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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玉簫聲斷雲屏隔,山遙水遠長相憶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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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裏舉的,確實是出入宮禁的腰牌,不敢疏忽,立刻進了王府請了人。

一位禦林軍統領模樣的人從王府內跟了出來,瞧了碧落手中的令牌一眼,皺眉道:“聖旨呢?在哪裏?”

碧落早取了綾錦在手,見狀立刻雙手將綾錦一展,仍是高聲道:“皇上親筆,還有玉璽,你們還不讓豫王接旨麽?”

禦林軍統領伸手取下了綾錦碧落手中的綾錦,仔細端詳了幾遍,面生疑惑,卻不敢怠慢道:“你哪裏來的聖旨?”

“是皇上賜給豫王的。”碧落揚聲道,“將軍若不信,大可去請人去宮裏問丁有善丁公公,或者……叫常明侯來瞧一瞧,這究竟是不是皇上的親筆。”

她言之鑿鑿,且提到丁有善與常明侯,又叫人信了好幾成。侍衛們都靜了下來,瞧著這位統領,他手持著綾錦,沈吟了片刻,才對身旁的人說:“叫人去請示常明侯吧。”那人連忙應聲策馬而去。

碧落心急如焚,卻也曉得此處禁地,不能妄動,只能靜靜地候著。不到一刻鐘,便瞧見那人帶著喬瑜趕來。喬瑜不曾下馬,伸手從那禦林軍統領手中取了綾錦,只瞥了一眼,便淡然道:“是皇上的親筆,叫六皇叔出來接旨罷。”

“常明侯,萬一……”禦林軍統領有些猶豫。

“教六皇叔出來罷,若有事情,都是我來擔著。”喬瑜高聲道。又將綾錦扔還給了碧落。

他一開口,仍是將諸事都攬到了自己身上。碧落不禁擡起頭瞧著他,他只是微瞄了一眼碧落。可雙瞼一垂,那神態又似在對碧落微微頷首。她想起那日在山谷。自己撲在喬瑜懷裏,喬瑜也是這般回覆喬桓,不知不覺竟楞在了當場。

他從前便說過,他待她之誠,從不會變。

可她待他之心,又何嘗變過?

“常明侯,豫王出來了。”禦林軍統領輕聲提醒喬瑜。碧落一擡頭。兩位禦林軍侍衛一前一後引著豫王,到了大門口。豫王手腳上仍是帶著細銬,兩日未見,一下子面上皺紋叢生。這時見他,終於像足了一個年屆知命的人。

碧落不及細想,上前兩步,對著豫王高聲道:“皇上有旨,請豫王接旨。”

豫王冷哼了一聲。卻不下跪,只是隨意伸出了左手。碧落見他這個樣子,將心一橫,將手中的綾錦一展,大聲念道:“豫王與珞如。二人情投意合,朕心甚悅,故賜二人結為夫婦,許其相偕白首。”

豫王一怔,劈手奪過這綾錦,看了幾眼,便冷笑道:“這雖是三哥親筆,可上面不過說“二人情投意合”,並未提到我與珞如的名字,便是隨意指說你與這趙統領、常明侯亦都可,這是什麽聖旨?你拿這樣的東西也想來唬我麽?”

“不錯,上面是沒有寫你與珞如的名字。可皇上賜這聖旨給我時便說了,一切皆隨我的心意。而我的心願,便是要你在珞如……被處斬之前,與她結為夫婦。”她盯著豫王,據理力爭,毫不退讓。

豫王只是冷眼瞧著這綾錦,冷笑著不言,亦不回府。喬瑜本只是好整以暇地騎在馬上,見狀翻身下馬,輕聲道:“六皇叔,我聽說當年五皇叔也是去見了睿王妃最後一面……”

豫王沈著的臉微微一抽,喬瑜又附耳低聲道:“你一心要與珞如撇清關系,不過是心中負疚,覺得是自己連累了她。可既然心中有愧,何不稍作補償,來日也求個心安?”

豫王陰沈沈地望了喬瑜一眼,轉回頭盯著門上的“豫王府”三字,半晌終於道:“幫我將蓬山閣內的那壺酒提來。既然是賜婚,總得要喝了合巹酒才好。”

碧落聞言大喜,身子一軟,幾乎靠在了馬上。喬瑜對著候在一旁的禦林軍趙統領低聲囑咐了兩句,趙統領立刻叫人入內拿了酒,先帶了豫王離去。

喬瑜瞧了碧落一眼,低聲道:“走吧。”他喝馬急步而出,碧落連忙上馬追上他,兩人又像昨夜一樣,一前一後隔了兩個馬身,朝著西市而去。

行到人跡稀少的地方,碧落微揚起聲音道:“常明侯,多謝你。”

喬瑜淡淡一笑:“是你要成全珞如,我不過奉旨行事。”

他一句話就說透了事情始末,碧落垂下頭,低聲道:“對不住,我答應過不再給你惹麻煩,可我……”

“父皇叫你由著自己心意,你又不曾做錯,怎會給我惹麻煩?何必向我說對不住?”喬瑜笑,他又長嘆一聲:“我如今便連為她求情都做不到,枉我還說與她有高山流水之誼。”

碧落仍是低聲道:“你同皇上一樣,想得是千秋大業,珞如自然明白。”

喬瑜沈默了片晌,忽地輕輕將馬一勒,停了下來。而碧落的馬卻不肯再聽碧落的喝令,自然上前,靠著喬瑜的黑馬,伸過頭,與黑馬蹭了蹭脖子。

喬瑜怔望著兩馬,待碧落的馬揚起了頭,才伸手一拉黑馬,兀自向前,只輕輕地嘆道:“這世上,確實知音難覓。”

他嘆息微不可聞,卻被碧落聽到耳裏。她心中淡然,只是微微笑了笑,跟著喬瑜前行。

※※※※※※※※※※

七月初六,今日西市法場不比往常,圍觀的百姓早被清得幹幹凈凈。待碧落與喬瑜趕到時,法場上只有珞如一人,兩個禦林軍侍衛,手裏提著圓籠,而豫王面色冷漠,站在一旁。

未到午時三刻,連劊子手都不曾現身。

珞如仍是那一身湖藍的裙子。秀雅如常,只是雙手被牢牢縛著。喬瑜下馬,不顧豫王。徑自到了珞如面前。他面有慚色,幾次欲言又止。

珞如淺笑道:“侯爺與珞如有知己之誼。你我心照不宣。珞如如今尚且不需著囚服,無人圍觀指點,不必下跪,侯爺已經為我留盡了體面,實在無須抱愧。”

她玉質冰心,見細微處便早已心知肚明。喬瑜搖頭哂笑,伸手從侍衛手裏取過一杯酒。擡頭一飲而盡。他將杯子一翻,再不多說,默然負手站到了一邊,擡頭望著天上的流雲。

豫王仍是冷冷地站在一旁。面色傲然,既不說話,也不瞧珞如。碧落瞧得心頭火起,跑上前將他一扯,氣道:“你連句話都不會說麽?”他蔑視了碧落一眼。輕輕將手一抖,掙開了碧落。

珞如微微一笑,揚聲道:“碧落,你過來……”

碧落恨恨地瞪了豫王一眼,轉身便抱住了珞如。珞如雙手背縛。卻輕笑著在碧落耳邊道:“你自顧尚且不暇,又要來操心我的事情?”

碧落心口一堵,輕聲道:“我哪有自顧不暇?”

“那聖旨是皇上賜給你的,是不是?”珞如貼著碧落,聲音輕得只夠兩人聽見,“你怎麽能這麽傻?”

“那聖旨對我也沒什麽用處,”碧落也悄聲道,“我與邱繹,有無皇上賜婚都是一樣。”

珞如微側過頭,不經意地瞧了一眼喬瑜,她嘆氣道:“常明侯,有他的難處……”

“我曉得,”碧落緊抱著珞如,“只是我與你姐妹一場,我不願意你走的時候仍是心有不甘。”

珞如嘆道:“我這一點不甘,這世上也唯只有你、章清與常明侯三人曉得。可你們卻都……”

碧落卻微笑:“你又來操心我們的事?”她放開了珞如,伸手從一旁的禦林軍侍衛手裏拿過了兩杯酒,遞到了豫王手裏,高聲道:“豫王,你不是說要與珞如喝合巹酒的麽?”

豫王伸手接了過來兩杯酒,卻仍是站在一旁,直直地盯著手裏的酒,沒有挪動半步。

珞如轉身對著喬瑜揚聲道:“侯爺,珞如還有一事相煩侯爺。”

喬瑜眉眼一挑,朝珞如望來。珞如笑道:“我的半死琴只怕早已被皇上毀了,可珞如仍是想聽一曲《鳳求凰》。”

喬瑜毫不猶豫,點了點頭。他取下少黧,細碎簫音漫起,沈郁徘徊,在眾人的耳邊纏纏繞繞。說是《鳳求凰》,可這簫聲裏沒有一點歡愉之意,倒仿佛兩只鳳凰交頸相慰,哀聲悲鳴。

可珞如仍是閉目含笑傾聽,便連站在一旁的豫王,面上竟終於也有了一絲動容。而一旁的高樓上,突然亦響起了琴音,一樣蒼涼悲泣,環繞法場四周。

碧落驚異轉身,朝那高樓看去。樓上門窗皆開,可撫琴的人卻深藏在門戶內,不願出現。只有這琴聲錚錚,好似替他,又似替那一鳳一凰吐露心聲:浮生若夢,有緣識君。

珞如睜開了眼,低聲道:“是泰王……”碧落一怔,卻瞧見豫王手中端著兩杯酒,大步走到了珞如面前。碧落這才稍覺安慰,忙站開了去。

珞如瞧著豫王,微笑道:“王爺竟還願來見我?”

豫王嘿嘿一笑,對珞如道:“三哥要賜婚,我也沒有辦法,便姑且來喝了這一杯吧。”

“王爺的心,又怎麽能是一道聖旨可以約束的住的呢?”珞如嘆道,“這酒喝不喝,與我並無多大要緊。王爺不必違心勉強。”

“也沒什麽勉強的,”豫王訕笑。他面上露出猶豫之色,可手一抖,右手食指不小心浸入了酒杯之中。珞如盯著他的食指,一道灰塵在酒裏散開,轉瞬便不見了痕跡。她擡起頭對著豫王柔聲道:“我從前一心一意,只想助王爺成事,不過是有一點私心,盼著能長伴王爺左右。可如今……”

“我才曉得,這世上未必只有相守才是如願,豫王……”珞如目視著豫王,柔聲道,“你若一切安好,我便自然心安而去。”

豫王默然舉起了酒杯,半晌才笑道:“你放心,你若要我好,我定然會很好。”

26 飄然而謝

珞如面上頓時露出歡喜的神色,豫王左手遞到了珞如面前。碧落見豫王的酒曾被食指沾汙了,忙叫道:“等一等,我幫你換一杯酒。”

“不必了。”珞如眉眼裏含著柔情,只望著豫王,低頭便飲盡了豫王右手中的薄酒。豫王一怔,右手又一抖,也痛快地幹掉了左手拿著的那杯。

珞如屈身跪到了地上,揚聲道:“能與豫王結識一場,珞如幸何如之。”豫王亦將袍子一掀,也跪了下來。兩人面對著面,在這淒楚悲涼的《鳳求凰》琴簫聲中,齊齊拜了三拜。

“能與你結為夫妻,我亦是三生有幸。”豫王擡起頭來,眼中再無猶豫,在珞如的耳邊輕聲道,“從前父皇母妃都喚我的名字,璋顯。”

“璋顯……”珞如喃喃輕語,又笑道,“珠玉雖貴,不如珞珞如石。皇上當初給我改這名字的時候,竟想不到早已經將你我兩人牽連在一起了。”

豫王微微一哂,站起了身,卻再也不看珞如一眼,便朝法場外走去。而珞如亦未喚她,只是閉著眼睛,面上含笑,盡心傾聽曲子。

碧落眉毛一皺,正要攔著豫王。忽然聽到遠處一陣馬蹄疾馳,兩匹馬馱著章清與喬桓急奔而至。章清似有些性急,遠遠地便從馬上騰空而起,縱身到了珞如與碧落身邊,將身一轉,將手裏的東西一揚,高聲道:“皇上已經赦了珞如的死罪,你們快些將她放開。”

喬桓亦到了喬瑜身邊,附耳低聲說話,碧落見喬瑜眉間倏展,似乎章清所言不虛。可突然聽到珞如悶哼一聲,嘴中湧出了一口黑血,倒在了地上。章清一驚,沖上去抱住了珞如。碧落卻頓時想到了豫王適才伸到酒杯裏的食指,她驚叫道:“豫王,你為何要下毒?”

喬瑜面色急變。輕掠了過來,伸手一探珞如的鼻息,珞如緊閉著雙眼,毒急攻心,只這一瞬間,已然是毫無氣息了。

碧落目瞪口呆,半晌才抓住了章清:“阿清,珞如她……她……走了。”

章清回視著碧落,本來手裏持著的東西“吧嗒”一聲落到了地上。那東西玉軸綾錦,落到了地上便滾了開。碧落瞧了一眼。突然尖叫道:“這是皇上赦免珞如的聖旨。阿清。你哪裏得來的旨意?”

章清未理睬碧落,伸手便拔出了長劍,上前幾步抵住了豫王的後背。她的聲音又冷又冰,卻微微顫抖:“午時三刻未到。你下什麽毒?人人求生,你為何要讓珞如求死?”

豫王頭也不回,只冷笑道:“我對她本就無意,她若活著,只怕比死了更難受,不如讓她了了心願而死,反而痛快些。”

他的話冷酷無情,章清心中激憤難平,一提劍便要刺下去。碧落高聲叫道:“阿清。不要。”章清手一頓,將豫王的背上劃了一道血口,豫王面色木然,卻連眼皮都未眨動一下。

碧落撲上前去,抱住了章清。在她耳邊低聲啜泣:“阿清,不要殺豫王。”她擡起頭,對著豫王的背影道:“豫王,這毒酒是你給你自己準備的,是不是?”

豫王身子輕輕一抖,啞聲道:“不錯,是她搶去喝了我的酒。不過她既然叫我好好的,我自然會如了她的心願。”

“原來是她曉得你不愈茍活,這才那樣勸你……”碧落喃喃道。

“她要你活,你便活。這活命的滋味這麽好,你為何不叫珞如活著?”章清恨聲道。

豫王倏然轉過身來,放眼環顧四周一圈,又瞧著碧落與章清,冷笑道:“你們何不去問問那個坐在乾極殿裏的人。是離去的人苦些,還是他自己苦些?”他哼了一聲,將袖子一袖,便要離開法場,兩邊立刻湧出兩隊禦林軍侍衛,夾著他離去。

他話語如冰,誰也聽不出他對珞如是有情無情?若有情,為何他言詞冷酷,只見憤恨;若無情,為何他又要來全了那女子的心願?

或許他本就是一個懦弱的人,茍活四十餘載,若無那女子,又豈能終下決心起兵謀亂?若無那女子,又豈能在江上決然射出那一箭?

可為何到了今時今日,他仍是不敢說一句真心話?

怯懦成性,便連自己的真心都不敢面對麽?

碧落只覺悲從中來,難以斷絕,只覺得自己又莽撞害了珞如性命。可若是珞如不死,難道她便會舍了豫王獨活於江湖之中麽?反倒是她臨走的那一刻,碧落才覺得她確是真真正正,滿心歡喜,償了心願,不落一絲遺憾。

章清持劍的手,無力的垂落了下來。碧落緊摟著她,兩人不約而同回首望去,珞如冰清玉潔的身子,躺在了地上,嘴角的黑血流了下來,有些已經幹涸;猶如蘭花,飄然已謝。

碧落與章清頓時又回過了頭來,不忍再看。遠處的高樓上,有一個肥胖的身影一閃,一人躲進了樓去。那琴音又起,可絲弦錯亂,全然不在調上,只隱約還能分辨的出,似乎還是適才那首《鳳求凰》。

章清心中又悲又恨,提劍用力朝地上擲去,長劍直插入地,劍身搖晃,嗡嗡作響。她忽然轉身,一拉碧落,又對著喬瑜叫道:“你們兩個,跟我走。”

喬桓一楞,見她要走,忙上前攔住她,著急道:“阿清,你要去哪裏?”

“我要去哪裏,你幾時能管得了我?”

“從前是管不了,可如今我……”喬桓忽然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高聲道,“你適才在父皇面前說要嫁給我做側妃,你難道都忘了麽?”

“阿清,你瘋了……”碧落驚愕地望著章清,對喬桓的話難以置信。

章清冷哼道:“我若不這麽說,如何能求得皇上赦了珞如。”她又對著喬桓冷笑道:“不錯,我章心誠說過的話,便決無反悔。我如今確實是你的妻子了。”

喬桓面上一松,好聲好氣對章清勸道:“既然如此,便同我回王府去,莫要再任性了。”

章清仍是冷哼道:“我不同你回去。即便我是你的妻子,可我要去哪裏便去哪裏,你管不著我。”

喬桓聽得怔楞,他又氣又惱,回身從地上拾起聖旨,將聖旨一舉,叫道:“莫名其妙,你怎可視父皇的旨意於無物,你……”

章清忽然伸手去提地上的劍,手中寒光一閃,喬桓手中的聖旨應聲破成了兩段,她冷笑道:“一道破聖旨也能管得了我麽?”

她再不理喬桓,拉著碧落走了幾步,見喬瑜站在一旁並未跟上,又揚聲道:“常明侯,煩請你過來,我還有幾件墨劍門的事情要向你交待。”

喬瑜眉頭微蹙,瞧了這眼前混亂的場景,同隨侍在一旁的禦林軍侍衛叮囑了幾句,才緩步跟上了章清。章清見喬桓也要跟來,伸手又將劍對著眾人一指,厲聲道:“你們誰也不許跟來,否則我一劍殺了你們。”

碧落被章清扯著到了一旁,章清冷冷道:“上馬。”碧落一擡頭,忽然見邱繹正立在一旁的馬柱後面。他雖未上前,可目光緊緊地盯著章清,她曉得邱繹擔心自己,忙推開章清,到了他面前,低聲道:“你怎麽來了?”

邱繹伸手摸著她冰冷的臉,輕聲道:“你說要來送珞如,我自然要來陪著你。”

碧落面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你不必擔心我,阿清只是傷心珞如,要我陪一陪便好。她決不會傷害我,你幫我……好珞如。”邱繹緩緩點頭,卻高聲道:“瑜兄,煩請代我照顧碧落。”

喬瑜淡笑頷首。三人騎馬直出西市,一路朝著南面。章清趨馬,時快時慢,時而駐馬沈思,時而一路急奔,好不容易三人出了南城,眺目眼前便是渡頭,可章清反而策馬慢行,不言不語。

“阿清,你要帶我們去哪裏?”碧落在後面哀聲呼喚。

章清勒住了馬,瞧著渡頭近在眼前,好幾艘客船都停在渡頭邊,又有一艘客船正好靠了岸,旅客三三兩兩地從跳板上下來。她指著那艘客船道:“你們走吧。”

碧落和喬瑜同時一怔,卻又立刻明白了章清的意思。碧落低聲道:“阿清,你又糊塗了。”

“你們才是裝糊塗。”章清不屑道,“一個為了條氅子連命都不要,一個明裏裝模做樣,暗中卻叫我去救人,便連自己也跟著跳下崖去。眼下又跟我裝什麽傻充什麽楞?”她轉眼又第一次放軟了聲音:“碧落,難道你要落得像珞如那樣,或者像我這樣,你才歡喜麽?”

碧落回過神來:“阿清,你真的要嫁給謙王麽?”

“嫁都嫁了,有什麽大不了的。”章清冷笑道,“可我章清要走,他能奈我何?”

“婚姻終成,卻只得幾分如意……婚姻終成,原來真是婚姻終成……”碧落竟又想起老相士的話,不禁低聲念道。

章清聞言一楞,卻仍是冷聲道:“既然婚姻終成,我就不信,我們三人,真的便連一個真正如意的都沒有。”她沈默了片刻,指著客船道:“你們此刻便離開曲靖,無論到哪裏都好,去做一對真正的快活夫妻。然後……我也會離開這裏……”

“你去哪裏?”碧落又是一驚,“去尋孟大娘麽?”

章清搖頭道:“她是半個墨劍門弟子,高將軍自然會看顧她……”

“那你要去哪裏?”喬瑜本一直默不作聲,此刻也出聲相詢。

“我……”章清哂笑了兩聲,擡起頭,瞧著渡頭半晌,卻又忽一拉碧落,訝聲道:“碧落,你瞧,那個人是誰?”

27 各走各路

碧落凝目而望,一位老道,銀白長須,大袖飄飄,左肩上停了一只黑黃色的鳥,右肩扛一個藥囊,滿面風塵,正從客船上下來。除了改作道士裝扮,他的相貌舉止,正是去年碧落三人在西街前遇到的老相士。

碧落不禁叫道:“是那個老相士,可他怎麽……”她要上前,卻見到喬瑜身子一閃,迎上了老道,高聲道:“道長,別來無恙。”

老道正在四處環顧,聽到有人叫他,緩緩轉過頭來,瞧見了喬瑜。他目光一閃,眼睛一亮,也撚須微笑:“喬小友,別來無恙。”

他再看見碧落和章清面含訝異地站在一旁,不禁連連皺眉,指著兩人對喬瑜道:“這兩個丫頭是你的朋友?”

喬瑜朝著碧落招了招手,碧落與章清到了老道面前,碧落行禮道:“老先生,可還記得我們?”

“自然記得。你們兩個十足刁蠻,從前不是你說我愛胡說八道?還說什麽“子不語怪力亂神”?”老道嗤聲道。

碧落與章清頓時想起一年前他為自己和珞如三人算卦,可便是兩個時辰前,珞如已然香消玉殞了。兩人心頭一黯,同時都低下了頭,不願說話。

喬瑜見兩人神色有異,忙賠禮道:“道長,碧落與章清是我的朋友,若是她們往日有得罪的地方……”

“慢!”老道一伸手,打斷了喬瑜的話,問道,“誰叫碧落?姓什麽?”

“老先生,是我,我姓林。”碧落輕聲道,“碧落這名字,可是有什麽不對麽?”

“名字倒沒什麽不對,可這姓不太對。”老道嘿嘿笑道,“十八年前,老夫曾為一位舊識的夫人接生。還為那孩子取了同你一樣的名字。”

“可是因為那時是雨後初晴,碧空無雲麽?”碧落擡起頭,心中既激動,又哀傷,“老先生的舊識可是叫喬勝?”

“不錯,正是他。當年他在睿王身旁,曾同老夫有幾面之緣,後來他在昭南恰好碰上老夫,來求老夫救他夫人與孩子的性命,老夫見是大小兩條性命。便隨手幫了他一把。”老道嘆道。“那女娃哇哇墜地時。我看天上,恰好碧霞滿天,老夫見不到了一片白雲……”他向來神色倨傲,可此時提到往事。竟有些黯然神傷,好似見不著白雲,與他是一件極大不了的事情。

“可爹爹說,為我接生的是隱居在邙雲山的宮中前禦醫……”碧落驚奇道。

“怎麽,我做不了禦醫麽?你去問問喬小友,那皇宮裏的禦醫可有幾個比老夫管用的?”老道又打量了碧落兩眼。說的話雖然是回應碧落,可眼睛卻斜睨著喬瑜,顯然對喬瑜的身份是一清二楚。

“你到底是什麽人?一會兒扮老道,一會兒扮相士……”章清喝聲道。

“老夫游戲人間。從心所欲,想做什麽便做什麽,這便叫逍遙之趣。”他聳了聳左肩,逗弄肩上的鳥兒,“鸝兄。你說是不是?”

碧落見到這鳥,毛色黑黃,比一般鳥兒要大一些,就是當初為她銜紙牌銜出一個“喬”字的那只鳥兒。她忽然腦中靈光一閃,指著這鳥兒道:“它……它不是鸝鳥兒,它是大黧。”

老道瞥了她一眼,眼裏微有訝異,卻未接話。碧落轉望向喬瑜,喬瑜微點了點頭,又轉身對著老道道:“不知師公能在曲靖盤桓幾日?我有一事向師公相求。”

“你叫我什麽?師公?”老道哈哈大笑,“你小子曉得老夫的身份了麽?”

“宮中前禦醫,曾隱居在昭南邙雲山,又能識得喬勝,世上只有關至臻先生一位。”喬瑜恭恭敬敬地答道,“您是青鳥爹爹的好友,又是她的師傅,便也是我爹爹的師傅,我自然要稱呼您為師公。”

“看來你是什麽都曉得了……”關至臻冷哼道,“這天下都是你們喬家的,還有什麽事情要求旁人?”

“爹爹富有四海,可終究抗不過天命。他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喬瑜低聲道。

“他終於要死了麽?”關至臻冷笑道。

“你說什麽混賬話……”章清揮手便是一掌,忽然又想起皇帝在暮江上吐血的一幕,這掌風到了關至臻面前,又被她硬生生地收住。她瞥了關至臻一眼,轉過了身去。

“師公向來懸壺濟世,在您眼裏,只要是性命,哪有貴賤之分。我曉得師公定然會去瞧瞧皇……他爹爹的。”碧落婉聲道。

“一年不見,你這小丫頭怎麽好象變了一個人似的。”關至臻奇道。

他嘴角一抽,冷笑道:“老夫是手癢,喜歡救人,可當年老夫也對那個姓喬的說過,他若是對不住青鳥,老夫就不會饒過他。別說老夫如今不會去見他,便是見了他,也會先了結了他……”

他不耐地揮了揮手,示意碧落與喬瑜讓開路,自己傲然從兩人中間穿了過去。章清轉過身,面上有些惶急,想要追上去。碧落伸手拉住了她,揚聲道:“師公,盼你念在碧落與你的緣分上,再聽我這個刁蠻小丫頭說兩句?”

關至臻再走了幾步,終於又緩緩停下了腳步,只挺立著,逗弄著肩上的大黧。碧落上前兩步,到了他身後,低聲道:“師公,你當年為我和阿清、珞如三人算了一個喬字,確實靈驗極了。我們各自尋到了那姓喬的人,卻也明白了,若中意了一個人,便再也顧不上了自己,只盼著那個人順心如意。我們三人如此,相信雲夫人亦是如此。”

“我在乾極殿,見到了她寫的字,她說要與皇上“不離不棄,不欺不悔”。師公,她雖然因著皇上離世,可她心中定然不曾怪過皇上,只是盼著皇上一切平安。”碧落眼前忽然浮現了珞如與豫王在法場上的三拜,那手心中含淚的一輪紅月,又想起身後章清滿頭的白發,忽地眼眶一紅,一滴豆大的淚水頓時落了下來。

她慌忙裝作不經意的伸手抹去了淚水。關至臻微微回頭瞥了她一眼,將手背到了身後,卻仍是沈默著。碧落又道:“師公,你若真痛恨皇上,當初又怎會將少黧贈與常明侯。有常明侯在身邊,有白雲曲相伴,皇上心中才算是有了些許安慰。”

關至臻靜立良久,忽然轉身過來對著碧落,又瞧了一眼章清,問道:“還有一個丫頭呢?”

碧落和章清對視一眼,喉嚨哽咽,齊齊搖了搖頭。

關至臻眉毛一挑,也沒追問,只再問了一句:“老夫記得當初還給你們算了姻緣,可準了麽?”

章清默而不答,碧落卻黯然點了點頭。關至臻嘿嘿冷笑了兩聲,高聲道:“老夫多年也未入過宮,已經不認得路了。”

碧落又驚又喜,正想毛遂自薦為關至臻帶路。章清一伸手便攔住了她,對著關至臻福了一福:“師公,我帶你去。”

“你也叫我師公?”關至臻大笑。

“我爹爹叫章華清,我娘是香寧,青鳥是我姨娘。我自然該叫你師公。”章清垂首低語。

關至臻了然地點了點頭,打量著章清的白發,漫聲道:“走吧。”

章清轉回身,對著碧落道和喬瑜冷然道:“你們不許跟來,立刻去上船。”她少通人情世故,許多事情在她眼裏便是簡單至極,只覺只要兩情相悅,便無不可做之事。她一心要碧落遂願,可又不明緣由,只當叫碧落與喬瑜登了船,便可遠離曲靖這是非之地,便可終成眷屬。

碧落為難地望著章清,喬瑜到了她身邊,微微將她一扯,輕聲道:“隨她去吧,有她陪著師公和父皇,應當無事。我們晚一點再回宮,免得對上她的脾氣,僵持不下,師公若不耐煩起來,又誤了事。”

碧落無奈地點了點頭,同喬瑜兩人牽了馬,假意朝著渡頭走去,且不敢回頭張望。章清等了許久,見他們走到了渡頭的長堤上,關至臻又連聲催促,這才引著關至臻去了。

兩人這才稍稍停下了腳步。北方動亂已平,渡頭的客船和旅客比起前幾日,又多了許多。誰也沒有在意,這熙攘的旅人中,多了兩個沈默無語的人,牽馬而行。

七月渡頭,垂柳青青撫岸,喬瑜在前,碧落在後,兩人沿著當初喬瑜逐船的舊日行跡,在這垂柳中穿行。西墜的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拖得又細又長。漸形漸僻,眼見前面人跡罕至,路至盡頭,前面江邊,盡是開了白花的蘆葦。

喬瑜見無前路,便停了下腳步,轉過身來。碧落一直低著頭,每走一步,都將自己左手的影子去輕撫喬瑜地上影子上的面容。猝不及防,一頭撞上了喬瑜胸口,她心中一慌,伸手要推開他,可一擡頭,卻見到他垂下頭,明亮的雙眸深深地望住了自己。他目光如一池春水,清湛悠深;又好似一個漩渦,要將碧落卷落其中。碧落便再也不願推開他,只是怔怔地回望著他。

兩人皆不願挪開眼睛。良久,碧落才將自己倚在了一旁的柳樹上,瞧著暮江東流,輕笑道:“常明侯,從來都是我聽你吹曲子,今日你可願聽我也唱一曲?”

28 各嘗相思

喬瑜劍眉一揚,微笑著點了點頭。碧落清了清喉嚨,瞧著江水,悠悠地唱了起來,正是那首她在昭南溪上總唱的《長幹曲》:“君家何處住?妾住在橫塘。

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

……”

喬瑜面上含笑,側耳傾聽,興趣盎然,聽到碧落最後唱到第二段“同是長幹人,生小不相識。”兩人一起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曲裏的女子,在江上見到客人,便迫不及待自報家門,真是率真。”喬瑜輕笑道。

碧落曉得他暗指自己初到曲靖見到他時,心中也是那般惶急,在他身後表明心跡,不禁也悶笑著道:“這男子也直率的很,借口說兩人不曾青梅竹馬過,可其實卻是想告訴這女子,自己與她相見恨晚。”

“嗯,這男子到比我率性多了,不似我這般畏首畏尾……”喬瑜又輕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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