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山。

黑風洞。

黑熊精。

體型碩大的黑熊精奔跑著，跳躍著，在黑夜中速度極快。

他的身後，那道魅影緊緊的跟隨著，速度把握的很好，不曾被發現。

“到了……”

“就快到了……”

“整整八十年了……”

也不知跑了多久，黑熊精累的大汗淋漓，氣喘籲籲。

途中，他被藤蔓絆倒了三五次，卻絲毫不在意，隨意的擦了擦血跡，繼續前行。

他的眸子，看向遙遠的南方，看向那散發著點點光亮的村莊。

他望去，那四周一片荒蕪，少有人家，雞犬聲零零落落的。

猶記得，幾十年前這裏可是個熱鬧的鎮子，哪怕是深夜，燈火也通明。

那時，他還是只小黑熊，什麽也不懂。

他記得，很小的時候，他從深山中走錯了路，來到了鎮子上。

那個時候，他才三歲，長期挨餓長得很小，和兔子差不多大。

可是，兔子是萌萌噠的，黑熊是懵懵噠的，待遇又怎麽會一樣？

“打它！”

“打它！”

鎮上的小孩子們都欺負他，扔石子的，扔桃核的，甚至一些大點的孩子拿鋤地的家夥使勁的拍打著他。

他像過街的老鼠，人人喊打。

他像怪物，人人厭惡。

他不明白，他體型那麽的小，為什麽像是怪物？為什麽會被所有人打？

後來，他知道了。

他看到小孩子們朝他吐著吐沫，在笑。

他看到大人們路過，一腳把他踹開，在笑。

他看到年邁的老人家從他身邊走過，用拐杖敲著他的頭，在笑。

他看到的所有人都厭惡他，打他，罵他，然後開懷大笑。

那個時候，他就明白了。

原來，不是他長得討厭，也不是他做了什麽壞事。只不過，小鎮太枯燥了，需要歡聲，需要笑語，需要樂趣。

而他，就是能讓所有人開心的一樣東西，只要折磨他，就能開心。

至於他是否做了壞事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是熊，是無家可歸的熊，任人欺負。

這就夠了。

三天。

整整三天，他從鎮子的一頭到另一頭，被肆意的踐踏著尊嚴。

直到，那晚。

他記得，那天的晚霞是最美的，紅日墜下，霞光萬丈，天空的火燒雲姿態各異。

他擡頭，身上臟兮兮的，在街道的中央，看著晚霞。

“打它！”

“它在這裏！”

那群孩子又過來了，沖著它氣勢洶洶的過來了，路過的老人淡然一笑，早就習慣了。

“慢點，孩子們慢點打，別摔倒嘍，今晚天氣真好啊！”

那些慈眉善目的老人對他不曾有絲毫同情，從身邊走過去。

小孩子追著它，又從街頭追到街心，嚷嚷著，叫著不停。

他蜷縮著，找到機會就跑。

只不過，他跑的太慢了，總是被這些頑劣的小孩追到，又是一頓暴打。

“我們踢球吧！”

“好啊！”

小孩子們站成兩排，相隔好一段距離。

呼……

他松了一口氣，暗自慶幸這群小孩終於玩膩了，又有了新的玩物。

他閉上了眸子，想要躺一會。

可是，一只腳無情的把他給踹飛了。

“好！”

小孩子們叫著，笑著。

那時，他才知道原來自己就是所謂的“球”，是用來踢的。

他想跑，可這讓小孩們更加開心了，追著他就是一腳。

就這樣，他遍體鱗傷，腦袋都被踢懵了，徹底成了孩子們的玩物。

終於，小孩子們玩累了，跑的很慢，他找著了機會，從邊上往外跑。

“走你！”

結果，恰好一位五大三粗的中年人路過，一腳將他踹到了街道中央。

於是，他又被小孩子們當成球踢。

這一次，小孩子們更狠了，制定了新的規則——踢球必須踢頭，接球也必須接頭。

就這樣，他陷入了無邊的痛苦中，毫無尊嚴，毫無生還的可能性。

他相信，只要再有半個時辰，他就從這個世界消失。

當然，如果因此沒有了疼痛，那也是極好的一件事情。

朦朧中，他睜開眼睛，看向天空，想再看一眼美麗的火燒雲。

可是，一只腳把他又給踹到另一邊，使了很大的力氣。

“看，是旋球！”

小孩子們玩的更開心了，都要嘗試一下旋球是怎麽玩的。

就這樣，他在兩排孩子之間輪換著。

直到。

“呀！”

猛的，一個孩子用力太大，而且偏了，把他踢倒了旁邊的一座府前。

他的腦袋和棗紅色的大門來了一次親密的接觸，疼的直打滾。

“咯吱——”

門，開了。

是個老頭，一把年紀了。

“餵！是我們的球，踢過來。”帶頭的小孩沖老頭喊道。

老頭見了，活動幾下筋骨，笑如菊花盛開，似乎要表演一下隱藏幾十年的球技。

“福伯！”

這時，從府裏沖出來一個小女孩，五六歲的樣子。

他看到，那個小女孩紮著長長的辮子，臉像桃子一樣好看。

“熊……”

盯著他好一會兒，小女孩把他抱了起來，進了府。

“疼嗎？”

屋子裏，青燈點起，小女孩給她塗抹著藥水，很認真。

他一句話不敢說，搖頭點頭也不敢，就傻傻的看著對方。

再後來，他就成了小女孩的寵物。

“小熊熊，起床了！”

每天清晨，小女孩都會把他叫醒，帶他去看最美的朝陽。

“不許欺負小熊熊！”

頑劣的小孩子們做了個鬼臉，也不敢再欺負他了。

就這樣，他被小女孩抱著，看著朝陽升起，看著落日西墜。

慢慢的，他長得越來越壯，越大越大，成了一頭黝黑的大熊。

“小熊熊，起床了！”

女孩依舊叫他小熊熊，每天早上照例把他喊醒，一起去看朝陽。

只不過，以前是她抱著他，而現在，是她騎在他身上。

鎮上的孩子們見了，都羨慕的不得了，央求著他們的父親去山裏抓熊。

結果，好幾個中年人都受傷了，狠狠地教訓了這群野孩子。

再後來，他和她都長大了。

“小熊熊，起床了！”

女孩照例喊他，照例去看朝陽。

路上，他悄悄的牽著女孩的手，保護著她，不讓人欺負她。

直到有一天早上，他睡了很久。

陽光刺眼，他忽然醒來。

街上，敲鑼打鼓聲不止。

他學會了手語，問了熟識的幾個家丁，才知道女孩出嫁了。

而新郎，則是女孩的表哥，在鎮上的那一頭，小時候他們經常一起玩耍。

他悄悄溜了進去，看到了一襲嫁衣的女孩，美到了極點。

正在新人拜天地的時候，他瘋了一般，把女孩架在肩頭就往山裏跑。

“啪！”

山裏，他用手勢說喜歡女孩，女孩給了他一巴掌，哭著說她喜歡表哥，不會喜歡一只熊的——盡管她曾經幻想過和小熊熊生活一輩子。

他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小心翼翼的離開了這裏。

再後來，他偷偷打探消息，聽說新郎居然出家了。

並且，似乎真的喜歡上了修佛，不問塵事了，唯一的愛好就是收集各種各樣的袈裟。

而女孩，始終等著新郎，等著她的表哥回心轉意。

有一天，女孩找到了她。

他以為，她願意了。

“你……能弄到珍貴的袈裟嗎？他……喜歡。”

他答應了。

他知道，新郎有了袈裟就會笑，女孩看到新郎笑了就會笑。

而他，看到女孩笑了也會笑。

起初，他一個月見一次女孩，送一次袈裟。

可是漸漸的，普通的袈裟已經入不了新郎的法眼了。

於是，他一年見一次女孩，送一次袈裟。

整整十年。

十年，他只為看到女孩的笑容，不斷的修煉，不斷的提高實力，不斷的尋找著袈裟。

“這些袈裟都不行，他……不喜歡，下次你直接把袈裟給觀音禪院的老主持看，他若是說可以，你再找我。”

又過了一年，女孩說了這樣的話。

“嗯。”

那時，他已經會說話了，可是由於緊張，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嗯了一下。

瘋狂。

回去後，他瘋狂的尋找著袈裟。

“不行……”

“不行……”

“這個也不行……”

整整八十年，他找了無數的袈裟，可是老和尚都說不行。

他快瘋了。

他想見女孩。

可是，他知道，女孩會不開心。

他不希望女孩不開心。

所以，他只能忍受著痛苦，繼續尋找著頂級的袈裟。

“這件……這件一定行！”

黑熊精看著錦斕袈裟，笑了，又哭了。

“吼！”

他狂吼一聲。

那是他和女孩的暗號。

不遠處有株梧桐樹，聽到暗號就在梧桐樹下匯合。

他的心，跳的很快。

很久了。

真的很久了。

他真想再看一眼女孩的笑容，把當初沒有說出的話說出來。

“那是……”

他忽的停下了腳步，看到了梧桐樹下那道身影。

他顫顫巍巍額地走了過去，抹了抹眼淚，嘟囔道：“你……胖了，也高了。”

那人轉過頭來，一把將錦斕袈裟搶了過來，順便把剩下的豬蹄子扔給了黑熊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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