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娘娘此言，臣不敢茍同。”賀清衍低下頭，目光盯著姚貴妃繡鞋上的花樣，沈聲道,“皇後娘娘母儀天下,品行高貴，臣豈可與之相比？”

姚貴妃聞言,秀眉微微蹙在一處，掃了賀清衍一眼，輕輕哼道,“品行高貴？賀大人說這話，難道就沒有於心不安麽？”

別人不知道,他賀清衍會不知道？蘇雲同根本是個在鄉下長大的村姑,從何而來的高貴？她若是都高貴了，自己這個太後親自養大的貴妃又如何？這個賀清衍,看著正直，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倒是不小！

原本因為被賀清衍稱讚琴藝而好起來的心情,立刻降到了冰點。果然跟蘇雲同有關系的人都很討厭！

不過……方才聽五兒說，他是同修起居註？那日後豈非就要經常進出後宮？哼，竟敢得罪自己，總有能教訓他的時候！

想到這裏，姚貴妃才挺了挺肚子，做出不屑的樣子，“罷了，你是皇後的表哥，自然什麽好聽就說什麽，本宮才不會與你計較。不過，五兒姑娘，這禦花園畢竟是內廷，讓外男逗留久了，怕是不妥吧？”

他是同修起居註，可以進出宮廷，但那是跟在皇上身邊！就這麽自己出來瞎走，萬一驚動了什麽人，這個罪名，怕是吃罪不起！

五兒連忙道，“多謝貴妃娘娘提醒，奴婢這就帶著賀大人回坤華宮。”

“唔，”姚貴妃看了她一眼，“你方才說皇上在坤華宮？那你替本宮帶句話給皇上，就說本宮身子不適，請皇上去永福宮一趟。對了，記得說，太後也念叨了好幾次了。”

五兒低頭應了，心中卻是忿忿。等跟賀清衍走得遠了，才開口道，“什麽意思？要跟主子搶皇上，竟還讓奴婢帶話，實在是欺人太甚！”

“姚貴妃一向如此？”賀清衍若有所思的問道。

五兒被他這麽一問，可算是找到了說話的人，劈裏啪啦的道，“可不就是！仗著她是皇上的表妹，太後又格外關照，我們主子也不得不給幾分薄面，在宮裏怕是要橫著走！偏偏主子總是不理會，還讓奴婢們忍耐。”

“你們主子是對的。”賀清衍安慰道，“她是貴妃，身份本來就是除了娘娘之外最尊貴的，何況還有皇上和太後護著，若是起了爭執，豈不是讓皇上和太後夾在中間為難，覺得皇後不賢？”

五兒聞言，悚然一驚，“原來竟是這樣！哎喲，奴婢真是笨死了，竟從未想到這方面，只想著主子受了氣，要找回來，卻是想差了。”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賀清衍微笑著說了一句。然而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竟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自然什麽都沒看到，他自嘲的笑了笑，這才收斂了情緒。

且不說她是皇後的對頭，兩人之間總有一天無法共存，單說她是皇上的嬪妃，縱然琴藝讓自己十分心癢，也絕不能隨意往來的。倒真是可惜了。

賀清衍身為琴癡，性子裏也的確是有些癡性的，不過是人夠聰明，為人也通透，這種性情，被他藏得好，所以其他人都沒發現罷了。然而他年屆弱冠，依舊沒有娶親，便是一直想娶一位精擅琴藝的佳人，可惜賀大夫人挑了多少，他都沒有看上。

所以今日乍然在宮中聽到讓自己動容的琴聲，忍不住十分震動，方才會有些失態。幸好她控制得不錯，沒讓人看出來。而知道了對方的身份之後，就更是不會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心上了。

走回坤華宮的一路，方才那種見獵心喜的感覺，已經漸漸散去了，他開始思考這位姚貴妃會對皇後造成的影響。

姚貴妃有孕，朝野都已經傳遍了，一旦她生下皇子，對皇後的威脅，可就更大了。如果幾年內皇後不能有孕，恐怕就是朝堂上，也會對皇後有微詞，更不必說太後了。到時候皇上已經站穩腳跟，又不似如今，需要世家大族的支持，所以要選世家女子為後，說不定就是廢後的結局。

但賀家當然不能讓這件事發生。畢竟對他們來說，爬到目前這個位置，就已經是千難萬難了，這一次能借著皇後的春風更上一層，對賀家來說太重要的，容不下任何的意外。

不管是蘇家，還是貴妃。想到這裏，賀清衍決定找個時間跟皇後談談姚貴妃的事，看看她的態度。

回到坤華宮時，蘇雲同跟葉崢連午膳都用完了。照例是蘇雲同伺候葉崢用膳。完了之後，就開始批折子。賀清衍回來之後，葉崢讓他下去用了飯，也很快回來幫著批折子。

批到一半的時候，賀清衍翻到了一份奏折，看過之後，臉色很是不好。他擡頭看了看蘇雲同，又看了看正在聽張齡念折子的葉崢，想了想，朝蘇雲同那邊使了個眼色。沒想到蘇雲同一直埋頭看折子，根本沒擡頭，自然就接收不到他的眼色，急得賀清衍直磨牙。

這時候，葉崢忽然擡頭看了他一眼，道，“是什麽折子？拿過來給朕看看。”

“皇上……”賀清衍猶豫了一下，差點兒想將折子藏起來，幸好他馬上回過神來，意識到就算現在不看，皇上總會看到。就算這一封子自己藏起來，也會有其他的，所以猶豫了一下，還是遞了過去。

“荒謬！”葉崢看完之後，將奏折扔在桌上，一拍桌子怒道。

蘇雲同嚇了一跳，見葉崢沒什麽表情，小心的伸手將那封奏折撿起來翻看了一下，也忍不住皺起眉頭。

這個折子的內容，乃是說大臣們覺得皇帝年紀還小，經驗不豐，所以要求皇上重開經筵，從飽學大儒之中，挑選幾人為皇上授課，至於朝政，自然是委托給幾位政事堂的大臣了。

所謂經筵，便是專門為皇帝將四書五經的課程，經筵官通常都由飽學之士擔任，務求將四書五經和治國之道結合起來，培養出不世明君。——當然，這些都是場面話，真正的目的，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

各家學派，為了能夠傳播自己的思想，往往都需要在朝堂上擁有話語權，如此才可令天下士子趨之若鶩。如果能夠讓皇帝接受自己的思想，那就更是最好不過，甚至可以連科舉的內容都修改成自己的學說，自然就有更多的人來學習了。至於那些想要揚名的儒生，能夠成為經筵官，自然是夢魅以求的好事。

而對於皇帝來說，他需要利用士林，掌握天下只喉舌，開經筵，自然能夠打好和士林之間的關系，至於到底講了什麽，皇帝信不信，那就兩說。

但是現在的情況，葉崢根本沒有這個精力，也沒有必要去開經筵。朝臣之所以上書，也不過是希望皇帝的精力都放在別處去，自然就不會影響到他們手中的權柄了。

這簡直是豈有此理！身為人臣，竟然想要控制君主，莫非他們以為出了一個越王，自己也能效仿不成？

見葉崢冷笑不止，像是被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蘇雲同連忙安慰道，“皇上，這些人不過是胡言亂語，皇上不必放在心上。”

賀清衍則是沈聲道，“皇上，國器豈可由人臣私掌？這些人分明是喪心病狂，皇上不必理會。等皇上掌控朝堂之後，這些胡言亂語，自然就銷聲匿跡了。”

葉崢這才長長的出了一口氣，恨恨道，“怕是某些人以為自己也能做越王呢！真當朕還是十年前的孩子不成？”

他說著轉向蘇雲同，“皇後，你如今該知道了。有些事，朕是一步都退不得，不然的話，怕是哪天朕這個皇帝，都由得別人隨意廢立了！”

這話說得十分嚴重，賀清衍，蘇雲同和張齡都嚇得立刻跪了下去，“皇上息怒，這只不過是某些人看不清楚形勢，瞎蹦跶罷了，皇上若是不喜，只管教訓他就是了，何必自己生氣？”

蘇雲同也嘆了一口氣，“他們不過仗著資格老，皇上也不好隨意責罰，便口無遮攔罷了。總有法子收拾了他們！”

“皇後可是想到了什麽？”賀清衍見蘇雲同開口，便問道。

賀家現在肯定是站在皇帝這一邊了，這種事情，雖然說對皇上來說，非常惱火，但是對賀家和蘇雲同來說，未必全是壞事。危機總是能夠在適當的條件下轉變成轉機的。若是能夠幫著葉崢解決了這件事，到時候他對蘇雲同和賀家自然更加信重。往後的事情，就容易多了。

蘇雲同道，“皇上，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何況這些人身居高位，縱然自己問心無愧，又能管得住身邊的人不仗勢欺人？只要找到罪證，借此發難，便能將他們處置了。到時候自然沒人能說什麽。”

不然若是葉崢隨便開口處置他們，怕是會引來更多“兔死狐悲”的老臣，到時候事情鬧大了，對葉崢的聲譽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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