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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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賞花宴是定在七月初七日的,這日亦是七夕,倒是個好兆頭。但因著葉崢離宮,因此蘇雲同索性決定等他回來之後再舉行。反正也不過三五日功夫,不會等不得。再說葉崢不在宮裏,將那麽多宗室子弟邀進宮來,總覺得不太妥當。

幸好帖子都尚未發出,改時間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罷了。

誰知到了七月十三,葉崢卻仍舊未曾回來。

這下子宮裏的人都有些不淡定了,紛紛聚在蘇雲同這裏,想問出些內部消息。就連太後也遣了人過來,將蘇雲同叫去問話。可惜蘇雲同自己也什麽都不知道。

可是被她們這麽一鬧,她原本安定的心中,也免不了生出些許波瀾。——對蘇雲同來說,分隔兩地並不是什麽難以忍受的事情,在現代的時候,這種情況也不少。但是對古人來說,交通困難,分隔兩地的結果就是音信渺茫,久不得見。

所以本來蘇雲同並不覺得葉崢出門一段時間有什麽不妥的,但是被眾人圍著問來問去,自己心中的那一點不舍和不安,也都被勾出來了。

蘇雲同發現,說葉崢是宮裏的頂梁柱,還真不是說假的。他不在,宮裏雖然一如往常,但卻可見所有人的躁動。就連自己身邊伺候的人,原本跟葉崢沒什麽關系,也因為他不在,而顯得憂心忡忡。

她笑著問陳嬤嬤,“皇上在與不在,還不是一樣的過日子,怎的大夥兒似乎都在發愁呢?”

“奴婢也說不清楚。”陳嬤嬤道,“從前奴婢還在賀家的時候,老爺們每每出門,夫人便要緊守門戶,天擦黑就鎖了門不讓人出去,每天將下人們都拘在一處,免得出事。許是奴婢習慣了?”

蘇雲同聞言,微微一怔。從什麽時候起,她已經不再將葉崢看作是自己的頂頭上司,而是自然而然的將他當做可以依靠的人,當做自己的夫君了?

七月十四日,葉崢遣人送來了旨意,他要在水師滯留一段時間,宮裏的事情都由蘇雲同打理,至於朝政,每天快馬加鞭將奏折送到城外去,然後再送回來。

來傳旨的人是張齡,蘇雲同見了他,便微微蹙眉,“怎麽是張總管親來?你不在皇上身邊,怕是其他人都不如你精細,得皇上的心意。”

“是皇上命奴才回來的。”張齡說著從衣袖裏摸出一封信,“皇上有信給皇後娘娘。”

因只有蘇雲同有,所以方才並未當著眾人的面兒拿出來。不然的話,恐怕宮裏又不太平了。

蘇雲同喜出望外,竟沒有讓人傳遞,親自接了過來,捏在手裏,笑道,“勞皇上記掛。本宮在宮裏一切都好,你回去之後,好生照顧皇上,告訴他,宮裏的事情都有我,不必惦記。”

她再沒有想到,葉崢竟會單獨給她寫信,這可是太後都沒有的待遇。

張齡見她有些神思不屬,便告辭道,“奴才還要去太後那邊回話,這便退下了。皇上說了,娘娘若有回信,也讓奴才一並帶回去。”

“知道了。我寫了回信,就讓人送去給你。對了,皇上可說過大約多久才能回來?還有城外的天氣如何,可要收拾些衣裳之類的帶去?”蘇雲同又想到了一個問題。

張齡道,“皇上沒有吩咐,想是還未定下。”

蘇雲同點頭,表示知道。將張齡送走之後,她把人都打發出去,然後才打開了葉崢的信。

看到信的一瞬間,她其實有些失望。因為她本以為葉崢會在信裏說點什麽——至於到底是說什麽,蘇雲同沒有深想過,但葉崢信裏卻只是簡略的說了一下現在水師的情形。

在信中,葉崢對水師的情況非常不滿。也難怪,他之前雖然知道軍隊糜爛,但是沒有親眼見到,總不會知道到底有多嚴重的。

而京營水師五千人,其中有一半是老弱病殘,據監察院的調查,這些老弱病殘,才是水師中真正的兵卒,其他的青壯,反而都是臨時從別處拉來湊數的人。只此一點,葉崢就憤怒到想將所有的將領都砍了頭。至於水師的軍械庫,更是空空如也,連老鼠都不光顧的地方。

葉崢也從這裏看到了水師整改的必要。想到自己如果沒有提前發現,等哪天真的要用人了,結果拉出來的都是這種貨色,他就忍不住生氣。這些老弱病殘,能不能在海上活下來還是一回事呢,還像靠他們去打西夷人?

所以他打算留在那裏考察一番,從中挑選出組成自己的水師營的頭一批人,日後別處也將按照這個方法來挑選。在信中,葉崢表示了自己對朝堂貪腐之風的憂慮,並且表示這支水師營,他將親自統領,務必要練出一支強大的水師來。

蘇雲同對葉崢的“偉大志向”不置可否。其實蘇雲同這個人吧,雖然年紀不大,但是心理上卻是非常圓滑的。在她看來,每一行都有自己的潛規則,只要大面上能過得去,很多事情根本不必追究,也無法追究。

而葉崢,平時看似氣勢強大,慮事周全,跟蘇雲同相處的時候總能夠壓制住她。但實際上卻仍舊是少年心性,見不得這世上有任何的黑暗和惡。所以對於朝堂中的官員玩忽職守,利用職權之便貪贓枉法,成為國之蛀蟲,非常的難以忍耐。

——當然,這或許也是因為葉崢是皇帝,朝臣們貪的東西都是他家的,而不是蘇雲同的,所以她體會不到葉崢那種切膚的感受。

一封信看下來,都是在剖白葉崢自己心裏的各種設想。蘇雲同順著看下來,忽然有些想笑。若是平日裏,面對著葉崢,自己如何會知道他心中竟也有如此單純的少年心性?

雖然固執,雖然幼稚,卻也……意外的動人。這是自己所不曾知道的葉崢的另一面。現在他願意給自己看見,是否也意味著,自己在他的心中,亦是不同的?

在信的末尾,葉崢總算沒有再絮絮叨叨的說他的那些想法,而是問起蘇雲同在宮中的生活,並且描述了一下他身處軍營的感受——雖然這軍營並不怎麽合格,但是對從小在宮中長大的葉崢來說,每日在軍號聲中醒來,亦別有趣味。

而且平日裏打交道的,多是朝堂上的文官。武將,尤其是中低層的將領,他是沒有機會接觸的,倒是覺得頗為新鮮。蘇雲同也只從這寥寥數語之中,看出葉崢對於能出宮,還是比較歡喜的。

最後他說,“此景特異其趣,惜不能與皇後共賞,殊為憾事。異日富春池上,當讓皇後得見朕今日所見,感朕今日所感。”

真難得,還記得自己這個留在宮中不能出去的人。蘇雲同不由一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給葉崢的印象,就是非常想要出宮,不然他也不會在信裏這麽說。

她提起筆來,思量該如何給葉崢回信。對於水師的安排,其實葉崢的想法已經挺好了。縱然有不盡之處,在執行的過程中,也總會發現並解決的。

蘇雲同本人對這些事情其實一竅不通,所以也就不費心去給不知道是不是正確的建議了。

只是這麽一來,她反而不知道該寫點兒什麽了。宮裏每天都是一個樣子,兩句話就說完了。至於自己的心情——蘇雲同還沒有到大方的將之寫出來的地步。何況葉崢的信裏都是正事,只最後一句提了一下自己,若是自己寫的太多,未免不妥。

最後她筆尖一動,在紙上洋洋灑灑的寫下了李清照的一闋小詞: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寫完之後,蘇雲同自己默念了一遍,忍不住微微搖頭,怎麽竟寫了這東西?難不成還要冒充詞人,送去給葉崢品評不成?只是這一瞬間,她忽然體味到了詞中所展現的那種意境,心緒波動,便寫了下來。

蘇雲同抓起這張紙,揉成一團,正要丟掉,又忽然不舍。視線掃到桌上放著的陶人,微微一笑,將手中的紙團展開,疊起,塞進了陶人空著的腹中。

然後她將陶人擺好,微微一笑,提起筆來開始寫回信。先是交代了宮裏,尤其是太後那邊的情況,一切安好,然後再說自己原本打算推辭賞花會等他回來,不過現在看來,怕是等不到他了。所以她決定七月十七日舉辦賞花宴,希望到時候能找到一個擅長琴藝的閨秀。

最後,她在信的末尾寫到,“宮中的桂花都相繼開了,前日十兒做了不少桂花酥,卻如何也沒有皇上送來的可口。不過十兒做的糖桂花味道極好,皇上當會喜歡。餘下的桂花都泡了酒,埋於花樹之下,不日將成。盼與皇上共飲。”

寫完之後,蘇雲同自己讀了一遍,非常滿意。正所謂短小精悍,含而不露,意味雋永。

葉崢那麽聰明,應該能看得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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