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梵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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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桁清晰地看見微黃的水覆上他的臉。

他吐出一個氣泡,氣泡漸漸浮上去,炸裂開來。

他無法動彈。方兼餘下的侍衛像是認準了要要他的命一般,無論多少人犧牲,都要他死。最後,他被三個莽漢摁入涵水,多次掙紮無果,他只能安心待死。

方兼的援軍將至。涵水被姒禮、方兼軍隊的火把光亮染黃。

但願對上方兼的姒禮勝了,那他便在沒什麽可擔心的了。

他闔上眼,期盼一切都能向好的地方過去。

雙耳轟鳴、頭腦沈重,胸膛刺痛。

而後便失去了意識。

劉桁在昏昏沈沈中,感覺自己似乎正向前走著,突然腳下一陷,他未來得及反應,就直直墜下。

裴溺焦灼地等待著兵卒匯報援軍的名號。

“報——是印國北宗王。”

裴溺松了口氣。

是方炳。

劉桁感到自己停止了下落,便睜開了雙眼。

面前是一片荒蕪之地,此地臨水,有一斷橋與岸相連。

有許多人或哭或笑,或翹首等待,或嘆息著上橋離開。

橋並不長,只有數十步便到了盡頭。橋岸相接處有一老嫗,面前用一小幾擺著幾堆小碟子,佝僂的身子旁有一小爐,不知裏面充著什麽,水沸了裏面的滾湯將爐蓋頂得開開合合,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水汽蒸騰,有暗香拂面。

“劉桁。”肩膀被人拍了下,劉桁回過頭去,圓眼因驚喜而睜大,開口道:“秦哥!”

秦葭笑靨如玉,語調如同對待小弟般的自然:“你怎麽來的?阿禮叫你來的麽?我在等他呢。”劉桁徒張著雙唇,卻什麽也說不出口。

“秦哥我……我可想你了。”良久,他聽見他自胸膛中幹巴巴飄出的一句話。秦葭聽了,伸出手在他頭上亂揉了一氣,笑得爽朗,根本沒有在意劉桁的深意,只當是撒嬌:“知道的知道的。”

劉桁總能因為他簡單的動作和語言而感到平靜。

劉桁露出許久都未曾露過的笑:“見到你真好。”

秦葭笑著點頭,伸手拉過身邊的一個人:“錦銹,劉桁來了。”

劉桁一怔,這才看見旁邊的人。

蘇錦銹仍是一襲石青外衫,雪白內襯,長發未挽,錦銹束額。

但劉桁感覺得到,面前的人已不同了。

面容呆滯、雙目無神。

他看見蘇錦銹漠然地看向了他,但又好像穿透了他在看後面的什麽。

劉桁微笑著的臉僵了。

“寶貝兒。”劉桁身後不遠處傳來一個慵懶的聲音,秦葭眼睛一亮,立刻拔足奔了過去。

劉桁轉過身,看見秦葭似飛鳥投林一般撲進姒禮的懷裏,姒禮一身水紅薄紗,眼角飛挑,嘴角上揚。

身後斷橋那裏傳來人聲,劉桁再轉過身去,不知何時斷橋上已站了兩個身著奇異官服之人,沒有臉,卻能聽見他們的大聲唱名:“陽間庚寅年……張芝山、方祝、蘇錦銹務必入輪回之境,餘者自便。”

他一驚,回頭看向蘇錦銹。蘇錦銹面無表情,手腕上漸漸浮出幾重鐵索,將其綁住,他沒有掙紮。不知誰拉了拉,蘇錦銹淩空飛了起來,如紙鳶一樣,最後摔在斷橋上,仰面不知在看什麽。只幾步便是盡頭,而後他被一個官員推搡著站起,另一個抓起他的手,在腕上烙下一印:“逆天者,打入牲畜道,永世不得超生!”

那是烙在魂靈上的印記,蘇錦銹似被烙痛了,眉頭微皺了下,便被官員推向了盡頭。斷橋的盡頭浮出一片水霧,將他包裹。

不同於其他人的,黑色的水霧。

劉桁看著那抹孤獨的石青色人影,他的衣角極快地被侵蝕、消失。

“我可算是見著了,有錢能使鬼推磨。”秦葭憤憤不平的聲音傳來,他拍了拍劉桁的肩,“他大哥蘇錦鈺曾用小人手段買斷一個人的壽命,逆天為自己的長子續命,最後將事兒都推到了另個血親身上,我那時還奇怪是誰那麽慘,剛剛才明白過來。一碗孟婆湯,未等投胎就給人灌了,叫他怎麽為自己辯白?”

劉桁垂下眼簾,覺得心疼。可也只是心疼。

蘇錦銹面對什麽,都從來反抗不得。連死都那麽倉促,由不得他。

“走罷。”姒禮將一紅線系了秦葭和自己的手腕,與他十指相扣,秦葭笑不露齒滿含深意地看著姒禮的臉,姒禮的眼梢斜飛,伸手捏了捏秦葭狡黠的笑臉。他們的身後站著無數或哭或笑的人群,但似乎再幸福也比不過這一對兒。

劉桁站在一旁,屏住了呼吸,面前的二人,佳偶天成。

“劉桁你不該來的,回去吧。”秦葭正要和姒禮走去斷橋,突然記起身後的劉桁,伸手將他向後一推,“回吧,再會。”

劉桁倒退了好幾步,感到身子被什麽吸住,向後拖去。

他看見姒禮和秦葭有說有笑地走向斷橋,接過老嫗遞來的湯,喝過之後,兩個人在原地呆了片刻,而後同其他人一起向斷橋盡頭走去。

紅線輕輕在空中搖蕩,束縛了兩人的腕。他們終將再不分離。

水汽包裹住他們,黑暗也同時正蠶食自己。

他呆楞著,黑色自他腳底蔓延上來,他沒有顧及。

他傻傻地看著自己守護了二十餘年的人,那個人和旁人走了,沒有回頭。

欣慰之餘,又有點點苦澀。

二十多年皆給了秦葭,身邊不是沒有出現過令他心疼、想要呵護或是愛憐疼惜他備至、連丁點苦都不願讓他受的人。可他就是死跟著秦葭,用力地踢開那些要分散他註意力的人。

自己將秦葭當做了唯一,可秦葭心中,自己不是唯一。

他覺得自己有些明白了,但好像又不很明白。他好像並非喜歡秦葭,只是一種死心塌地的守衛,守衛一個對他好的人,並且一直以來,先入為主。

劉桁闔上雙眼,向後倒去,墜入一片混沌之中——

不過沒關系,如果不是秦葭,哪裏來的劉桁?

劉桁一點也不介意。

劉桁這麽想著,溫熱的淚水卻淌了下來。

很多年前的那個小乞丐被幹凈如水的人拉著,他不敢哭,如今,不知為何,小乞丐終於掉下淚來,但誰也看不見了。

“秦葭,”他在心裏偷偷的說著,“其實我介意啊。”

裴溺與方炳秉燭夜談,共商和解之事。

“想不到皇兄這麽輕易就能被殺死。”方炳剪了剪燈花,好讓它更亮些,“畢竟你們也明白,他是多麽難對付的人。”

裴溺看著方炳有些驚奇的神情,搖頭:“姒將軍已練習多次,只待今日一擊。”

“他很美。”方炳認真地評價道。

“他也愛美。”裴溺點頭表示讚同。

外面眾將士皆沈默不語,為姒禮、秦葭搭臺火葬。

不讓自己的屍骨在土中日漸醜陋,這是姒禮的意思。

“待我繼位,定不來犯。”方炳話題一轉,道。

裴溺收了案上方炳已簽了的文書:“君子一言既出——”

還未說完,裴溺便被打斷。方炳隔窗指著臺上並排躺著的姒禮和秦葭,火光照亮了夜空,語氣中泛著懷念的舊黃:“曾有幸一睹天真公子舊顏,再不敢以謊欺其故國——我不是方兼。”

裴溺懶得追問此話真假,姒禮犧牲,劉桁失蹤,現在他做什麽都提不起精神。

正想著,外面嘈雜聲驟響:“一二三!一二三!”“快!快!擡進去!小心!”“那邊!右邊!”入涵水尋劉桁的人回來了,手裏擡著一竹筏,其上正是劉桁。

劉桁胸腔中刺痛得很,便猛地睜開了雙眼。

眼前是白色的帳頂。他有些楞楞地回想了許久,方才漸漸回憶起自己這是怎麽了。他吃力地坐起來,感到周身綿軟,使不上勁。

“桁哥?你可還好?”外面一人聽到聲響打簾進來,是姒賢。

“姒老鴇他……”劉桁說話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哥他……”姒賢眼睛微腫,似已哭了一場,他低下頭,撇撇嘴無奈道,“裴溺和我本想攔他的,可他一心求死,我們也只能由他去了。”

劉桁想不出什麽來安慰他,只得沈默地坐在一旁。

“罷了。”姒賢擺擺手,有些許不想再提姒禮之事,聲音懨懨的,“我同你講講你是怎麽回來的罷。”

裴溺聽到來者是方炳後,松了口氣,派封荷、姒賢前去接待,臨近涵水邊,姒賢封荷看見方炳的隨從正向那水中殘餘方兼軍射箭。

很快,方兼殘軍全滅,與此同時,小卒跑來,向姒賢匯報劉桁失蹤的消息,姒賢果斷決定由水性好的封荷負責帶兵尋人,自己負責接待。

“知道我為什麽要同你說這些麽?”姒賢扯了扯嘴角,故意地要打起精神,反而令他顯得笑得牽強,“因為你該跪謝上天,你太幸運了。”

劉桁楞了片刻:“有多幸運?”

“封荷說,他摸到了一個沈了的竹筏,竹筏上躺著你。”

劉桁覺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被凍結了。

“這裏離上次井家軍和太子那仗,多遠?”劉桁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難聽,帶著一種壓抑的恐懼。

姒賢擡手找茶杯為他倒水:“就在上游。”

劉桁沈默了。

姒賢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我繼續說了?”瀝瀝茶水聲中,姒賢的聲音有些不真實,“上面有不知水泡爛了還是魚咬斷了的繩子,還有裹住你的爛泥和枯樹枝——哪裏來的枯枝我不懂,但這畢竟或許是上天的指引。”

姒賢回頭看著突然面色慘白的劉桁,將茶端給他:“你怎麽了?”

劉桁目光直楞,聲音難聽:“我要沐浴。”

劉桁很明白那爛泥與枯樹枝到底是什麽。

劉桁覺得十分厭煩與恐懼。

秦葭已死,他自己灰心喪氣,至於蘇錦銹,他只想回避,不想再記起。因為他根本不能面對過去與蘇錦銹的關系。他不能給自己解釋明白。

為什麽?明明死了,明明已入輪回,明明身首已爛,還要纏著他,還要裹住他,還要再護著他!

“你是覺得那個惡心?”姒賢心情好了些,興許是因為劉桁的臉上太難看了,姒賢笑得幸災樂禍,“他們是在淺水裏摸到你的,幾腳踹掉了爛泥和枯枝,把你撈出來,又撈了竹筏把你放上面拖回來,我想,也算把你洗過一遍了吧?”

聽到了“踹掉”一句,這次劉桁連唇也失去了血色。

那個人,石青衣衫,錦繡束額,溫潤如玉,笑眼如星。

那個人,總是因為他,下場淒慘。

很多折子戲說,一方死後另一方方能醒悟對他的情愛。

可是自己只是愧疚,只是心疼。

到底是辜負了他。

蘇錦銹於他到底是什麽?他說不明白。

幾天過後,劉桁調養好了,軍中大小事也處理完備,受詔歸家。

“桁哥!”後面幾個小卒追上來,攔住劉桁,“那個竹筏還要麽?”

劉桁看了看被仍在一旁的竹筏,而後移開目光:“拿桶油和幾個火把來。”

火勢漸大。

先是細煙裊裊,而後濃煙滾滾。

竹筏發出炸裂的畢波聲。

劉桁面南背北站著,微風吹向南邊,卷起了他的衣角、袖邊,似有一只手輕輕地拉著,軟軟地請他向前。

他的面前,火星散出點點的橘光。

他瞇起眼,濃煙裏,他恍恍惚惚地看見一只厲鬼,披散頭發,空洞著雙眼,緩緩地在煙中站起,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它在看他,他就是明白。

他呆呆地看它,它亦然。

風大了些,幾股火舌猛地竄得很高又低下,黑煙被吹散一些,重又升起。

劉桁翕動了幾下嘴唇。可他終究是什麽都沒有說。

當他再次看到火焰竄起時,卻突然決絕地回身疾行而去。沒有回頭。

火焰中竹筏被棄在身後。

竄起的火焰裏,他看見了蘇錦銹。蘇錦銹一襲血衣,背對著他,將臉微偏向後,似在尋找什麽。

那一年的元宵節,在人堆裏玩得兇了,兩人褪了袍子,玉壺燈轉裏,蘇錦銹一身喜慶的水紅色。自己沒心沒肺地去買吃的了,留他在原地著急。等自己回來時,一個乞兒正和他說著什麽,他微皺眉頭,聽得並不很認真,微偏著臉向後看著,找尋著,口中不知答了什麽,而後目光鎖住了人群中的自己,瞬間,那微蹙的眉頭送開,笑容慢慢漾開,眼中流光溢彩,盛滿著要溢出的歡愉與放松。

所以他不敢再看下去,他害怕,害怕火中那個身影尋到了他。

害怕看到他眼中的情愫,害怕他緊跟不放。

“對不起。”

劉桁真的不能解釋自己對蘇錦銹的感覺,即使曾經,他對蘇錦銹好過,認真過。秦葭沒了,沒有人讓他堅守著了,也沒人為他解惑了,蘇錦銹也去了,這心結,不如不解開,躲開便也能熬過這輩子吧?

世有薄情郎,然君癡情徒奈何。

不知何處傳來的一聲嘆息,被水汽卷去塞疆的無人荒野。

“軍師,這次可算是要安定了。”駕車的小卒念叨,“仗打完了,我兒子也會走了吧,這次回去……”

裴溺沒有再聽小卒講什麽,只是木然地將臉轉到一邊,很是倦怠地看著車窗外一閃而逝的景色。

仗是打完了。

安定?還有陣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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