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放在墻角處的落地座鐘忽然發出了幾聲沈重的動靜。

鐘擺晃過一下又一下，崔弘祎一看，時間已經到了六點。

客廳裏依稀回蕩著聲響，崔弘祎只好硬著頭皮，明確表明了態度，“不管怎麽說，這件事情已經遠遠超出我的能力範圍，我不想耽誤姜宥的治療，對不起，我不能答應。”

朱靜雅神色未變，擡手把掉落下來的散發攏到了耳後，然後說道：“是我強人所難了。”

崔弘祎頗為無奈地說：“姜宥似乎並不歡迎我的到訪，既然今天是比較特殊的日子，我想我這會兒走應該還來得及。”

“不是崔醫生的錯。”朱靜雅輕聲說，“是我自作主張地做了安排，本來是想讓姜宥高興的，結果卻是讓姜宥產生了誤會。”

“冒昧有一個建議。”崔弘祎神情嚴肅了一點，“姜宥這種情況，夫人如果沒有百分百的把握，還是不要擅自去揣摩和猜測他的喜好。”

朱靜雅表情一動。

“姜宥看起來十分敏感，又相當內向，想上去很容易會胡思亂想。即便是為他做點兒事情想讓他高興，也千萬不要太過刻意，我猜他會有壓力的。”

朱靜雅看著崔弘祎，認真地說道：“崔醫生果然挺了解姜宥的。”

“不，其實很多人都是這樣的。”崔弘祎立即否認了，“只不過姜宥的情況比較嚴重……這不代表我了解姜宥，過往的工作中接觸到的人比較多，一些經驗罷了。”

“我明白崔醫生的意思。”朱靜雅凝視著崔弘祎，慢慢說道，“只是依姜宥的性子，就算他再怎麽想見崔醫生你，如果沒有一個合適的契機和理由，要等他下一次主動來找你，想必要很久吧。”

“……”崔弘祎無言以對，他略顯尷尬，“為什麽這麽確定姜宥想要見我？”

朱靜雅站了起來，臉上透著一點微微的笑意，“剛說過，雖然我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但是兒子喜歡和想要親近的人，我還是能夠一眼就看出來啊。”

崔弘祎：“……”

“我去飯廳準備下。”朱靜雅接著說，“姜宥的事情我不會再提了，今天還是要感謝崔醫生百忙之中的賞光，傭人應該把晚餐做好了，還是留下來吃過再走吧。”

“既然來都來了，”崔弘祎松了一口氣，“如果真的不會打擾到你們，我也十分樂意陪姜宥過這個生日。”

“崔醫生放心，我保證，姜宥很願意看到你留下來。”

“來之前不知道，沒能準備禮物，倒是我失禮了。”

“崔醫生別擔心。”朱靜雅答道，“姜宥從來都不要什麽生日禮物。”

她走出幾步，突然回頭說道：“有件事情需要麻煩崔醫生，可以幫我上樓去姜宥房裏喊一下他嗎？”

“誒？！”崔弘祎吃了一驚，“叫我嗎？”

朱靜雅溫和地說：“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請你去看一看他，再過一會兒就可以下來用餐了。崔醫生不要有負擔，姜宥的事情需要看緣分，我不會再勉強。”

“這個沒問題，不過……”崔弘祎有些為難地說，“我不保證姜宥一定會開門見我，畢竟我可暫時還沒感覺到姜宥想要親近我。”

“姜宥的房間是上不了鎖的。”朱靜雅回答說。

崔弘祎一時沒多想這句話裏的意思，“哦，這樣啊。”

“嗯。”朱靜雅自然地說道，“怕他自殺。”

“……”崔弘祎心情一下子就沈重了。

他踏著旋轉的樓梯一步步往上走，卻是一點都沒有底。

尤其是知道了姜宥的那些過去，崔弘祎已經拿捏不準到底要用什麽樣的表情來面對姜宥了。

他只能做出平常的樣子，敲了幾下姜宥的房門。

裏頭一點動靜都沒有，崔弘祎又敲了幾下，仍然沒有回應。

正在思考著就這麽推門進去會不會不禮貌的時候，姜宥開了門。

於是崔弘祎猝不及防地見到了站在門口的姜宥，雖然是面無表情，可是眼睛裏分明閃著淚光。

崔弘祎腦袋裏想著：每次見他都是快要哭了的樣子，這可不行啊。

他幹巴巴地開了個場，說道：“馬上要吃飯了。”

姜宥配合地答道：“好。”

崔弘祎柔聲問道：“我在場會不會給你帶來困擾？”

姜宥緩緩地搖了搖頭。

“真的？”崔弘祎笑了起來，“那我就放心了。”

姜宥手握著門把，卻不敢去看崔弘祎了，低聲說道：“我不是故意的。”

崔弘祎沒聽清，“什麽？”

姜宥又講了一遍，“我剛不是故意要回避你。”

“我知道。”崔弘祎眼裏浸著滿滿的溫柔，“生日快樂啊。”

姜宥顯然是楞了下，隨後立刻回了神，說道：“謝謝。”

崔弘祎就這麽以一種放松隨意的狀態站在門口，有一句沒一句地和姜宥搭著話。

他問：“藥拿到了嗎？”

姜宥又是一楞，“嗯，拿到了。”

“應該早點兒還給你的。”崔弘祎的音色在不知覺中越來越柔和了，“說實話，當時我嚇了一跳，還想著要怎麽樣還回來才能不尷尬……”

姜宥握緊了搭在門把上的手。

崔弘祎繼續說：“正好第二天遇到錢夢琪來了醫院，就想到了讓她帶給你，沒給你造成什麽不好的影響吧？”

“沒有。”姜宥漸漸地松開了手，“謝謝崔醫生，為我考慮了那麽多。”

崔弘祎忍不住往房裏看了一眼，只見姜宥身後黑漆漆的一片，什麽都看不清，“沒開燈嗎？”

“不喜歡。”這是姜宥給的答案。

“在睡覺？我這是吵醒你了？”

“沒有……我睡不著。”姜宥掐掉了下面半句話。

剩下的話是：因為你在樓下，所以我睡不著。

這個匪夷所思的因果關系讓姜宥自己都沒能搞明白，為什麽明明覺得很累，可一想到崔醫生在樓下，就怎麽都睡不著了呢？

姜宥一邊想著，一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崔弘祎見姜宥有點兒發呆的跡象，便出聲問道：“在想什麽？”

姜宥微微往後退了一步，整個人就隱入了房間的昏暗裏。

崔弘祎順著走上前，感到腳下一軟，是踩到了房間裏的地毯。

他瞇著眼睛又往屋內看了看，出於光線的緣故依舊沒能看清，姜宥白凈的臉沒在黑暗裏跟幽靈似的，崔弘祎問道：“房間裏都鋪了地毯嗎？”

姜宥嗯了一聲。

“我一直都想在臥室裏鋪上地毯，這樣我一個人在房裏的時候，就可以光腳肆無忌憚地踩在上面，享受一種無拘無束的感覺。”崔弘祎嘆了口氣，“可惜裝修的時候家人不肯同意，說是打掃起來太費周章了。”

崔弘祎滿臉惋惜的神情，“好羨慕你。”

姜宥默不作聲地把整扇門都拉開了。

崔弘祎嘴角一彎，征詢道：“可以進來嗎？”

姜宥點頭。

於是崔弘祎踩進了姜宥的房間。

然而一進去崔弘祎就敏感地察覺到了屋裏的裝修有一種說不出的特殊。

仿佛特意隔絕了聲音和光線。

姜宥拉開層層疊疊厚重的窗簾，外頭的光線一下子照了進來，房間裏立刻明亮了不少。

然後姜宥又打開了一點兒窗戶，隨著空氣的流動，屋裏似乎是鮮活了一點。

崔弘祎在朦朧的感覺裏，問了一句：“窗戶的玻璃是雙層真空的？”

姜宥動作不自然地停住了，答道：“嗯。”

崔弘祎斟酌了半天，才出聲問道：“房間裏沒有光線、沒有聲音，不會感到害怕嗎？”

“不會。”姜宥答得竟然十分幹脆，“有一陣子對光和聲音都很敏感，只要有一點兒的光線和聲音我都難以入睡。”

崔弘祎看著姜宥不說話。

“我現在已經好多了。”姜宥眼神閃爍，不自然地問道，“是不是我媽媽和崔醫生說了什麽？”

這回輪到崔弘祎很輕地嗯了一聲，“你不希望我知道嗎？”

這個問題似乎很難回答，姜宥沈默了。

崔弘祎想了下，說道：“如果你願意，你可以把我當成你哥哥。”

姜宥垂下眼睛，輕柔地撫摸著手上的那塊表，“我的哥哥永遠只有一個。”

崔弘祎神色不變，依然溫柔地應道：“好，那就當我沒說。”

姜宥驀然擡起頭，看著崔弘祎說道：“不是因為哥哥。”

崔弘祎沒懂姜宥的意思，“什麽？”

只見姜宥的神色在不甚明亮的光線下微微一恍惚，“沒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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