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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煙雨亭臺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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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一劉桁

劉桁覺得胸膛中燃燒的東西漸漸被雨點熄滅。

他在一個亭子上止步。亭子建在湖上,有曲曲折折的廊橋連接兩岸與湖上其他大小亭子。

雨點打入湖中,湖面被微風吹皺,瓦上叮鐺雨聲悅耳動聽。

腕上紅繩被風輕輕吹動,他低頭看著那一抹艷紅出神。

那時的自己身形略胖,上了臺一陣噓聲,沒有人買下他,於是那時蘇錦銹出現了。蘇家連名裏都帶金,雖不如謝家有錢,權勢卻是大的,好在蘇錦銹是庶出,不必在意其他人的看法,畢竟蘇家對庶子們只管生養,不給丁點權力。

不過給自己贖身還是用光了蘇錦銹的零花,後來只能靠行醫為生。到底是嬌生慣養的少爺,劉桁瘦下來時他消瘦得更厲害。

直到生活漸佳,劉桁成了美少年,發現了蘇錦銹可愛的小名,於是天天拿著補品小明小明地叫著跟在蘇錦銹後面要將他餵回去。

蘇錦銹一天天被餵回去,劉桁卻一天天不明白自己心中到底裝著誰,他稱自己“內人”,是他將自己贖出來的,理當如此,可是若說真是心甘情願,可又不是那回事。

紅繩是秦葭給的,在十年前,秦葭在姒禮的倌館外看見自己,便拽著自己進去,讓姒禮找了份事給他。

他那時垂眸看著那白皙的手,那只養尊處優的手拉著自己行乞的龜裂的手。黑色的油汙染臟了秦葭的手,這只手早上偷了包子,被打的身上依然隱隱作痛。

他慌忙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害怕會讓秦葭嫌惡自己,可是秦葭卻回首向他燦爛地笑了,拽得更緊,溫柔地說:“別怕,他叫姒禮,是我的竹馬,人很好的,你不要怕。”

他驚呆了,不知為何他就是相信秦葭不會害他,他瞪大著雙目,眼中酸疼交加,心裏有一個遍體鱗傷的瘦弱孩子正在仰天大哭。他想在秦葭面前宣洩自己的情感,可他又怕嚇到那幾個純潔天真的人。

於是,有個小乞丐,他沒有父母,沒有兄弟,但他遇到了一個叫秦葭的人,秦葭對他好,他決定把一切都掏給秦葭,在所不惜。

他看著自己一點點發胖,看著秦葭“天真公子”的名號越來越響,看著秦葭一步步對姒禮迷足深陷。

他不明白姒禮對秦葭是什麽態度,在方兼出售“秦家公子”的面皮時,姒禮以高價買下,他以為秦葭付出的血淚已得到了回應,可當他打開倉庫看見那只內裏裝著他一生中最難以忘卻的面容的匣子在靜靜地落灰,他再一次流下了眼淚。

明明不關自己的事,可自己就是一次又一次地難過。

於是不論是什麽事,只要有關秦葭他就要插上一腳,姒禮傷秦葭已不可避免,他只能盡量減少,可是他人,休想動秦葭一根寒毛。

但是蘇錦銹……

那天他是同姒、秦二人慪氣才上臺的,被蘇錦銹救場,的確在意料之外。

蘇錦銹是個很好的人……

“那麽,合作愉快。”前方有人聲,劉桁打斷回憶猛然擡頭,看見湖中央的大亭上有兩個熟悉的背影,一個是姒禮,一個是……不記得,但很熟悉……

劉桁屏息看著前方,那個不具名的身影已向他走來,漸漸地,一張妖冶冷漠的臉自水汽中清晰。

那人看著他,勾起了嘴角,而後眼角挑起,笑了起來。

明明很美,可是就是讓他起了渾身的雞皮疙瘩。

看似完美的一張臉,笑起來如同艷鬼冥狐,卻又有些僵硬。

那人見他呆住,淺笑著自他身邊走過,帶起一陣幽森的潮氣。

一種怪異的氣息。

“劉桁。”姒禮遠遠地叫他,招手叫他過去。

走著走著,他猛地記起一個人。

雨點打入湖中,湖面被微風吹皺,瓦上叮鐺雨聲悅耳動聽。

那個氣息,是陰謀的氣息。

方兼。

彼時姒禮已在面前,劉桁脫口而出:“那是……”

姒禮擡手打斷他:“嗯。三殿要利用他,他要利用三殿,用用與共,天下大同。”

“什麽?”劉桁有些奇怪,“你們到底要做什麽?”

“還未商議好。”姒禮將腰間鑲滿寶石的匕首取下,放在手上把玩,語氣忽而轉冷,“你給蒹葭的東西我截了。”

劉桁震驚地瞪大了眼睛,立刻叫道:“這不關他的事。”

“哦。”姒禮的手撫過匕鞘,眼神幽暗,“人在做,天在看,我勸你少介入我和他之間——我將他的點心裏換成他能知道的了。”

劉桁咬緊了下唇,他知道秦葭重金向謝不敏買姒禮的消息,可平日秦葭身邊眼線太多,於是每次取時就由自己負責,將那包著紙條的點心借口給秦葭。

姒禮擺弄著匕首,淡淡地笑著,口上卻極冷地威逼:“你再敢多管小心我把蘇錦銹的那雙好看眼睛剜了餵狗。”

姒禮知道劉桁不明了,謝不敏站在他這邊,點心裏的東西多半是假的。姒禮更知道,秦葭並不是什麽聖母,他很擔心姒禮會棄他而去,所以劉桁是他安插在姒禮旁的一支眼線。

“我不喜歡蘇錦銹。”劉桁皺著眉,語氣強硬,“我只在乎秦葭,他救了我,我為他而生。”

“叮”地一聲,劉桁話音剛落,就聽到一聲悅耳的聲音。

姒禮手中匕首已經出鞘,釘入劉桁身後的亭柱上,錚錚作響。

姒禮看向將要黑下來的天,對劉桁沒有好氣:“滾。”

劉桁嘲弄地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雨聲漸大,湖上寒煙繚繞。

劉桁不明白現在自己該去往哪裏,於是他開始亂逛起來,雨漸漸濕透了他。

“唔汪!”前方有狗叫的聲音,劉桁拭去眼睫上的雨水,看見了一個他熟悉的身影。

蘇錦銹蹲在地上,與一只小狗共用一傘。小狗在他手上享受地低低叫了幾聲,開始搖起了尾巴。

一陣風起,蘇錦銹的石青披風被風揚到傘外,小狗立刻將披風刁回來,邀功似的上下蹦跶,蘇錦銹伸手拍了拍它的小頭顱。

劉桁看著蹲在地上望著狗的蘇錦銹,不知為何就有種蘇錦銹也像一只流浪狗的錯覺。

這麽想著,他擡手拭了下雨水。

“汪!”再睜開眼睛,蘇錦銹已面對著他站起,小狗躲進了蘇錦銹的身後。

“你……”蘇錦銹正要開口,劉桁見他走來,立刻退後幾步。

蘇錦銹見狀停住了。

“蘇錦銹。”劉桁下定決心要說個清楚,“在我心裏,秦葭比你重要多了。”

劉桁抿了抿唇,他深信自己是在憑良心說話,他必須要拒絕蘇錦銹,他不能再同這個人有糾纏。他是秦葭一個人的。他在蘇錦銹身上耗了太多不該花的時間。

劉桁看見蘇錦銹的臉瞬間變得蒼白,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我不喜歡你,以後你少管我的事了。”而後,決絕地與蘇錦銹擦肩而過,留下那抹石青色身影呆立在原地。

“等等!”劉桁前行幾步,蘇錦銹軟軟地喊著,追上來,將自己打的傘給他,語氣中帶了些祈求,“拿著,就當我最後一次對你好。”

蘇錦銹明白,一旦劉桁決定了什麽,讓他回頭,比登天還難。他不會強求。

劉桁看著他臉上擠出的比哭還要難看的笑,緩緩地接過傘,推開他,繼續向前。

“回蘇家吧。”劉桁撐起傘,“別再煩我了。”

蘇錦銹站在原地,看著跟上自己的小狗,蹲下身抱起它。

錦衣已濕,懷中唯一溫暖的來源也在瑟瑟發抖,小狗身上的泥點粘在蘇錦銹身上,使蘇錦銹更為狼狽——風雨早□□了他的發,使他看起來像個偷了富人衣衫的瘋子。

“喜歡他還不如喜歡一只狗。”蘇錦銹眼中酸疼,但他清楚地明白兩頰上滑下的,不是淚水。

太冰涼了。

其實自己早就明白,不過舍不得放手罷了。

但也因為早就明白,所以這一天到來時,自己不會哭。

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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