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驚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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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過曲折回廊, 一點燭火穿透沈黑的夜色,晃入了她的眼瞳。

阮幼梨為那燭火一楞。

傅行勳……也還沒睡?

她正要提了裙擺,大喇喇往他的廂房而去, 可是恍然間,幾道漆黑的人影進了她的視線。

是守在外邊的侍衛。

夜裏有侍衛守衛亦非不可,但阮幼梨卻在平常中看出了幾分端倪。

他們每個人,幾乎都是嚴陣以待, 步履輕緩,目光銳利, 來回行在廊間, 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在他們手扶陌刀漸行過來時,阮幼梨竟是下意識地心虛起來,忙躲到了旁側的灌木間。

趁他們將將過去的空檔, 阮幼梨忙貓這身子,繞到了廂房的後邊。

房後開的一扇窗欞微開了半邊窗扉,將屋內的點點燭火搖晃出來,映在她的側顏。

阮幼梨將耳朵貼到墻邊,想聽清裏面的動靜。

而裏面的對話, 也確實清晰不落地入了她的耳。

“沈伯父, 如今, 黎明坤已除, 接下來應對的, 就是蕭廷輝一家了。”傅行勳的聲音穿透那一層墻壁, 略顯模糊。

回答他的聲音, 是一道蒼老卻仍然中氣十足的聲音:“蕭廷輝在朝堂上根深蒂固,偌大的朝堂上,半數是他的人,我們接下來的要迎的這一場戰,必是愈發艱辛的。”

傅行勳的面上一片沈肅,他緊抿了唇線,頓了半晌才應聲作答:“只是,伯父與蕭廷輝……”

沈珩卻輕輕擺首,打消了他的顧慮:“我雖與他相交甚篤,但那畢竟是過往的事情了,如今,家國為先,蕭家威脅到了李氏王朝,那自然就留不得。”

傅行勳沒有立即答話,心中依舊是沈重異常。

“然而,當年布下的網,如今還收得回來嗎?”他緩緩擡眼,與沈珩的視線相匯,眸色沈沈。

沈珩亦回望著他,心思覆雜地回他:“只要他們二人結了親,那一切都在我們的計劃之中。”

“就非要讓他們在一起嗎?”傅行勳蹙了眉頭,眉間擰出幾道淺淺的褶子。

沈珩頷首:“元策,你難道忘了,我們當初的目的嗎——除去蕭家,匡扶齊室。為了這個目的,我們兩家,皆忍受了骨肉分離之痛,如今,這麽多年的痛都過來了,你為何又猶疑起來?”

傅行勳微垂了眼眸,道:“那就不管他們二人,是否兩心相悅嗎?”

聞言,沈珩不由出聲喝他:“元策,這都什麽時候了,還有心思去兼顧那些兒女之情嗎?”

“我只是替阮幼梨不服。”傅行勳擡眼看他,眼中是毫不退讓的堅定之色,“十六年前,你們就舍棄了她,哪怕她歸來,你們沈家,也未曾給過她半分溫暖。如今,你們又要不顧她的幸福安樂,就要定下她的姻緣,你們,有問過她嗎?”

他說出這一番話來,一半是為她,一半……是為他的私心。

他還是想找一找,有沒有其他的出路。

有沒有……不讓她嫁給李成衍的辦法。

然而沈珩只當他腦子糊塗了,廣袖一拂,才隱忍了怒氣道:“姻緣大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是我沈家的女兒,侯爺,就不必操這個心了。”

“可李成衍,也是我傅家的人,他的事情,也得看我傅家。”傅行勳這是第一次,這般毫無理智。

聽了他這番言語,沈珩是愈發慍怒了,他伸手指著他,氣的渾身顫抖。

正當他準備發聲呵斥傅行勳時,卻被門外的一陣窸窣響動堵住了所有的話語。

“誰?”傅行勳是習武之人,自然能將這動靜清晰感知,他倏然折首,目光如鷹隼銳利,往聲響的方向看去。

而房外守衛的侍從自然也不是白幹這差事的,在他出聲時,就迅速地提刀折返,將墻角偷聽的人給帶了進來。

阮幼梨的面上一片呆楞,她在侍衛的挾持下進了屋,眼睫微顫,縹緲的目光在傅行勳和沈珩的身上左右來去,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定點。

“阮幼梨……”在她進屋的那一刻,傅行勳就冷冽的眼神。

他定定地看著眼前人,也同她一般,錯愕異常。

她一直都在屋外,那他們說的話,她又聽到了幾分?

沈珩也意識到了不對,微微吞咽,才定住了神。

這是他第一次,這麽直接又光明正大地與她相匯。

十六年了。

終於,阮幼梨於錯愕中抽出幾分神思,略微清醒了半分。

她不識沈珩,只下意識地往傅行勳望去,眼中滿是失措與茫然。

“阿兄,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究竟是誰?”

在她出聲的這一剎那,傅行勳和沈珩的心中皆是一沈。

她果然,全都聽到了。

阮幼梨眼睫微顫,因為內心的茫然無措,有淺薄淚光盈於眼睫。

“你們回答我啊?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既然是沈家的人,那我為什麽又在傅家,而延平王……延平王又為何成了傅家子?我……我不明白啊。”

然而,傅行勳與沈珩,卻無一人答她。

阮幼梨得不到回應,整顆心都像是墜入了深淵,探不到光亮,漆黑沈悶得令她發慌。

她鼻頭微酸,便亟亟往傅行勳身側而去,拉住他的衣角,分外無助:“阿兄,你回答我啊,我是誰……”說著,她又往一側的沈珩望去,繼續問:“他,又是誰?”

窗外的夜色沈沈,好似將將淹沒的墨硯,濃黑得化不開,也淡不去。

沈珩緊握了身側雙拳,只垂了眼眸,沒有回話。

而傅行勳在錯愕之後,也找回了幾分神思。

他伸手撫上阮幼梨的肩,湊近她,緊盯她的眼眸,道:“阿沅,你是傅家的人,你是我的妹妹。”

可阮幼梨就輕輕掙開了他,對上他的眼,緩緩擺首,有一行淚水從眼角滑落,襯著她玉質般的面頰,好似細小的一顆明珠。

“不是,我不是。”她否認,又轉了視線,看向沈珩,道,“我是沈家的女,而延平王,才是真正的傅家血脈,我和他……交換了身份,我說的,對不對?”

聞言,兩人皆是一楞。

傅行勳緊抿了薄唇,下頜的線條也被他崩緊,剛毅硬朗。

直到這時,沈珩才終是有所回應。

他頷首應道:“是,確是如此,我們兩家,設了一場偷鳳換龍的局,其實,你才是真正的皇室血脈,貨真價實的公主。”

自己猜測是一回事,但得到確切的回答,又是另外一回事。

此刻,阮幼梨心中的情緒,已經不能用震驚二字來形容了。

出神了良久,她才終於接受了這樣大的信息。

她輕輕點頭,了然道:“所以,你們才說,我和延平王,必須結為夫妻,因為這樣,才能讓李氏的血脈正統,對嗎?”

回應她的,是傅行勳和沈珩的靜默。

沈默半晌,沈珩掀眸看她,喚,“做出這件叛逆之事,我們也是身不由己。”

阮幼梨的心下一片沈寂,她頷首,道,“我知道,蕭家掌權,蕭皇後在後宮一方獨大,那她就不可能讓其他後妃留下李氏的血脈。因為這樣,皇室才必須要一個非為蕭家血脈的皇子。可是沈貴妃的肚子不爭氣,生下的兩個孩子,都是女兒。萬般無奈之下,你們才出了這個下策。”

傅行勳知道她的腦子不算愚笨,但也沒有料到,她會如今日般聰穎,震驚之餘,還能將這其間的種種因由猜出。

傅行勳不由得緊抿唇線,輕輕頷首,算作認可。

阮幼梨吐出一口氣,竟是不知如何言語。

她兩腿發軟,下意識地往後倒退幾步,癱軟坐在榻上。

蔫頭耷腦,萎靡不振。

沈珩知她是難以在一時接受,楞怔半晌後,到底與傅行勳相視一眼,沈默離去。

“元策,你可得好生勸說她一番。”沈珩往屋內的那道單薄身影望去,憂心道。

不必他說,傅行勳的心裏也明白。

他頷首,道:“我會的,時辰不早了,沈伯父就先回罷。”

沈珩點了點下頷,到底隨掌燈的婢子,進了暗道,悄然離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濃重夜色中,傅行勳才收回了視線,滿心沈重。

屋內,阮幼梨坐於榻上,垮著肩膀,眼睫低垂,在明明昧昧的燭光下,被勾勒出濃重的落寞意味。

傅行勳緊抿唇線,提了衣擺,跨過門檻,往她行去。

停在她的身前,他身影的修逸頎長,徹底將她籠在一片陰影裏。

阮幼梨眼睫微顫,到底掀了眼眸,向他往來。

對上她視線的那一刻,傅行勳有剎那楞怔。

清澈明亮的眼眸,帶著一點兔子的紅意,染了幾分麋鹿的靈動,無措,茫然……又無助。

阮幼梨被方才的事情驚得神思難定,整顆心也像是漂浮在晃蕩湖面,浮浮沈沈,分外不安。

她撞入了傅行勳的沈黑眼眸,頓時就像是靠了岸,尋到幾分安寧。

下意識地,她伸出手,環過他的一把勁腰,緊緊抱住他,將腦袋靠在他的腰腹間。

就這樣,將所有的不安交予他,徹底地……依靠他。

“阿兄……”哪怕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她還是忍不住這般喚他,“我好怕。”

身軀相觸的那一刻,傅行勳渾身僵直。

可也是在她出聲時,他又漸漸放松下來,心底的某一處也像是輕羽拂過,蕩開一層柔波。

他伸手,撫在她的發頂,不自覺地壓低了聲線:“不怕,我在。”

因為他話語間的刻意,音色間夾帶了幾分暗啞,就像是摩挲過細末砂礫,低沈又惑人。

阮幼梨為他的話,更向他靠近了幾分。

她將整張臉都埋在他的衣衫裏,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安心又平靜。

傅行勳感受著腰腹間她的輕柔氣息,又是緊繃了全身。

她呼出的氣息,就像是一片落羽,緊貼著掃在他的體膚,清晰地帶起陣陣酥麻。

傅行勳到底是個男子,還是一名精力旺盛的青年。

現下受到這不經意的撩撥,連呼出的氣息,都染了幾分燥熱。

他喉結滾動,想要將她的手挪開,可到底不忍將她驚到,始終強忍著,死死壓著心中那躁動。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克制不了那異樣的他,忍不住長吐了一口氣,想要以此紓解。

然而,作用甚微。

可阮幼梨渾身癱軟無力,腦子裏面也是一團亂麻,絲毫沒將他的反應察覺。

傅行勳就任她這麽抱著,緊繃著身子,僵持著直立,一動也不敢動。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環在腰間的兩條藕臂終是略微一滑,失了幾分力道。

傅行勳一楞,徐徐低首,察看她的情況。

卻只見到了她濃黑眼睫下的兩片小小陰翳。

她竟是,抱著他,這樣睡過去了。

察覺到了這一點,傅行勳不由得勾了唇角,清淺的弧度溫柔而又不自察。

他小心地搭上她的手,讓她松開自己,而後俯下身,停在她的跟前,細細端倪她。

哪怕是緊闔了眼眸,她的眉頭仍是微蹙,鎖住幾分輕愁。

傅行勳擡手,撫在她的眉間,輕輕撫去那淺淡的褶子,低笑。

像她這樣的女子,不該蹙眉的。

他的動作溫柔而又小心,睡夢中的阮幼梨竟是隨他的動作,松了眉,平了那褶子。

見狀,傅行勳才暗吐一口氣,將她攔腰抱起,小心且謹慎地將她放在榻上。

而他,卻守在她的身邊,看著她,緩緩地闔眸淺眠。

夢中不知見著了什麽,他的唇畔,勾起了一抹淺淡的溫柔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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