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未必月明知此意

關燈
蘇雲同坐在窗前,看著窗外萬物雕零的景象,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

其實她心裏已經想通了。再怎麽有嫌隙,再怎麽心生不滿,可到底是親母子啊,這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就是這樣,總要到這樣關鍵的時候,才知道誰心裏最在乎的是誰。葉崢選擇了太後,自然對自己的態度就冷下來了。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只是理解歸理解,要她體諒,抱歉,她做不到。甚至現在只要想到當時葉崢那種眼神,她都會覺得身上泛起一陣寒意。

這大冷天的,蘇雲同也不願意自己找虐,索性就不想了。葉崢雖然不讓她到處走,好在別的方面並沒有什麽苛刻,所以她的生活,還像是個皇後。——只要她不想著走出坤華宮。

因為閑極無聊,索性就讓人送來了不少的書,看著倒是可以勉強打發時間。不過愁人的是,這裏的書是繁體字的,而且豎排,她總是需要花費更多的時間,連蒙帶猜的,才能夠讀懂。

後來蘇雲同突發奇想,索性讓人送來紙筆,自己把這些字從翻譯字翻譯成簡體字,豎排變橫排。雖然說這樣很麻煩,而且未必都是正確的,不過……反正也是無聊打發時間嘛。

不過古代人的書,大部分都是詩詞,散文游記,然後就是那些時論策論一類的,別說是話本小說,就是能解悶的雜記,也並不多。這主要是從消費群體來考慮的。

畢竟這個時候,認字的人很少,大部分人都是那些讀書需要科考,需要跟同學的士子們交流的人。而且因為印刷和紙張成本等等原因,和文字相關的東西,都賣的非常貴,書就更不用說了。

所以那些會掏錢來買書的,除了那種錢多的發慌的,就是帶著功利心的人。他們需要的,當然也只是那些能夠幫助他們的詩文策論,在跟別人交游的時候,不至於一無所知。至於話本小說?那是下裏巴人的東西,可是識字的普通人那麽少,誰來寫?寫出來了誰來買?

所以現在流行的藝術形式不是小說,而是戲曲。可是蘇雲同正在關禁閉,怎麽可能請人來唱大戲?更不用說,她也不怎麽喜歡那些咿咿呀呀的曲子。——欣賞倒是也勉強,用來解悶,只怕會越聽越煩躁。

更讓她崩潰的是,這些詩文裏面的生僻字非常多,有些基本全篇都是,她覺得自己已經成了個半文盲,最後只能放棄這種抄書活動。閑極無聊,就提筆將自己還記得的那些詩詞句子抄錄下來。只可惜大部分都記不全,只能記得幾句流傳甚廣,尤其是詩詞填空經常考的經典名句,讓人十分憂傷。

就在她絞盡腦汁的想著這些詩文的時候,門忽然被推開。蘇雲同頭也不回的道,“午膳再等會兒吧,沒胃口。”

“沒胃口?朕看皇後倒是悠閑得很。”來人卻沒有退出去,一直走到她身邊,看到她在做什麽之後,才冷冷開口。

蘇雲同嚇了一大跳,“皇上……您怎麽來了?”

葉崢咬牙,“朕若是不來,還不知道,朕的皇後做錯了事情之後,居然不知悔改,如此悠閑自得呢!皇後,朕當真沒有想到你竟然是這種人!”他伸手抓起桌上的紙在蘇雲同眼前揚了揚,“難道朕的母後病了,你就當真如此漠不關心,根本沒想過要去問一句嗎?你甚至在這裏自娛自樂起來了。難道朕罰你不許出門,你就一點都領會不出朕的心意嗎?!”

蘇雲同抿著唇,靜靜的聽著葉崢的指責。在葉崢過來之前,她就知道葉崢遲早會來的。當時她還以為,到時候自己會跟葉崢大吵一架。這種事情也平常嘛,小兩口為了婆婆的事情爭吵,再正常不過了。她很理解,真的。

可她沒想到葉崢會這麽直接。這一番話字字如針紮在她的心上。她忽然覺得自己不想、也不必再說什麽了。不管自己說什麽做什麽,葉崢心裏已經有了既定的印象,已經有了結論,他根本不會相信自己。

既然如此,還有什麽可爭論的呢?徒惹滿心閑氣罷了。所以她低著頭,聽著葉崢的指著,努力將這些話摒除在自己的耳朵外面,不往心裏去。

可是耳朵長在那裏,這些話自己要往裏面鉆,怎麽是她能攔得住的呢?所以她也不免在心裏暗暗的反駁了幾句。

諸如“我並不認為我做錯了事,雖然讓太後昏倒的確很糟糕。”“我也想去問候太後,但你根本不想讓我靠近,現在更不讓我出門,我也不知道該去問誰。”“你的心意是什麽?我只知道你現在在嫌棄我。既然如此,我就老老實實待在這裏,不去惹你煩心就是。你何必過來自找沒趣呢?”

胳膊猛然被人抓住,打斷了她心中的腹誹。蘇雲同被迫擡起頭來,正對上葉崢有些發紅的眼睛,“朕說了那麽多,你難道是啞巴,還是裝作沒聽到?又或者,你覺得自己沒錯?”

“我沒錯。”蘇雲同毫不猶豫的接上去,“我說的話全都有理有據,哪一句說錯了呢?”

葉崢默然。哪一句都沒錯,可就是因為這樣,才刺激得太後居然會暈倒。這已經是最大的錯誤了。因為這是不孝!可是看著蘇雲同這油鹽不進的樣子,葉崢也懶得再跟她爭論,哼了一聲,氣咻咻的走了。

其實他之所以會如此生氣,是因為張齡告訴他,皇後要了不少紙筆,想必是在給太後抄經書祈福。葉崢聽到張齡這麽說,心裏也覺得皇後應該不是故意的,既然她願意認錯,他也肯給她個臺階下來。所以立刻就親自過來了。

只是沒想到,滿桌子的詩詞歌賦,還有些句子很明顯是很高興的時候才能寫出來的,讓他怎能不生氣?合著太後病了,皇後居然這麽高興?這像話嗎!

張齡根本不知道自己幫了倒忙,見葉崢怒氣沖沖的從坤華宮出來,不由吃了一驚。他是看準皇上對皇後的態度,才會去稟報這件事的。怎麽皇上去了之後,非但沒和皇後和好,反而更生氣的呢?

這一點實在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只是他也不可能去問葉崢,更不可能去問皇後,只好悶在心裏。

葉崢直到上了鑾輿,才總算是恢覆了一點理智,想到皇後的樣子,又忍不住咬牙,覺得她實在是欠教訓。這件事情是幸好太後沒事,而自己也將事情給壓下去了,不然傳揚出去,單憑她將太後氣病了這一點,這個皇後,恐怕就要成為萬人唾罵的對象了。鬧大了說不定朝臣還會上折子讓自己廢後,說她“不配母儀天下”呢!

尤其是這件事情姚千蘭從頭到尾都看到了,而姚家想必很高興看到皇後被廢,為了堵住她們的嘴,他不得不耐著性子虛與委蛇,這一切都是為了誰?可是皇後倒好,閑情自得的在坤華宮裏吟詩作詞,這可真是……

葉崢氣得拍了一□邊的桌子。他在人前一貫都是冷著臉面無表情的,但是越是如此,私底下就越是要將這些情緒都宣洩出來。不然時間長了,非得得病不可。張齡深知這一點,所以在外頭聽到聲響,只眼觀鼻鼻觀心,當做沒聽到。

然而就在這一拍之間,葉崢忽然察覺到自己手中似乎多了什麽東西。低頭一看,卻原來是方才從蘇雲同桌上抓來的一疊紙。他拿起來之後,就忘記放下去了。被蘇雲同一氣,更加不記得這些,居然就將這紙拿出來了。

葉崢想到蘇雲同的態度,神色一冷,就要將這幾張紙丟開,然而松手的那一剎那,心中忽然一動,居然又將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翻看上面寫著的東西。

都是些零散的句子,但細細品來,其中滋味卻是難以盡述。葉崢微微蹙眉,皇後既然有這般文采?可為何又不是整首,反而是零零散散單句,看著更像是摘抄下來的。

楞了片刻之後,他忽然記起來,皇後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那裏有與大周全然不同的文章,自然也是意料之中的。或許這是皇後摘抄的佳句。只是想到蘇雲同這段時間居然都在做這種事,心裏又不高興了。

直到他看到一個句子,“夜寒箋與月明看,未必月明知此意。”

分明未著一字寫悲情,讀來卻似乎就是滿目蕭瑟。葉崢明明知道這不可能是皇後寫的,但是也許這一句實在是太過暗合他此時的心態,所以他難免心有所動。於是推己及人,覺得皇後也未必當真入她表面上表現出來的這般不在乎。

不然的話,她寫這樣的句子做什麽呢?不然的話,從來在他印象當中,根本沒有傷春悲秋天賦的皇後,何以忽然在這個時候,對這些詩詞感興趣了?

或許她心中,也並不是沒有難過仿徨,只是表面上堅持著,不敢露出絲毫痕跡罷了。

“停下。”他揚聲吩咐道。

鑾輿應聲而止。張齡在外面問他有什麽吩咐。葉崢楞了一下,就在那一句“回坤華宮”出口之前,理智率先回籠。他頓了一下,終於還是說,“去永福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