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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瑤池桃子無消息,夜深相答洞簫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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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女領著適才那位年輕的禦醫匆匆而來,他幫喬瑜察看了傷勢,重新敷了藥,包紮好傷口。喬瑜坐在榻邊,問道:“父皇呢?”

“侯爺放心,皇上一切安好,陳禦醫已經瞧過了。”年輕禦醫回了話,恭恭敬敬地告了退。

碧落站在一旁,瞧著喬瑜的傷口,忽然輕聲問道:“常明侯,我便這般叫你厭煩麽?”

喬瑜一楞,擡眼見幾個宮女雖然站得遠,可眼神卻不住地飄向這邊。他微微一哂,示意叫她們全部退下。這偏殿裏,便只餘下他們兩人,可互相不言,空氣也似瞬間凝結了起來。

碧落背著喬瑜,隨意坐在了榻邊的地上。她心中憋著悶氣,說話也不客氣,索性先出聲打破了兩人間的沈寂:“你如何曉得我被謙王所困?”

“二皇兄自見了萬元吉便不見了,我回了府,恰見到四平叔在問下人話。他們說你滿身血汙,四處尋我和四平叔。四平叔說只怕是你出了事情。”

“碧落昭南小吏之女,何必勞你堂堂侯爺掛心,親自來尋我?”

“父皇叫你住在我常明侯府,邱兄對我又多加囑托,我只怕難以向邱兄和父皇交待。”

“既來尋人,何不多帶些人來?”

“四平叔即刻進宮去見父皇,父皇必有安排。”

“便是來尋我,又何必舍命相護?”

喬瑜微嘆了口氣,低聲道:“碧落,人命關天。何況也不算什麽舍命相護,我只當皇兄終會對我手下留情。”

碧落展顏一笑,道:“我信。”

她又問道:“既然要舍命相護,何必又要趕我出常明侯府?”

“你適才已然聽得明白,你引起軒然大波,連累了我常明侯府。”

碧落卻“撲哧”地笑了出聲:“真是奇了怪了,我問一句,有人便老老實實答一句。身為侯爺,怎麽這麽聽話?”喬瑜被她揶揄,也回悟過來,面色微哂,自嘲地笑了笑。

“我既連累了你,你又何必來救我?由著我被謙王射死好了。”碧落背著身子,將頭往胳膊裏一埋,忽然又嚶嚶地抽泣起來,哭聲淒切,叫人心中生憐。

喬瑜蹙眉瞧了許久,終於輕聲緩緩道:“莫哭了,再哭便要變醜了。”可碧落聽到耳裏,卻哭得更大聲了些,肩膀抽動,似又被傷透了一層心。

喬瑜長長嘆了一口氣,俯身在她耳邊輕喚道:“碧落……”

碧落猛地仰起頭來,面上巧笑嫣然,哪有半滴淚水?碧落伸手便握住了喬瑜的手,眼光中全是柔情,她笑道:“我既答應了你永不再哭,又怎麽會反悔?”

“我夢中在桃樹下,你也是這樣安慰我。這麽多年過去,你原來仍是只會這一句。”碧落微笑道。

喬瑜啞然失笑,搖了搖頭,嘆氣道:“原來你同從前一般,這般調皮。”

“從前?”碧落一怔。

“我還記得七年前在嵚州遇見的那小姑娘,十分淘氣,非要爬到桃樹上,才肯乖乖地不哭。”喬瑜嘆笑。

碧落心中怦怦而動,咬了咬唇,柔情翻湧,再顧不得那麽許多,側身將自己的頭靠在了喬瑜的膝上,低聲道:“你記得我們之間的事情了麽?可我卻忘掉了許多。”她忽然覺得甚不甘心,怎得好端端地將兩人的記憶失落不見。她翹起了嘴,心中只想著哪一日總要尋回這些往事回憶。可哥哥幼小的身體,全身中箭的樣子又突然浮現在眼前,她不由得輕輕地打了個寒戰,不敢細思。

喬瑜見碧落倚在自己膝上,一時怔楞,全身僵硬,竟無法動作。轉眼又瞧見碧落背影婀娜,秀發蓬松,幾縷青絲沾在面上,更映得露出的半個面頰瑩白如玉。他心中不由得憐惜之意生起,不禁伸手微微地撫著她的秀發。

碧落忽覺得一只手掌伸來撫著自己的長發,輕柔緩慢,分明情意款款,不由得一陣心悸。她心中酸酥又覺得甜美,輕聲道:“謙王說我最愛胡說八道,所以我也最曉得,一個人要說真話的時候,都要思來想去,想清楚了再說;可只有在說謊話的時候,才會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我適才那樣追問你,你答得毫不遲疑,我卻絲毫不信。”碧落悄悄一笑,“我曉得你在誆我。你心中擔心我出事,顧不上別的,便孤身出來尋我,是不是?”

“你又怕我在常明侯府再遇上危險,因此便想叫我離開你,是不是?”

“如今皇上已經處置了謙王和泰王,事情告一段落,我又怎會有事?你何必要如此杞人憂天?”

喬瑜卻不再答她,只是有一搭無一搭地攏著她的秀發。秋波如水,燈光如夢,滿殿皆是兩人的溫馨之情。誰也不知啟明星幾時竟然已經出來,而昨晚夜空上的星與月,卻慢慢的淡去,再與啟明星一起俱消失無蹤。

喬瑜望著窗外曙光,重重地嘆了口氣,低聲道:“碧落,你總是記掛那首《白雲》曲,你可曉得這曲裏的故事?”

碧落微微搖頭。喬瑜沈默了片刻,接著說道:“昔年周穆天子長途跋涉,不遠千裏,去瑤池見西王母。行將離別時,西王母唱著這曲,“將子無死,尚覆能來?”來問穆天子:有生之年,是否還能再相見?”

“她喜歡了穆天子麽?”碧落偎在喬瑜的膝上,悄聲問道。

“該是如此,否則何必戀戀不舍?可穆天子畢竟是凡人,不比她西王母,已然超脫了生死。兩人之間,終有死生之事相隔。西王母問這話時,想必心中也有許多無可奈何。”

“那穆天子如何答她?”

“穆天子彼時年輕氣盛,他答道:予歸東土,和治諸夏。萬民平均,吾顧見汝。比及三年,將覆而野。他說待我回到東土,將國家治理好了,三年後我再來探你。”

“天子一言九鼎,三年後他自然回去瞧西王母了,兩人歡歡喜喜地在一起了,對麽?”

喬瑜搖了搖頭,嘆氣道:“穆天子回了長安後,東征西討。他日日征戰,一心要統一中原。從此再也沒有回去見西王母。”

32 世多情薄

更新時間2014-3-25 13:30:52 字數:2091

碧落聞言,不由得楞了一楞,低嘆道:“難怪我每次聽到此曲,便覺得曲中情思無盡,中情悵惘,原來有這因由在內。”

“也不曉得穆天子回到長安後,可還會想起為他唱歌的西王母麽?”

喬瑜低聲道:“碧落,其實我……”

忽聽殿外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世上男子多薄情,當了天子更是如此。”碧落轉過身來,只見章清立在殿門旁,望著殿內的兩人,臉上滿是鄙夷之色。

“阿清,你終於回來了。”碧落一驚一喜,站了起來。可喬瑜立刻將她往身後一護,低聲道:“小心。”

章清冷笑了兩聲,跨步進了偏殿:“常明侯,不過這些許柔情蜜意,都能叫你都失了靈臺的澈明麽?皇上就在乾極殿裏,若我有歹心,這殿內殿外還能如此安靜如常麽?”

“我已經見過皇上了,是皇上叫我回來的。”章清又冷聲道。

“皇上沒有責罰你?”碧落奇道。以章清昨夜的行為,便是捉住了立即處死也不算甚麽,可如今章清竟然還平安無事地回到此處。

“他若殺了我,如何向我姨娘交待?”章清恨恨地道。

“你姨娘?”碧落驚道,想起昨夜章清便是靠這一句話叫皇帝放她們四人離去,“你姨娘……”

“孟大娘的二姐,三鏡湖的孤墳,勤問殿的故主,墨劍門的掌門,與你同來自昭南的女子。”喬瑜眼神微黯,嘆息道。

這幾樁事情,各有牽連,早已呼之欲出,只是碧落一時未及多想。只是那女子若曾是勤問殿的故主,則自當是皇帝的妃子,可昨夜那三名墨劍門弟子口口聲聲說要為兩位掌門報仇,而章清又說他們是為自己爹爹和姨娘報仇而來,莫非……

章清似瞧出碧落心中疑惑,見到桌上放了一壺涼茶,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這才道:“我爹爹從前是墨劍門的掌門,當年墨劍門勢力深入朝廷。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皇上便設計害死了我爹娘。我爹爹又將這掌門之位傳給了我姨娘,可我姨娘也因此死了。”

“是皇上殺了她麽?”碧落倒吸了一口氣。

章清搖了搖頭,道:“多年前有人同香馨……我娘說,我姨娘為了保墨劍門餘下弟子的性命,回宮去尋皇上,才因此而死。我娘說這人的消息必然確切,他雖未說清姨娘死因,可我娘說歸根到底總是為皇上所害。”

難怪孟大娘夫婦對皇帝的態度既恭敬又倨傲,原來是惱恨皇帝殺了自己的兩位義姐與姐夫。可碧落曾親眼見到皇帝幾番憂思,那思念之深之痛,絕不能作偽。如今章清卻說她姨娘是皇帝所害,叫她心裏不由得泛起一陣寒意。

碧落瞧著喬瑜,低聲道:“你適才說,一家之親,莫過於妻子弟兄。可……”她想起皇帝終究是喬瑜的父親,又收住了口。可心裏卻暗忖著:“兄弟父子,摯愛妻子,皆都可以下的去手。莫非做了皇帝,便真的要學太上忘情,以百姓為芻狗麽?”

“世上男子多薄情,當了天子便更是如此。”這是章清適才說的話,如今卻從碧落的嘴裏不自覺喃喃而出。

喬瑜和章清聽聞,同時微哼了一聲。章清將手裏的杯子往桌上一頓,“篤”地發出了一聲清響。

“父皇自有他的苦衷,我等怎可枉自揣度?”喬瑜微哂,又轉了話題,“阿清,那三名刺客呢?”

“我將他們送到安全的地方了,你們可莫想再抓住他們。”章清撇了撇嘴,面上有幾分得意。

喬瑜淡淡一笑:“你一個女子,雖有些功夫,可在這深宮之中,又有禦林軍四處搜羅,如何將他們送到安全的地方?”他雙目炯炯,緊緊盯著章清。章清眼神閃爍,不敢看他,轉頭瞧向了另一邊。

“你將刺客送出皇宮,皇上竟都許你毫發無傷,依舊住在這乾極殿的偏殿裏?”碧落亦覺得著實不可思議。

“他對我姨娘有愧,諒解了我,才會叫他自己好過罷了。”章清默然片刻,語氣忽然變得有些癡迷。

她這忽如其來的迷茫神色,叫殿中三人一時都沒了言語。喬瑜默立片刻,忽然哂笑道:“生我宮閑,派我帝胄。旁人只道是三生有幸,可有誰曉得禍福同門,利害同鄰,自非至精莫之能分。亦難怪穆天子終究是負了西王母。”

他瞧著碧落,沈聲道:“碧落,這曲靖城,常明侯府,從來都不是修善之地。你還是回昭南去吧。”他未招呼碧落,分毫也不遲疑,大步便出了殿去。

碧落被他撇下,只瞧見殿外喬瑜藍衫單薄,飄飄而去。瞬間卻覺得自己衣裳冰涼,渾身冷汗濕透。她征楞了半晌,回頭見到章清面色寂廖,呆坐在一旁。她低聲道:“阿清,皇上雖不責怪你,你又何必回來?”

“我何必回來?”章清冷笑道,“碧落,你又何必明知故問?”

“這些事情,我也是適才剛剛曉得,我怎麽會明知故問?我只是怕你回宮涉險,再吃虧罷了。”碧落見章清又譏諷自己,只道她心中不快,坐到了她身邊,伸手握住了她。

章清沈默良久,這才輕聲道:“莫非你真的忘了那老相士之言麽?”

“老相士之言?”碧落一怔。

“一念在心頭,輾轉相思愁。心上壓了一個人,側立為女,正坐為男。你是在思念一位男子。可這人字不去,心難出頭,只怕他是你的仇人。丫頭,你是在思念你的仇人。”老相士的話倏然響起,震耳發聵。

“阿清,你……”碧落頓時想到章清初入宮時,那難得的小兒女靦腆之態;後來時日見長,她面上笑魘與關懷之情只增不減;喬桓也說她對著皇帝,一顰一笑,皆出自然……她心中豁然透亮,可又頓時湧起萬千情緒,既有惻隱,又悲愁難定。回頭瞧章清,她雙目迷蒙,眼中似有水光流轉,這是碧落第一次見到章清露出淒楚之色,可章清只微微一轉頭,那水光便再也不見了。

“阿清,你可別糊塗。”碧落呆坐半晌,竟不知如何勸慰,只伸手摟住了她,低聲道,“皇上說要待你如女,你……”

33 花開幾心

更新時間2014-3-26 13:30:41 字數:2162

“他因著姨娘,才說要待我如女。可我卻從來未曾應允過……”她神情冷漠,卻又低著頭不敢看碧落,“他只念姨娘,怎又會曉得我多年念他之情?”

“我曉得……”碧落靠著她,嘆氣道。章清含糊其辭,亦不肯明白吐露心思,可這思念之情,她又怎能不明白?那一面之緣,累人數年牽掛,千裏奔波;教人晝夜思服,不可終日。原來那老相士的話,終究是靈驗的。她們三人,心中牽掛的人,果然是都是姓喬,只是從前不明另有所指罷了。

她想到珞如,又想起那夜自己同珞如說“一曲誤終身”,幽幽嘆道:“你,我,珞如三人,被那老相士一一說中了,果真是有緣……”

“我們三人?”章清忽然冷哼了一聲,“你以為珞如是什麽樣的人?”

碧落聞言一怔,章清接口道:“要不是昨日夜裏,那個什麽四平帶著她來見皇上,我還不曉得,原來她是皇上的探子。”

“什麽?”碧落聽得目瞪口呆,難以置信。

“我聽得清清楚楚,她和郭老板,四平,都是皇上的探子。皇上教她在曄香樓,便是替他監視那些皇子高官的動靜。可沒料到,泰王對她上了心,諸事未曾瞞她,還將自己私下備下的龍袍放在她處。她又對皇上說自己感念泰王一片赤誠,又誠心悔改,她幫泰王銷毀了衣服,卻終於留下了手帕,本要親自向皇上請罪的。卻不料被郭老板私下看見,以為她顧念與泰王之情,意圖欺瞞皇上,便偷了去。郭老板約了四平,可路上卻被謙王的人所殺。這手帕才到了你手裏。”

“難怪昨夜在乾極殿,皇上不問前後因由,便說郭老板身家清白,也不問這手帕的來龍去脈。原來皇上心中早就一清二楚,成竹在胸了。”碧落恍然大悟,可又寒意更甚,暗忖道,“皇帝布下這許多探子,便是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放過。父子人常,果然一喪至斯。”

珞如曾對她說當年有人為她改名,取珞珞如石之意,想來那人便該是皇帝,她不由得低嘆道:“珞如也是身不由己。”章清嘴角一挑,本待再譏諷嘲笑一番,可心口哽咽,硬是將話咽了下去。

碧落瞧見她的面色,微微地捏了捏她的手,低嘆道:“都是癡人罷了。”章清沈默了許久,終於面色見緩。

碧落守著章清,見她神色漸漸坦然。擡眼又見天色已經大明,心下才為自己打算起來:三月之期將屆,可喬瑜卻叫自己回昭南,這事情果然如邱繹所料,走入歧途難以回圜。如今出了皇宮,在曲靖便連個落腳之地也無。她思來想去,心中雖無計較,卻也不願再呆在這乾極殿裏。她低聲對章清道:“常明侯不在,我也不能久呆在皇宮裏。你事事可要小心,我日後再想辦法來陪你。”

章清點了點頭,旋即又冷哼道:“這個常明侯也真是古怪,前一刻還見你們柔情蜜意,怎麽轉眼就撇下你不理了?”

這話好巧不巧,觸動了碧落的心事,她心口一酸,幾乎難以自持。章清哼笑道:“今日我鬧出了事情,不比往日。我帶你出去,叫禦林軍送你出宮。”她既明曉得自己鬧出了事情,可口氣仍是大的很,可見皇帝對她依舊縱容。碧落勉強笑了笑,由著她拉著自己出去。

一出乾極殿,門口幾個侍衛見到章清,都冷哼了一聲,不願搭理。章清悻悻笑了幾聲,終有些心虛,不好指使他們。又見到一個禦林軍模樣的人站在前面不遠處,章清便揚聲叫道:“餵,你過來。”

那人轉過身來,碧落見了他的面,不由得又嘆了一口氣。倒是章清反笑道:“原來是邱繹,那便拜托你了,送碧落回常明侯府吧。”說著,將碧落一推,連個禮也沒有,轉身便回了乾極殿。

邱繹三兩步上前,低聲道:“瑜兄叫我設法送你回昭南,皇上面前他自有交待。”

“我不回去,”碧落面上雖笑,卻斷然拒絕,“顧家又未退婚,我回去做什麽?”

邱繹苦笑了兩聲:“那你要怎樣?瑜兄的意思,想必你清楚……”

“我清楚,他不就是要我離開常明侯府麽?至於我去哪裏,他也不會在意。”碧落仍是強笑,可忽然聲音一軟,哀聲道,“邱繹,你忍心要我嫁給那個混帳東西麽?你幫我先尋個地方,莫要教我孤苦伶仃,好麽?”

她話一出口,自己都暗自一驚,為何回回對著邱繹,便能嬌聲軟語,軟硬兼施,總能叫邱繹為她驅使。可轉而面對喬瑜,自己便如提線木偶一般,喜怒哀愁,皆因他而動?

可她又怎會不明白,只因這情字一物,誰若先執了念,誰便先沒了退路。她如此,章清如此,喬桓如此,邱繹又怎能不是如此?

她暗自一哂,目光卻仍是殷切地望著邱繹。

邱繹微嘆了口氣,與碧落一邊走,一邊道:“我已同皇上告了假回嵚州,皇上也恰好要我回去召爹爹入朝。只是前兩日又頻頻出了亂子,無法脫身。眼下瞧來事定,我想著三月二十六,便是回嵚州的日子。你便在曲靖忍耐幾日,屆時與我一起回嵚州,可好?”

“好!”碧落心中雖亂,面色卻淡然,又問道,“可今日情形這麽亂,無端端有刺客刺殺皇上,事情未查清楚,你也可以離開麽?”

“皇上將一切事情皆交付於豫王。豫王精明能幹,想必極快便能查清真相。”他話題一轉,望著碧落,笑問道,“碧落,你可還記得我爹娘?你那時常與我去閬華山,你可還想去瞧一瞧?”

“閬華山?”碧落一楞,“可是還有一顆西華桃?”

“是,”邱繹笑道,“從前我常帶你去閬華山,在西華桃下玩耍,你玩累了,只好叫我背你回家。”

“自然記得。”碧落目視遠方,微微笑道。夢裏幾回牽連,如何能不記得,只是同是一株西華桃,花開卻分了兩心,各自述各情。

邱繹瞧見碧落出神的樣子,皺了皺眉,低聲道:“今日是三月十六。”

“還有十日。”碧落不禁朝東面望去,喃喃自語。浮雲滿天,宮墻高深,教她望不見東邊那人。她回了神,又對著邱繹哀聲連連,“快幫我去尋個好住的地方,我被人趕出了府,你真的便不聞不問了麽?”

34 風聲細碎

更新時間2014-3-27 13:30:59 字數:2071

※※※※※※※※※※

依邱繹之計,碧落隨他到了曄香樓。曄香樓雖沒了郭老板,可珞如等人尚在,且酒樓有郭恩管著,營運如常,倒不失為一個暫住之所。碧落別過邱繹,一見到珞如,便躺到了她的床上,笑道:“珞如,我被常明侯趕了出來,無處可去,只好來投奔你了。”

珞如微笑道:“曄香樓如今人去樓空,巴不得你回來熱鬧些。”

碧落凝目望著她:“你不問我為何被他趕出來麽?”

珞如淡淡搖頭:“常明侯是個清高之人,做事自然有他的原因。我何必要問?”

“你果然是他的知心人……”碧落笑了笑,喟嘆道。

“我也不過是聞簫聲而知雅意罷了。可常明侯的心思,難道你也不明白麽?”珞如坐到床邊,輕聲道。

碧落幽幽道:“珞如,我總覺得,他心中有一個人,有一段心事。”

“他……另有所愛?”

“我不曉得,”碧落搖了搖頭,低聲道,“他的心事,他自己不說,我也猜不透。”

“可我也記得,你曾說他對你並非無情。”珞如笑道:“你不明白,便是明白了也不願點破,那誰還能來幫得了你?”

“你啊!”碧落笑嘻嘻道,“你收留我呆上幾日,待我自己想明白了,再做計較。”

“可邱繹說過上幾日便要帶你去嵚州。”珞如眉毛微挑,似笑非笑。

“去就去,有什麽大不了?”碧落笑道。

“真的沒什麽大不了?”

“沒有。”碧落仍是微笑。

“真的沒有麽?”珞如又來呵碧落的癢,將碧落呵得一時哭一時笑,終於抱著珞如大聲求饒。

珞如正想再呵她的癢,忽然發現碧落埋頭在自己懷裏,靜靜地一聲不吭。她輕輕拍了拍碧落,半晌碧落才悶聲道:“珞如,你可掛念泰王?”

珞如一怔,轉而將碧落摟得緊些,她微微嘆氣:“他如今這個樣子,是我對不住他。”她無法明言緣由,碧落卻心知肚明。珞如擡頭望向窗外,十六月兒正圓,她低聲道:“上弦月,月滿思念溢;下弦月,人月減清輝。年年月月,月月年年。”

寥寥兩句,盡是珞如多年相思,而這又豈不是這許多年自己與章清的寫照?碧落暗自輕喟,半晌又道:“珞如,我不曉得該怎麽辦?”

珞如淡笑道:“若是我,便只有三個字。”

“什麽?”碧落擡頭問道。

“不死心。”珞如一字一頓,語氣輕柔卻堅定。

碧落靠在珞如懷裏,默默無語。窗外風聲細碎,屋內燭影搖亂。己心雖可由己,彼人之心又如何測度?更遑論造化亦有私心。碧落望著窗外明月,心潮翻滾,卻終難再下決斷。

曄香樓雖沒了郭老板,一切卻仍井井有條,碧落仍如從前一般,幫著在樓上樓下招呼客人,便似她從未離開過一般。這幾日,她常見老錢帶著幾位財主模樣的人出入,今日老錢又帶著棠梨坊的趙老板從後院出來。

碧落在前樓,見老錢送走了趙老板,拉住他:“老錢,趙老板來做什麽?”

“郭恩說郭老板家鄉有事,脫不了身,這曄香樓也無暇照顧了,叫他將店盤出去。這不,這兩日陸續來了不少有錢的財主,趙老板也來了。”老錢道。

原來曄香樓上下都無人知曉郭老板已去,碧落心中黯然,想起那日自己騙了老錢來見工,郭老板一眼識穿了她,卻仍是留她下來。自己在曄香樓半年,郭老板對她,從來都是放縱隨性,說是主仆,其實倒有些如父如兄。如今想來,多半是因為他知曉邱繹的身份,才對碧落額外照顧。

可除此以外,郭老板為人親和大氣,和碧落也大是相投。她想起郭老板曾托自己為他去棠梨坊辦事,可自己一時躲懶,竟然就此賴了過去,直到他離去,都未再完成。

她站在曄香樓門口,正細思往事,忽然見到邱繹從東邊而來。他本就身長玉立,面容俊秀,今日又穿了一身月白的長衫,晨光灑在他背上,更顯得他英氣勃勃。

似他這樣的俊秀的人品,無論放在何處,定是許多閨中女子的夢中人。若非自己,他或許早已儷影成雙,又何必與自己訂什麽三月之期。碧落雖記不得自己與他從前的因由,可愈是如此,心中才愈是愧疚,低了頭不住苦笑。

只是待她擡起頭時,卻又滿面歡笑著招呼邱繹:“怎麽這幾日不當值麽?這麽閑麽?”

“皇上已然準了我回鄉半月,我眼下已經是無事一身輕了。”邱繹微笑。碧落心中自然明白,其實邱繹本可今日便啟程回嵚州,只是為了等到與她約定期滿,才留在了曲靖。她不願多想,請了邱繹坐到一旁,求他:“邱繹,我求你一件事?”

邱繹笑道:“是叫我帶你去玩,還是去哪裏尋好吃的?”

碧落笑著搖頭:“求你同我一起去趟棠梨坊。”她又將當初郭老板差遣他去棠梨坊的事情和棠梨坊的琵琶廳的亂事細述了一遍。

“郭老板待我極好,我不願他九泉之下對我失望。”她好聲好氣地求著邱繹,“你幫我想想法子。”

邱繹只是沈吟,一時沒有答她。碧落腆著臉,笑道:“你若是連這點小忙都不幫我,將來如何能做威風八面的大將軍?”

邱繹心中一動,問道:“你想起從前的事情來了麽?”

“沒有,”碧落低下頭,“是你那日告訴我的。”

邱繹嘆了口氣,半晌才道:“好吧,我教你一個法子,未必成功,你倒是可以去試試看。”

“真的?”碧落眼睛一亮。邱繹低下頭,在她耳朵邊悄悄地說了一陣話。碧落聽得滿面飛彩,待他講完,笑道:“好,且將死馬當活馬醫罷。

碧落和邱繹去了棠梨坊,先去尋了管事趙啟,趙啟笑著說趙老板一回來便去了琵琶廳,這幾日女弟子愈發散漫,趙老板已經是焦頭爛額。碧落和邱繹到了琵琶廳,果然見到趙老板站在院子裏,臉望著廳內,裏面正有一個餘師傅在教授琵琶,可裏面傳出來的,並不是琵琶弦聲,卻是鶯聲燕語,笑鬧不停。

35 無有規矩

更新時間2014-3-28 13:30:08 字數:2228

碧落上前,輕聲喚道:“趙老板?”可趙老板仍是望著廳內,渾然未覺;愁眉苦臉,嘴角幾乎都要拉到脖子上去了。碧落在他面前揮了揮手,他還未來得及開口說話,碧落便笑道:“趙老板,郭老板有令,你將裏面的餘師傅叫出來,給我半日時間,我便幫你管教好她們。”

趙老板一聽,恨不得立刻開口叫一聲“好”,可又覺得將信將疑;但見碧落一副成竹在胸,自信滿滿的樣子,便一言不發,只進廳將裏面的餘師傅叫了出來。

碧落微微一笑,進了廳便徑自關上了門。未及片刻,便聽到廳內女子們個個大聲叫嚷喧嘩,這情況只怕比之前還要糟糕上許多。趙老板和餘師傅臉上只有苦笑一副表情,餘師傅倒還沈的住氣,可趙老板已經忍耐不住,正打算要沖進去。邱繹連忙扯住了他,笑道:“且耐心等候。”

又過了片刻,叫嚷聲漸落,但是女子們仍是嘻笑不止,聲音時高時低,似在裏面商量什麽事情,又有桌椅拖動的聲音。趙老板心焦,不住在院子裏轉圈,時而擡起頭瞄一眼廳內,餘師傅耷拉著腦袋靠在一邊;只有邱繹笑而不語,靜靜地站在一旁。

忽然門“吱呀”一聲打開,碧落朝邱繹招了招手,邱繹也進了廳,趙老板和餘師傅兩人想進又有些尷尬,便遠遠地在院子裏張望。只見到邱繹拿了紙筆,在寫東西,有看見那些女學徒們人人面上帶笑,不時地“咯咯”地笑出聲來。

碧落等邱繹寫完,順手從桌子上撿起餘師傅的戒尺,“啪啪啪”在桌子上敲了三下。趙老板看見,再也按耐不住,拉著餘師傅進了廳,站在一旁瞧著。廳裏的女學徒分開了四堆,一堆五六人,各據一個角落。

碧落又敲了幾下桌子,高聲叫道:“如今四隊皆已經編排完畢,眾人也選出了自己的隊長,我們便以隊長的名字為隊名,分別是“百花隊”,“喜鵲隊”,“楓容隊”,“飛巧隊”。每位隊長都須管好自己的弟子。”

女學徒哄堂大笑,碧落每叫一個隊名,該隊中便有女子仰起頭,笑嘻嘻地朝著其他人揮手示意,想必便是所謂的隊長。

邱繹放眼環掃一圈廳內,便對碧落使了一個眼色。碧落立刻一收適才的嬉皮笑臉,正色道:“無有規矩,不成方圓。如今四隊已明,我便來說這規矩。”她冷著臉瞧著低下的女學徒,這些女子見她倏然面色冰冷,也都有些愕然,俱都停止了嬉笑。

碧落道:“我這規矩十分簡單,只有兩條:一,交頭接耳者,罰;二,不敬師長,不從師命者,罰。大家可記下了?”

女學徒一起嬌笑:“記下了……”飛巧隊的隊長吳飛巧站起來笑道:“若真的犯了錯,可怎麽罰?”

碧落答道:“我眼下便說這如何獎罰。如今各隊皆有隊長,若弟子犯錯,我不罰旁人,只罰隊長。”

“三條規矩,每犯一條,便要在隊長面上刺一個“醜”字。”四個隊長本還在嬉笑,聽到這裏便面色驚惶,紛紛與旁邊的弟子教頭接耳,吳飛巧又站起來道:“這裏又不是官府,我們又不曾犯罪,如何能隨便在我們面上刺字?”

“不錯,飛巧說的對。”碧落微笑道,“因此我們退而求其次,我會將各隊隊長的名字貼在院外,這棠梨坊裏進進出出的人皆可看見。若哪隊犯一次錯,便在隊長的名字下寫上一個“醜”字。若寫滿了三個醜字,便敲鑼打鼓叫整個棠梨坊的人都來參觀。”

四隊女學徒頓時面面相覷,又開始交頭接耳,碧落敲了敲戒尺,另一個百花隊的隊長夏侯百花叫道:“幹系皆是我當隊長的來擔,我一絲好處也無,我何必要做這個隊長?”其他三位女隊長紛紛附和。

碧落道:“我適才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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