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良在他面前把門關上的時候，蘇尺一還沒有反應過來。

快到冬天了，天氣挺冷，蘇尺一下班的時候想著張文良一定餓壞了，一路小跑著去來記打包了一份酥餅。跑得太急，身上出了汗，本來應該熱得不行，但他現在只覺得一陣陣的發冷。

汗濕了的衣服黏在他後背，而後又一點點地幹掉，和他的皮膚分離。

就像他和張文良。

剛剛他回到家，一心只想讓張文良嘗嘗熱乎乎的酥餅，沒看到玄關處放的那雙陌生的鞋。

他一邊叫著“文良”一邊去房間裏找他，第二聲沒叫出來就被激烈的怪叫給打斷了。

從張文良和他爭吵到張文良把一個收拾好的包塞進他的手裏，再將他推出門外，總共也就是十五分鐘的事。

裝酥餅的袋子破了，酥餅掉了一地。

總共就十五分鐘的時間，他失去了一張床，一間房子，一袋酥餅，還有張文良。

蘇尺一打開行李袋，裏面全是他的衣服，看起來是隨手塞進去的。

蘇尺一和張文良在一起五年，蘇尺一不願意為自己買一雙新鞋，卻願意為張文良花了半個月的工資買一張限量CD。不知不覺，兩人的房子裏全是張文良的東西，而蘇尺一的衣服，用一個行李袋就能裝完。

蘇尺一盯著自己的衣服看了一會，拉上拉鏈，提起行李袋向外走了。

蘇尺一認識張文良的時候他大學畢業，剛進入社會，每天的工作又多又累，唯一的動力就是張文良。

張文良作為一個剛出道的小歌手，籍籍無名，沒有通告的日子，他就在家裏寫歌。每次蘇尺一下班回家，他就給蘇尺一唱歌。

蘇尺一是個很知足的人，他覺得現在的生活就很好。

但張文良不一樣，他自認才華橫溢，紅起來不過是時間問題。他想要認可，想要名氣，還想要許許多多他沒有的東西，而蘇尺一不知道什麽時候，掉出了他的夢想清單。

他們的結局，似乎也是預料之中。

蘇尺一在附近找了個賓館，開了間單人房，看了看時間還早，他拿上手機錢包出了門。

寒風瑟瑟，蘇尺一逛了十分鐘就不行了，拐了個街角，看見一間酒吧。紅綠相間的燈牌在他頭頂閃爍，猶豫了一會，他還是走了進去。

蘇尺一很少喝酒，對於酒精的味道總是很難習慣，但他現在太需要一點什麽來麻痹自己了。

酒吧不大，人還算多，蘇尺一點了瓶酒就坐到了角落裏。酒吧裏的舞臺上，一個小歌手淡淡地在唱一首慢歌。

蘇尺一認得這首歌，是王菲的《臉》。

張文良很喜歡王菲，有好多個下午，張文良會拉著他坐在窗臺上。他拿著吉他，告訴蘇尺一這個詞有多麽好，這個曲又有多麽秒。

蘇尺一聽不大懂，他直勾勾地盯著張文良，好半天才眨巴一下眼睛。

張文良問他：“你聽懂了嗎？”

蘇尺一笑著搖了搖頭。

張文良有點無奈:“那我唱給你聽。”

蘇尺一還是笑。

蘇尺一記得《臉》有一句歌詞是“呼吸是你的臉”。

他曾經認為他可以沒有呼吸，但是他不能沒有張文良。張文良是他的呼吸，他的皮膚，他的雙眼。

他連指縫都在愛他。

現在他失去了張文良，他看不到，他聽不到，他觸不到。

他陷入一團混沌，連心跳都是折磨。

蘇尺一喝多了。

他一搖一晃地走在路上，走了一會，他又突然不想走了，坐在馬路邊上。

應該是很晚了，街上沒有人也沒有車，冷風呼呼吹著他的臉頰，雙腿也凍得發僵。但他不想動，向後仰著脖子，雙手撐在地上。

得走近了，才能聽到蘇尺一嘴裏斷斷續續地，好像在哼唱著什麽。

“呼吸是……你的……臉……你曲線……在……”

恍惚之中，好像有人停在他面前，和他說了一句什麽。

蘇尺一說：“我在找人。”

“……找誰？”

蘇尺一覺得他聲音特別小，他湊了過去，小聲說了一句：

“……張文良！”

那人似乎不想再和他說下去，從他口袋裏拿了手機，翻出這個名為張文良的聯系人，正想撥號時，蘇尺一卻突然發瘋了。

“不要！不要！”蘇尺一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他伸手奪過了他的手機，緊緊護在懷裏，“我不找了！我不找了！”

也許是覺得還不夠，他抓著那人的袖子說：“我求求你，我們不找了好不好？啊？我不找了！你讓我做什麽都行。”

看不到那人什麽表情，但蘇尺一覺得他肯定生氣了。

“上床！”他想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你一定喜歡上床對不對！我和你上床，你不要找張文良了好不好？”

那人的聲音忽遠忽近，好半天蘇尺一才聽懂了。

“……為什麽不找了？”

蘇尺一醉得狠了，他擡起頭，頭頂上那個昏暗的路燈像個醜陋的搖頭玩偶，張著嘴，吐出一片光。

“找不到了，”他喃喃低語，“再也找不到了。”

李亦回看著旁邊這個人，發完酒瘋以後好像被人抽了筋骨似的，低著頭，一動也不動。氣溫越來越低了，這麽下去也不算個辦法。李亦回彎下腰，把人扶起來，往自己車走去。

兩人的頭挨的極近，李亦回一偏頭，就看到這人的眼角有點點淚痕。

一定是個很老套的分手故事，他想。

蘇尺一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腦子裏忽然咯噔一下想起今天還要上班。

“蘇尺一啊蘇尺一，”手機那邊主管的聲音震得他頭疼，“你平時做事磨磨蹭蹭就算了，今天把你唯一的優點也給我去了，竟然遲到？九點上班，你看看現在都幾點了，你是不是不想要你的工作了啊？”

蘇尺一的主管是個中年婦女，不知道為什麽看他特別不順眼。蘇尺一入職以來，有事沒事就挑挑他的錯，什麽大忙小忙都讓他幫。也許是頭太疼，又或許是分手後遺癥，蘇尺一只覺一股氣沖上來。

蘇尺一對著手機喊了一句：“正好我也想辭職了，謝謝主管！辛苦了！”

說完掛了電話。

這下好了，失戀了，房子沒了，工作也丟了，蘇尺一同志走向人生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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