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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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坐下來,手一翻,“二位請。”

孟涵是個緊跟時代潮流的古神,一直致力於改善孟婆莊的人文環境,最近迷上了田園風,每天都想從花田裏摘幾枝曼珠沙華放到自己的大殿裏,甚至還試圖偷偷從人間的網購網站上定制全套布藝家具,被網管橋川發現之後被逼著通讀了一遍橫亙上下五千年的《地府發展史》,並且被迫只能在細節上做修改,還不能讓上頭的人看出來。

孟涵一氣之下吩咐鬼差把大殿改成了北歐風。

緊跟時代潮流的孟涵早幾千年就忘了該如何跪坐了。

等孟涵別別扭扭地跪坐好,橋川早已有樣學樣,學著傅岳的樣子飲酒了。

“傅岳,你這釀酒的手藝似乎更精進了呀!”孟涵灌了一大口,幸福地瞇起眼睛,“咱們多長時間沒見了?三十年?五十年?”

傅岳循著漢禮飲了兩爵酒,白玉般的臉上浮出一抹紅暈,然而神情不變,依然一副懶散樣子,“一百一十六年。”

“啊對對!上次應該還是在清朝時候!那叫一個紙醉金迷啊……”

孟涵與傅岳聊得投入,橋川卻不說話,只禮貌性地飲了一爵酒,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對了傅岳,你突然找我來是為了什麽啊?”孟涵胡扯了半天,終於想起來,她這位老朋友的宅屬性簡直到了人神共憤的地步,規矩說泰山府君不能出山就真的幾千年不出山,從一個風華正茂的山神活生生熬成了個年紀可以從泰山腳下摞到泰山頂上的中老年風華正茂的山神。

傅岳只擡起了臉,連眼瞼半垂的角度都紋絲不動,“有事想要麻煩涵姑娘。”

“你說吧!咱們倆這麽多年的老交情了,就算是從嫏嬛偷書都成!”孟涵豪氣幹雲,粗咧咧地將酒爵往案上一放。

“我想借斷水刀一用。”

孟涵歡脫的笑臉一下子就凝固了,好半會兒才有些顫巍巍地說:“傅岳啊,你是不知道,我那刀吧……給丟了。”

傅岳原本半睜的雙眼一下子睜開了,孟涵甚至在那張面癱了幾千年的臉上看見了幾絲幾乎可以被稱為“憤怒”的表情。

“斷水刀丟失?涵姑娘,那刀可是用來鎮守黃泉之物,如何便能隨意丟得?”

橋川看了孟涵一眼。他死了一千多年,也跟著孟涵一千多年,卻從不知道孟涵還曾有過這樣一把刀。可這件事情,印寧知道,傅岳也知道,唯獨他不知,心中不可謂不寒。

孟涵沒註意到橋川一直面癱的臉是否更面癱,她現在全部的註意力都在努力在傅岳的怒火下求生上,“傅岳你別打我啊!哎呀別打頭該長不高了!”

傅岳抿著嘴角放下重新在案邊跪坐,“你早幾千年就不會再長高了。”

孟涵懷抱著強烈的求生欲,在傅岳開口問罪前一股腦全招了:“好吧好吧你別打了我招我全都招!”

傅岳勉強平覆了一下心情。

孟涵趕緊承認錯誤:“那把刀在忘川底下……是我扔進去的。”

“為何?”

孟涵低了低頭,再開口時語氣已然平靜:“傅岳,你我是老相識,我也不想瞞你,也瞞不過你。你知道那把斷水刀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你更清楚的是,我究竟有沒有能力帶著那把刀。”

傅岳一時哽住。

孟涵能不能拿斷水刀,這三界之中沒有人比他更加清楚。

斷水刀固然重要,但孟涵……

“不過那刀雖然說是大帝留給我的,可是你看他不在我手中這麽多年,我不也是什麽事情都沒有?”孟涵滿不在乎地笑笑。

橋川卻敏銳地發現,今天的孟涵與往日不同。

傅岳面無表情。當年發生的一切他都記憶猶新,但既然孟涵心結已解,他也不願再多加麻煩。

孟涵好奇:“那個傅岳啊,你要用斷水刀做什麽呀?其實我很厲害的,不用斷水刀也可以的啊!”

傅岳深呼吸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決心似的,鄭重地看著她:“我想用斷水刀終了餘生。”

不只是孟涵,連橋川都楞了幾秒鐘。

孟涵先反應過來,重重在傅岳肩上拍了一下,哈哈大笑,“我說傅岳,一百多年沒見,你居然學會開玩笑了!我要是今天剛認識你,非得被你這一本正經的樣子騙了!”

橋川卻沒笑。他沈默地看著泰山府君的臉,那張臉太過於俊美,卻也太過於沈靜,一雙眼裏毫無生氣,似乎比之前還要沈寂幾分。他突然意識到,這位府君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他的話每個字都是認真的,他說不想活了,便是真的想死了。

孟涵也在傅岳的沈默中發現了不對勁,臉上笑容未改,眼底的玩笑意味卻猛地退去,語氣也狠厲了幾分:“傅岳,你在胡謅什麽!看來這泰山府君殿最近真的是太清閑了,讓你堂堂泰山之主都動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沒什麽不該有的心思。”傅岳的聲音依然不驚波瀾,“我生於東晉一朝,在齊雲山修煉數載,蒙……蒙前任府君擡愛,方及弱冠便被選為泰山府君,至今已兩千餘年。我自問素無過錯,雖未能使泰山再現當年光輝,卻也未使五岳之尊蒙羞。然身為府君,時間於我便已無意義,哪怕滄海桑田,只要泰山不倒,我便不死。”

橋川聽出他的話中有一瞬間的停頓,似乎傅岳並不想在孟涵面前重新提起前任泰山府君的名字。他又想到那個被孟涵抱在懷中的神位,眼神不由得暗了暗。

“泰山不倒,你便不死。這是上天的恩賜。”孟涵語氣平靜,說完卻嘆了口氣,不知是跟傅岳說話還是在自言自語:“‘恩賜’……倒不知這長生到底是恩賜還是刑罰……”

“我膩煩了被時間忽視。”傅岳長身而起,一展衣袖,望向殿外的夕陽漫天,“接任的人已選好,待我一死,便會有新的府君上任。到那時,還要勞煩泰媼大人協助新君。”

孟涵突然起身,臉上掛了痞氣的笑容,“我看你就是過於清閑了!要不我把橋川借你幾天,今天叫你植樹造林保護環境,明天叫你組織整個山頭的妖怪進行思想學習,後天還能開個齋戒月,從你堂堂泰山府君到下頭剛滿月的小耗子一起吃素。連續忙上個一年半載的,看還能不能激發你的求生欲!”

原本嚴肅的氣氛在這麽一番胡攪蠻纏下蕩然無存。

橋川卻是第一次覺得,哪怕是孟涵用這種調侃的語氣談及他,他也能隱約感受到孟涵隱藏得一絲不露的擔憂。

他也是第一次讚同了孟涵的調侃,“不止如此,泰山的風水很好,也可以單獨辟出一片區域專門供小妖進行修煉。並且,這府君殿也著實該整修一番,山主所在之地未免太簡樸了些。”

傅岳回頭看看他二人,無奈地笑了笑。

【死·山寂】2

月至中空,孟涵倚坐在府君殿後的一棵老松樹下擡頭仰望。

這棵松樹已經很老了,在她當年還住在泰山府君殿的時候便已亭亭如蓋,如今許多年過去,無論泰山之上發生何事,只有這樹、這府君殿,仍一如千萬年前,巍峨不動。

橋川輕輕走到她身邊坐下,原本鮮少有表情波動的臉在月色下奇異地有了變化。

二人沒說話,半晌,橋川聽見孟涵低低嘆息了一聲。

那聲嘆息仿佛一個開關,輕而易舉地打開了橋川控制精準的思維,讓他終於問出了那個悶在心裏一整日的問題。

“大人,您的刀……”

橋川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問出這個問題。他是理智的人,也知道現在在孟涵心裏更重要的是傅岳,也許還有那個不知是誰的神位,但這幾個字就像是頂在他的舌尖,只要一張口便會出來。

孟涵也有些驚訝,“沒想到你會先問我這個問題。”她低下頭笑了笑,橋川看到她的肩膀在輕輕聳動,“那把刀是酆都大帝為我鍛的。我生得晚,趕在了開天辟地第一撥神祇的尾巴尖兒上。那時候我還很小,偏偏我對術法又不太上心,性情又毛躁,整天裏四處調皮搗蛋。酆都大帝生怕自己回歸昆侖後,我跟隨神荼管理地府會挨揍,所以親自鍛了刀留給我,取‘可斷黃泉之水’的意思,便稱為斷水刀。”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眼底竟有了幾絲懷戀意味,“我沒騙傅岳,那把刀確實在神荼那裏,是我親手交給他的。”

她閉起眼睛,整個肩膀都靠在了粗糙的樹幹上,“酆都大帝剛走那會兒,我仗著那把封了大帝三分神力的刀在地府橫行霸道,不是去給神荼搗亂就是去攪和忘川水,沒一刻清閑。你別看阿洇現在被老牛他們叫作‘小閻王’,她那些行跡在我看來不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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