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裏。

葉雲坐在床頭抽著煙，“說吧，什麽事？”

林傑端了一個垃圾桶到面前，吐了一口唾沫，“我覺得你最近還是留點心。”

留點心？恐怕是公司裏又在傳什麽風言風語吧。想到這裏，葉雲問：“是不是聽到什麽了？”

“其實也沒多大事，我是感覺最近Cindy不是很待見我，做什麽好像都不對似的。”林傑故作輕松地對葉雲說。

“你自己覺得最近工作做得怎麽樣？”葉雲問。

“我覺得活動這塊做的還可以啊，你帶了兩次以後，最近的幾場活動也沒出什麽岔子啊。”林傑低著頭抽著悶煙，顯得有些沒底。

“既然做得不錯，那你擔心什麽呢？現在的工作，有沒有學到些東西？”葉雲吐了一口唾沫，把煙頭滅掉。

林傑又遞了一根煙給葉雲，“肯定能學到不少東西。可是……”

見林傑欲言又止，葉雲說：“可是什麽，有話就說唄，咱兄弟有什麽好藏著掖著的。”

“雖然我出來工作也有幾年了，但畢竟剛入這個行業，是一個新人，我跟你自然是比不了的。不管是市場、商務，還是記者方面的工作，你都能做得非常好，但總不能以要求你的標準來衡量我吧，如果我能有你這樣的水平，我幹嘛在這裏拿著兩三千塊錢的工資，受這樣的罪。”林傑將一肚子的委屈全部倒了出來，“一個人做多個崗位的事，的確能夠讓人學到很多東西，但總不能要求人什麽事都能做好吧，總歸要有一個重心吧，起初剛來的時候，你在公司帶我的那段時間我覺得倒沒什麽，自從後面你不來公司了後，每天都是閑言碎語的，Cindy有事兒沒事兒的就挑你的不是，周邊那些人的眼光真是要吃人一樣。那時候想想，工作嘛怎麽可能什麽事都如自己的意，自己出來學東西的，該受的還得受著。”

“啪。”葉雲用打火機點煙的聲音傳來，林傑停頓了一下，隨後自己又點上一根煙，長吸了一口，原本有些局促不安的神色緩了一些，“現在你知道是什麽情況嗎？每天去公司感覺就我一個人一樣，沒有人跟你說話，你知道那種是什麽感覺嗎？你就不停的感覺到一陣陣的涼風不停的從褲筒裏往上鉆，整個人仿佛置身在冰窖裏一般，偶爾吹來一股暖風，都叫你喘不過氣來。人怎麽會冷到這種地步。”

葉雲知道，林傑正在經歷職場上常見的冷暴力，對此葉雲是深惡痛絕的，因為他不僅親眼見過冷暴力對人精神上摧殘是多麽可怕，同時他在BJ也親身經歷過。

他還記得剛上大學那會兒，由於報道得比較晚，他與大一一班的新生共處一個寢室。寢室裏有一位XJ過來的漢族學生叫魏萌，他平時非常喜歡打游戲，正因為這個愛好導致他經常忘記與女朋友的約會時間。有一次，魏萌和他的女朋友因為打游戲這事吵得非常兇，甚至到了要分手的地步。雙方都不願意退讓，希望對方主動道歉，魏萌每天抱著手機，等待女朋友發來道歉的短信，可是遲遲沒有消息。室友們都勸他，主動去認個錯，沒必要為了一件小事傷了彼此的情分，他一開始是拒絕的，等待最終忍受不了冷戰所帶來的痛苦時，他還是選擇了當面認錯。

結局是悲慘的。

葉雲依稀記得，魏萌主動認錯的那天晚上，兩人坐在操場地看臺上喝酒，魏萌對葉雲說了一句話：“兄弟，你知道嗎，她居然說早就原諒我了。”

“那不是好事嘛，人家能原諒你，你以後好好待人家。”葉雲喝著酒說，他以為魏萌與他女朋友和好了，實際上令他沒有想到的是，魏萌說了一句：“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什麽晚了？”

“兄弟，我今天才知道什麽是男人的自尊。總想著自己那叫懦弱無能，一個男人的自尊是讓所愛得的人過得快樂。”魏萌就坐在清冷的月色下，在婆娑中任憑著那一陣陣風吹幹他眼角的淚水，校外傳來了幾聲游輪的喇叭聲，淒涼而又悲壯。

第二天，魏萌跳樓死了。

魏萌的死給葉雲內心造成了巨大的波瀾，他那會兒覺得冷暴力應該是出現在家庭、情侶之間，等到他去BJ工作之後他才知道，那種冷淡、輕視、放任、疏遠和漠不關心，一樣出現在職場裏，它能致使他人精神上和心理上受到侵犯和傷害，勇敢得人能夠變得更加堅強，脆弱得人卻變得更加懦弱。

職場冷暴力，就是一種精神虐待。

在現代職場裏，接近七成的白領會遭遇職場冷暴力，而這場暴力的主要實施者是上司。遭遇職場冷暴力後，只要不到兩成的白領會積極尋找解決辦法，近四成的白領會整日郁悶影響工作積極性，超過兩成的白領選擇冷戰，接近兩成的受害者會選擇黯然離職。可想而知，一個新的白領進入一個新的環境，在小圈子冗雜的公司想要不受到冷暴力，那是一件多麽不易的事。

“也是難為你了。”葉雲起身拍了拍林傑的肩膀，拿著一次性水杯倒了兩杯水說：“他們那群人啊，明面上是跟你冷戰，實際上是在跟我叫板。我早就看透那些人了，以前我剛去這家公司的時候，一個個頤氣指使的，把他們能耐的。等你做點事出來吧，又一個個面目可憎的，人性嘛就這樣。”

“誰說不是呢，你說一個公司就那麽些人，天天陰陽怪調的有意思嘛。”林傑想起公司那些人的嘴臉，一臉鄙夷。

葉雲樂了，“這事你又不是沒經歷過。你想想高中畢業那會兒，咱們一起來SH打工，在那廠裏不也是這樣嗎？不過有一點好，大家還能按照規矩辦事，人與人相處處的就是個將心比心。這裏可不一樣，你對他們再好，他們啊能不給你使絆子就不錯嘍。越是小的團隊，這種小圈子越是難進，你也不想想他們唯誰馬首是瞻，Cindy嘛。”

“那你說我該怎麽辦？你跟陳總和Cindy關系鬧得這麽僵，指望他們大肚是不可能了。”林傑長嘆了一口氣。

“辦法不是沒有。”葉雲盯著林傑笑了笑。

“什麽辦法？”林傑擡頭激動地問。

“有三條路，就看你怎麽選了。這第一條路嘛，就是投誠。你與我劃清界限，找到合適的時機，巧妙的示好，我相信Cindy很樂意用一個能幫她打探情報的人；第二條路，專心做事。心無旁騖的做事，用心的提高自己的技能，你對公司有價值了，自然就有你的位置；第三條路，另謀高就。看看外面有什麽合適的機會，眼不見心不煩，一了百了。”葉雲對林傑說。

聽著葉雲劃出的三條道，林傑臉色由喜轉愁，由愁轉悲，他嘆氣道：“這哪一條路都不好走。不管走哪一條路，最終不都得看能力嘛，你覺得以我現在的水平能幹什麽，公司能給我留什麽位置，出去又能找到什麽樣的好工作。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哦。”

“為什麽要跟別人比，你得問你自己想要什麽，你能幹什麽。就拿我來說，我也是在這行業裝孫子裝了好幾年了，現在才能稍微談一談所有的自由意志，你急什麽。人的際遇是飄忽不定，難以捉摸的，今兒你落魄潦倒，明兒說不定就大富大貴了。平常心對待吧。”葉雲見林傑情緒低落，勸說道。

“要是你在公司，我心裏還能好受點。”

屋裏煙霧繚繞，微黃的燈光撒在葉雲身上，背影有些佝僂，他心中有愧。葉雲覺得，當初如果不是自己給林傑創造面試的機會，林傑今天就不會滿腹的委屈，或許他在工廠裏每天過著機械式的生活，反而比現在來得自在，也不用如此受人臉色，最起碼薪資就比現在多不少，日子也不用過得如此艱苦了。

如果當初能夠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氣，也就不用跟Cindy和陳濤搞得劍拔弩張，林傑現在在公司裏或許還能好受一點。可是，有些事又豈能是自己能夠左右的。今天林傑跟他傾訴抱怨公司裏那些腌臜事，保不齊他心裏也在埋怨自己，只管把他拉入夥，卻不管幫他填這些坑。

實在不行，幫他看看外面的機會吧。葉雲轉念一想，林傑才剛入行半年的時間，學習能力本就差了很多，現在這麽快跳槽，又沒有積累，哪一家公司願意用他呢？難道我要找小月幫忙，給林傑在公司裏安排一份工作？不行，一碼歸一碼，不能讓小月為難。

哎，到底該怎麽安頓林傑呢？當初自己就應該預料到這樣的結果，若是不給林傑一個交待，只怕日後會傷了情分吧。

葉雲越想，思緒越是煩亂。

“游戲世界我是回不去了，以後也不會再待了。”

“你打算離職了嗎？”林傑問。

葉雲點點頭，“你現在所遭遇的這一切，陳總和李總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是時候我該離開了。”

“兄弟，你可別做傻事啊。你以前也說，圈裏面現在大家賣你的面子，那實際上賣的是陳總和游戲世界的面子，你現在離開的話，往後的事可沒現在這麽輕松了。”林傑說。

“那些人脈關系，若是沖著陳總和游戲世界而維持的，丟了也就丟了，沒什麽大不了的。去年回到SH的時候，不也是一窮二白麽，大不了就重新來過，沒什麽。”

林傑點點頭，“也是，你現在一個微信公眾號做得不必游戲世界的差，也不差那點吃飯的錢。再說了，你那女朋友現在自己都做了兩家公司了，還不給你安排好？”

提到葉雲的女朋友，林傑如同大旱逢甘霖一般，臉上露出驚喜神色，只見他一拍大腿，“對啊，我怎麽把你女朋友給忘了。她現在做了兩家公司，你幫我說說唄，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位置，這樣也省得兄弟我天天受這等鳥氣了。”

“林傑，你還是趁早打消這念頭吧。你知道我是要強的人，又怎麽會張這口呢。”葉雲見林傑居然把心思打到白月身上，心中生了一絲厭惡。

“不是做兄弟的說你，你就是太要強，太傲氣了。你低下頭又不會少塊肉，我們這些窮苦出身的孩子，有時候不得不向命運低頭。再說了，她不是你女朋友嗎，她的公司不就是你的公司。”林傑並沒有感覺到葉雲心中的延誤，喋喋不休地說。

“正因為是窮苦出身，才更應該嚴於律己。自尊心也好，傲氣也罷，沒有這點骨氣，我們活著還能像個人嗎？”葉雲擡眉瞥了一眼林傑，他不明白為什麽一個人連骨氣都不要，卻還能在這裏義正言辭，“我再說一遍，她是她，我是我。這事不能混為一談，下次不要再說這種話了，否則真的要傷情分了。”

“不說就是了。”林傑搖搖頭，從抽屜裏拿出一個鼓鼓的信封，“這是三個月的房租，你拿著吧。”

葉雲將信封推回，“現在到處都要花錢，你自己留著用吧。”

“那怎麽行，這房子你現在都不回來住，就我一個人住，一個月給你一千五我都已經很不好意思了。”

“是兄弟，就不要分你我，你先拿著用吧。”葉雲拍了拍林傑的肩膀，繼續說：“現在的工作你先幹著，只要陳濤不說話就行。這份工作雖然薪資比較低，但總歸是一個學習的平臺，對你今後的發展只有幫助，你自己也要多花點心思，多提高一下業務能力，怎麽也得把這一年熬下來吧，平時在公司裏自己主動點，跟其他同事尤其是Cindy多打打關系。外面的工作機會我也會幫你留意著，別想太多。”

“行，那這錢我先替你收著，你什麽時候要，隨時跟我說。”說完，林傑把信封又放進抽屜中。

“以後有事別老憋著。”葉雲叮囑道。

林傑笑了笑，摸了摸頭，“其實沒多大事，我是看公司情況不對，想來可能會對你有影響，所以就給你打了個電話，哪成想你立馬就過來了。”

“沒什麽影響不影響的，大不了就不在這兒幹了唄。”葉雲安慰道。

“那你什麽時候他們攤牌？”林傑問。

“還沒想好，再說吧。”

“今後什麽打算啊？”林傑又問。

葉雲搖搖頭，“也還沒想好，不過應該會自己折騰點事吧。”

“那也行啊，到時候別忘了兄弟。”林傑笑著說。

“放心吧，如果真能把事折騰起來，肯定要你過來幫我的，你現在就好好把這份工作做好。”葉雲嘆了一口子，他現在才發現林傑把他那點活絡的心思都放在如何鉆空子上了，他也不知道這到底是對還是錯，打開手機看了看時間，“在抽根煙，我就準備走了。”

說完，給林傑散了根煙。

“對了，Julia離職了。”林傑忽然說道。

“好好地怎麽離職了？”葉雲不解地問，按照他的設想，游戲世界的招聘業務已經走上正軌，只要不掉鏈子，業務肯定是穩定發展的，這麽好的一攤事交給了Julia，沒理由會離職啊。

“好像是因為兩方面的事。一方面，Cindy要求Julian把招聘業務的業績翻番，但又把權力牢牢的把持在自己手裏；另一方面，你走後Julia陸陸續續簽了一些合同，Cindy又懷疑Julia從中貪墨，並且毫無顧忌的跟公司裏一些人講，話自然傳到Julia耳中，Julia讓Cindy拿出證據，Cindy拿不出來，兩人因為這些事爭執過好幾次，最終Julia選擇辭職了。”林傑說。

“那現在這塊業務怎麽弄的？”畢竟游戲世界的招聘業務是葉雲一手做起來的，不由關心地問。

“現在招聘都Cindy在管了，原先做招聘業務的同事能走的都跟著Julia去游戲橙子了，也是做招聘這塊的業務。”

“游戲橙子盯著招聘業務不是一天兩天了，可惜了。原本能收西瓜的地，現在只能收芝麻了。”葉雲聽到游戲世界招聘業務出現這種情況，心中沒有半點竊喜，反而感到唏噓和不解。Cindy和陳濤難道沒有反思過嗎？公司想做大，權力不下放，用人有多疑，怎麽能帶好隊伍，怎麽能把團隊壯大，葉雲真的很不理解他們到底想要幹些什麽。

“誰說不是呢。雖然很多東西我都不懂，但是看著人一個個走，說實話我覺得挺不是滋味的。”林傑搖搖頭，“對了，孫也也離開了。”

“嗯，我知道，也是因為冷戰嘛，最後鬧得挺不愉快的，孫也找我喝酒的時候說過。”

“游戲世界的事不聊了，不管公司是好是壞，不論陳濤和Cindy是如何想法，我們還是要感激他們在我們最需要工作的時候，給了我們機會的。”葉雲嘆了一口氣，把煙掐掉，“我走了，你好好工作吧。”

葉雲走了。

林傑一個人躺在床上，抽著煙回味著與葉雲的談話，看著桌上葉雲留下的紅雙喜煙盒，也不管盒裏還有沒有煙，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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