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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NO.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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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靜雅的眼神微動,只不過面容依舊是淡淡的,轉過頭去望了一眼姜宥,隨後又把目光正對著崔弘祎,卻是輕輕地笑了:“崔醫生不是已經十分堅決地拒絕我的請求了嗎?”

崔弘祎突然有一種自己被將了一軍的感覺。

他想了想,答道:“我不是以醫生的身份在問這個問題,我不專業,在這個方面,我也確實幫不了姜宥。”

“哦?”朱靜雅無論說什麽話總是軟語溫聲,連質問都是柔和的,“那現在崔醫生是以什麽身份來向我打探姜宥的事情?”

一陣短暫的沈默,崔弘祎開口道:“對不起,是我逾越了。”

壓低的視線最後又落回了姜宥身上,少年抱著弟弟的時候臉上帶著點兒笑意和寵溺,聯想起之前的表現,崔弘祎不知道這種微弱的快樂是不是姜宥偽裝出來的,又或者半真半假。

他們隔著一道不遠不近的距離,崔弘祎耳邊都能聽見姜安然撒嬌時故意拉長的尾音,姜宥耐心哄了幾句,小孩子就咯咯地笑個不停,把眼睛都笑成了一條線。溫情的畫面裏,姜宥抱著姜安然淺淺而笑,然而眼神卻始終是一片清冷。

中午姜宥夢囈般說的那句“哥哥不見了”,到底是什麽意思?

令崔弘祎在意的或許並不是這句話,而是在說這句話時,姜宥表現出的那種強烈又深不見底的悲傷。

少年每次都有這樣的魔力,悄無聲息地吸引著自己的註意,然後魂牽夢縈一般,若有似無地帶走了他的心緒。

崔弘祎說不清自己到底對姜宥是什麽樣的感情,只是覺得沒辦法放下他,不安心讓他自己一個人,去忍受那漫無邊際的痛苦。

可這樣算是什麽呢?

崔弘祎其實害怕自己的多管閑事會造成姜宥的負擔,會加重他的心魔,會讓他離自己越來越遠。

所以只能小心翼翼的,不刻意、自然又不露痕跡地守護著他。

哪怕他察覺不了也好。

錢夢琪大膽表白的時候崔弘祎覺得真是美,那一剎那整個世界都是美的,美好的人,美好的事,生機勃勃,勢不可擋。

他心想道:要是能讓姜宥親自感受到這種生活中的怦然心動就好了。

崔弘祎曾經想過要說些什麽來勸導姜宥,他想說人在自然面前是渺小而脆弱的,生老病死都是不可抗的自然規律,自虐地承受痛苦沒辦法改變其中任何的既定事實,傾盡全力所能參與和改變的部分只有未來,而這個未來,已經既定了沒有哥哥的存在。終有一天,所有人都會回歸塵土,這個時間節點是必然存在、不可違背的,或許是哪裏出了差錯,導致它在姜禹身上提早降臨了,然而這些,是任何人都參與不了和改變不了的。

意外總是所有微妙、不可抗拒的偶然之和,就好像你花了很大的力氣,算出了足夠精準的角度和力度,在空中投了一個籃,最後卻被一陣風給帶偏了。

人的生活總是不斷在與束縛自己的東西博弈,家庭、工作、感情,窮極一生,遍體鱗傷,只為尋找自由。

但最簡單、最美好的自由就在我們的心裏,生活可以是不自由的,但沒有東西可以束縛思想和靈魂。悲傷也好,痛苦也好,這些都是頭腦中的念頭,但也只有當事人才能試圖控制和改變,一直以來束縛你內心的都是你自己,和過去沒有關系,和哥哥的意外沒有關系,反反覆覆地刺激和緬懷痛苦,是毫無意義的。

可是這些千言萬語的道理,頭頭是道的分析,如果沒法讓姜宥感同身受,那麽也是毫無意義的。

崔弘祎從來沒有正兒八經地研讀過心理學,沒有實體的東西總是最難操控的,他從前沒有那麽多的心思去糾結這些,手術刀下的病魔要更加簡單和粗暴,往往更容易抓住。

他面對姜宥,內心只有一種束手無措的荒涼。

崔弘祎想不出個究竟,便幹脆撇開了這些,此刻,朱靜雅不慌不忙地開了口:“前幾天,我和姜宥之前的咨詢老師通了個電話。”

這邊羅晨和胡郝偉兩個人各自拎了一袋垃圾,喜眉笑眼地從休息室走了出來,羅晨一邊走一邊還在嘴上嘀咕著:“我們晚點再回去,給他們留點獨處時間。”

一出門就見到了姜宥手裏抱著一個半大的孩子,羅晨和胡郝偉不由停了下來,驚奇道:“姜宥,這孩子哪來的呀?”

“我弟弟。”姜宥抱著姜安然轉向他們,“安然,給哥哥們打個招呼呀?”

姜安然勾著姜宥的脖子,聽話地喊道:“胖哥哥好,瘦哥哥也好!”

小孩子的聲音又甜又嗲,姜宥聽著就笑了,整個人柔和得一塌糊塗。

羅晨和胡郝偉都好奇地打量起了姜安然。

仔細端詳了片刻,羅晨讚嘆道:“姜宥你們家基因真是不錯,這孩子可長得真俊!你弟弟好像很喜歡你啊,抱著你都不肯放。”

“廢話!”胡郝偉用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人家弟弟,難不成還喜歡你啊?”

姜宥笑得有些落寞,他伸出一只手,理了理姜安然額前的亂發,“算不上什麽喜歡,只不過他這會兒不肯去學琴,賴著貪玩罷了。”

姜安然靠在姜宥的肩上,有鼻子有眼的說道:“不,我喜歡哥哥的,我也喜歡媽媽,但是我不喜歡爸爸!”

話一出,羅晨樂了,逗道:“怎麽,是不是你爸爸打你罵你了?”

姜安然一本正經地答道:“他不打我,也不罵我,但是他總是要讓我和哥哥一樣,我是真的真的好煩他呀!”

姜宥的表情凝固了。

羅晨沒聽出這話有什麽問題,繼續逗道:“和哥哥一樣不挺好的嘛?你哥哥學習可厲害了,你以後也要認真學習,向你哥哥看齊。”

姜安然道:“可是我又不認識他!”

羅晨一臉迷惑:“啊?”

“安然。”姜宥的氣息一下子冷了,淡淡地說道,“差不多該去上課了,乖。”

姜宥抱著姜安然巡視了一圈都沒找到母親和崔弘祎,倒是意外地看見了王叔。

王叔知道姜宥在找誰,便迎上前主動把姜安然抱了過去,然後說道:“夫人最近一直頭痛淺眠,托崔醫生帶她去開一點兒藥,他們讓我在這看著,說一會兒就回來。”

姜安然怯怯地看著姜宥,小聲喊道:“哥哥……”

姜宥無動於衷,忽略了姜安然這一聲滿懷期盼的叫喚,此刻他的內心恍若是被誰猝不及防地掂了一下,不由惶恐地跳動了起來。

崔弘祎和母親的消失讓姜宥感到了沒來由的隱隱不安。

這種不安無法用精確的言語來表達,姜宥自己都摸不出其中緣由,只是莫名地焦慮和恐慌。

他定了定神,又變回了清清冷冷的模樣,“王叔辛苦了,那我先回去看我同學了。”

王叔應了一聲,不由盯著姜宥的背影多看了幾眼,他總覺得剛才從姜宥冷冽的眼神裏,罕見地看到了一絲絲的……生氣。

崔弘祎找了一間偏僻的值班室,輸入密碼開了電子鎖,便帶著朱靜雅走了進去,“這裏是用來給夜班醫生睡覺的,中午不會有人在,夫人有什麽話盡管說。”

隔簾裏面的床上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響動。

“誰啊……”錢凱文揉著眼睛,拉開了隔簾,坐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抱怨道。

“……”崔弘祎只好無語地看著他。

錢凱文的困意立刻消了幹凈,“怎麽是你們?”

“醒了?”崔弘祎不和錢凱文客氣,“趕緊起來,我們借用這裏談點事情。”

錢凱文心想你們這是什麽組合,要是朱靜雅本人不在,肯定還要追問崔弘祎一句“是不是朱靜雅終於想起來要送你別墅答謝了”。

不過他識趣地抿了抿嘴,慢吞吞地披過外套挪下了床,“行行行,你說什麽要求我都答應唄,讓你們讓你們!”

朱靜雅還認得錢凱文,沖他點頭打了個招呼,錢凱文立即露出了十分標準的笑容給予回應,然後拖起鞋子就走了。

離開之前還不忘留給崔弘祎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崔弘祎:“……”

錢凱文走時體貼地帶上了門,這會兒房間裏便只剩下了崔弘祎和朱靜雅,崔弘祎正想著要怎麽開場,朱靜雅已經開始說了起來:“崔醫生,你記得姜宥生日那天,我和你說過的事情吧?”

“記得。”崔弘祎回憶了大概,“不知道夫人指的具體是什麽?”

朱靜雅慢慢地講道:“前幾天姜宥回了一趟家。”

崔弘祎不理解這句話裏的含義,“怎麽?”

“他去了姜禹的房間。”

崔弘祎聽見姜禹這個名字,心裏不由咯噔一跳。

“那個房間是有上鎖的,傭人定期進去打掃整理一下,平時沒人會去,鑰匙在我這兒保管著,姜宥也從來不去。”

“姜禹走後,那間房間幾乎沒有動過。”朱靜雅說著,眉目之間就流露出了一種無力的哀愁,“姜宥或許礙於我們擔心,也沒和我提過要進去。”

“可是前陣子,他從我房裏拿了鑰匙,自己偷偷地……溜了進去。”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要進去,又是出於什麽目的,本來想等哪天姜宥回家的時候再問問他,恰巧這個時候,咨詢老師打了個電話給我。”

“她問我,姜宥的藥是不是已經停了,有沒有出現什麽反常的舉動,我就提起了這件事。”

崔弘祎仔細地聽著。

“記不記得我和你說過,姜宥會在難受或痛苦的時候,躲進一個用自己意識創造的虛擬世界裏。”

聽到這兒,崔弘祎不禁皺了眉。

“而姜禹……就存在於那個不存在的世界裏。”

霎時崔弘祎腦袋裏閃過姜宥那些奇怪的言語,恍然間好像明白了什麽,他不確定地問道:“所以,姜宥所說的‘哥哥不見了’是指……姜禹從那個世界裏消失了嗎?”

朱靜雅說:“因為老師給他做了一次催眠。”

“催眠?”

“是的。”朱靜雅解釋道,“起初老師只是建議姜宥在意識裏要留給自己一個安身之地,但等到後來發現他過度沈溺的時候,姜宥已經不願意從裏面出來了。”

“雖然姜宥的病有了非常大的起色,可之後姜宥的意識卻越來越依附於這個虛無的象牙塔,所以老師就試著給姜宥留了一個心理暗示。”

迷霧被逐漸吹開,崔弘祎卻聽得有些心驚。

“那個暗示的內容,就是讓姜宥在病情好到可以停止用藥的時候,忘記那個幻境,回歸到現實。”

“我說完了。”朱靜雅正視著崔弘祎,“崔醫生還有什麽要問的嗎?”

崔弘祎垂下了眼睛,房間裏忽然一陣漫長的緘默。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中涉及的偽人生感悟以及催眠等設定,均為我的瞎扯,不要深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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