼梨縮在床榻的最裏邊,低垂著腦袋,甕聲甕氣地說道。

他靜靜地陳述道:“你沒有喝完。”

“我不想喝。”那藥太苦澀了,她喝得有些難受。

但傅行勳看著她,反問道:“那你就不顧你的身子了嗎?”

阮幼梨垂眸沈默。

見狀,傅行勳將手中藥碗放到一側,放手膝上,道:“我知道,因為阮寺卿一家的慘案,你的心裏不好受,你難過、悲慟,可是你……又想過我嗎?”

他也為她的難過與悲慟,而黯然神傷、心中憂慮。

也更讓他心中的愧疚,愈發濃重。

為他的一言,阮幼梨猛然楞怔,定定地擡首看他。

他沈黑的眼眸深處,是暗藏的憂心。

可是她……又該怎麽開口?

怎麽將心中所想,告知予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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