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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是處簫聲破碧雲,翠梅依舊鎖閑春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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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一時竟未答話,半晌才冷笑一聲:“那三個懦弱無能,怕他們什麽?”喬瑜笑嘆了一聲,低頭對碧落道:“把你手裏的東西給謙王吧。”

喬桓一聽,不由得又上前了幾步,緊緊盯著碧落。碧落嘻嘻一笑,將手一舉,高聲道:“謙王,你看好了。”說著將手一松,手裏的帕子往下一飄,她彎腰便拾起地上的火把,一揚一舞,明火遇到浸了酒的帕子,頓時火勢一旺,“騰”地一聲瞬間將帕子燒成了灰燼。

喬桓遠遠地見到碧落以火燒帕,以為碧落將手帕燒了,正要叫人沖進來搶,他旁邊的人拉住他,低聲說了兩句。他凝神一看,灰燼中看到鵝黃色的織錦,頓時面上漲滿惱怒之色。他指著碧落叫道:“死丫頭,原來你騙我,你嫌命長了麽?”

他又叫道:“給我射,給我殺了這姓林的死丫頭。”他手一揮,幾十個弓箭手立刻作勢,弓弦滿拉,眼看這箭一旦射出,碧落立時便要一命嗚呼了。

“住手。”喬瑜反手將碧落的手一緊,扯到了自己身邊,厲叱道:“常明侯在此,既無上諭,你們誰敢射殺皇子?”

弓箭手皆是一楞,望向喬桓。可其中一個人,被喬瑜喝聲一驚,竟然手一個不穩,那箭脫手而出,冷不防便直沖碧落而來。

喬瑜眼疾手快,連退了兩步,信手一拉,將碧落拉入懷裏,右手反手一抽少黧,回手一擋,那箭擦著他的胳膊而過,劃出了一道血痕,一頭紮進了地裏,那箭羽尚在搖晃不止。

這彈指之間的事情,碧落竟全然無法反應,只曉得靠在了喬瑜的懷裏,怔怔地望著他右臂上的血痕,隨著他胸膛的起伏不定,聽到他快速的心跳,幾乎都要癡了。

喬瑜望了望自己的右臂,好在箭傷猶淺,便不在意。他朗聲道:“大皇兄,就此放我們兩人離去,我不在父皇面前提起一字,你我兄弟仍如從前,如何?”

26 關月相隨

更新時間2014-3-19 13:30:54 字數:2099

喬桓盯著喬瑜與碧落,面上倏忽瞬變,良久才獰笑一聲:“罷了,事已至此,幹脆一不做二不休。”他手一揚,弓箭手立刻又舉起了弓,喬桓厲聲道:“六皇弟,刀箭無眼,父皇面前,我自然會替你向父皇懇求,叫他殺了泰王,為你們覆仇。”

碧落伏在喬瑜的懷裏,聽到喬桓這話,只是淡然一笑。喬瑜冷眼瞧著四周,低頭對碧落笑道:“我這小小的侯爺,果然無人將我放在眼裏。如今也只能叫你隨我冒險闖一闖了。”

碧落聽到他的話,笑著擡起了頭:“闖就闖,怕什麽?”她忽然想起一事,忙叫道:“等一等。”

她伸手取下掛在腰間的酒囊,遞給了喬瑜:“昨夜從珞如處帶回來,一心要請你嘗嘗。你嘗上一口,瞧瞧可是好酒?”她面上歡笑,毫無怯懦之色,只是巴巴地望著喬瑜,盼著喬瑜喝上一口她為他帶回的美酒。

喬瑜大笑著伸手接了過來,仰頭便喝了幾大口,又將酒囊遞還給碧落:“酒是好酒,只是太綿,脂粉氣重了些。”

碧落自己也喝了一大口,面上喜滋滋的:“這是泰王送給珞如的,本來就是給我們女兒家喝的。”這幾十張箭簇對著他們兩人,他們卻談笑風生,只顧著品談美酒,絲毫不將眼前危情放在心上。

喬桓本遠在一旁,面含嘲弄,這時竟忽而嘆息:“六皇弟,此刻我倒真是有些羨慕你。阿清待我,若能如碧落待你一般,我真是……”他話音一收,臉色黯然,微微撇開了頭。

喬瑜也不理他,只笑看著碧落喝完這酒。他右手少黧一揮,在半空中劃出半道圓弧,一聲清音響起,便如雛鳳鳴空。少黧的簫身中,竟然彈出了一柄劍,劍身窄長,耀眼生輝,寒意森森。

喬桓見到喬瑜的簫中劍出,一楞之間,竟忘記了下令,片晌才又抽笑道:“六皇弟,你我兄弟二十載,我今日才曉得,你這簫中另有玄機。”

喬瑜垂眼望著手裏的少黧,淡然淺笑:“流雲七殤,我從來也只是無賴時嬉戲之用。若不是今日迫於無奈,我也不願見少黧出鞘。”

喬桓雙眉一豎,冷冷道:“既如此,便讓我見識一下你的簫中之劍,究竟有何不凡之處?”他右手高高舉起,正待要揮手下令。喬瑜柔聲對碧落叮囑:“跟緊我。”

他忽然縱聲長笑,眾人聞他笑聲清亮震耳,都是一愕。喬瑜笑聲未畢,左手緊攥碧落,縱身向右前方躍去。喬桓一驚,右手立刻一揮:“放箭。”

碧落跟著喬瑜,身不由己,被他一帶向右前而去。喬瑜帶著她,閃到了右邊的兩名官兵身後,那兩名官兵悶哼一聲,已被他刺中了腳踝,跪到了地上,恰好又為他們擋了一擋急來的箭矢。喬瑜拉著碧落,身影躥動,在官兵身後穿梭躲藏,少黧盤旋飛舞,如流雲亂飛,削斷了流矢,護住了碧落,兩人緩緩地朝谷口喬桓所在這邊移去。

碧落眼見得眾箭矢射來,心中竟也毫無懼意,由著喬瑜牽著她的手,在這漫天的刀光箭雨中穿行。箭矢紛紛揚揚,一撥一撥陸續不斷,都只在她身邊落下,竟無一箭沾得到她。

而她卻只望著喬瑜,心神俱醉,哪裏理會得了其他。

七年渚雲暗度,惟有關月相隨,夢裏只道是尋常;今日始,從此後,與君相隨,五湖死生同歸去。

※※※※※※※※※※

忽然間箭矢都停了下來。原來兩人已經離喬桓相隔不遠,弓箭手怕誤傷了喬桓,不敢再射。喬桓立刻又一揚手,號令弓箭手退到了後面,而其他的官兵拔刀便沖上來。

喬瑜扭頭仍對碧落輕聲叮嚀:“別怕。”碧落未及回應,喬瑜卻將她的手一放,迅如脫兔,閃到了喬桓身前。而碧落眼睛一眨間,十來個官兵持刀便沖了上來,朝她砍來。

可喬瑜同時一掌隔開了喬桓的右掌,右手少黧一揮,長劍便架到了喬桓的脖子上,他高聲叫道:“住手。”那幾個官兵見喬瑜制住了喬桓,不敢造次,頓時將刀往回收,有幾個收勢不住,立刻朝後翻倒在地。碧落站在他們中間,見到這場景,竟然“撲嗤”一聲笑了出來。

喬桓被喬瑜制住,面色鐵青。喬瑜將喬桓一拉,靠到了碧落身邊:“大皇兄,對不住你了。”兩人帶著喬桓朝谷外退去,官兵們一湧而上,圍住了三人,他們退一步,官兵便進一步,一步也不肯放松。

喬瑜嘆了口氣,又對喬桓道:“兄弟之間,至於此地,又何苦呢?”

喬桓輕哼一聲:“今日之事,你若能活,我便不能活。你要與我作對,我也只好破釜沈舟了。”

喬瑜眉頭一蹙,低聲勸他:“大皇兄,未必至於此,不如……”

忽然谷外馬蹄聲密集,轟轟聲響,由遠及近,眾人不知情由,皆面面相覷。喬瑜和喬桓相視一眼,便見到數百名騎兵沖入山谷。

碧落眼尖,瞧見了為首的那人,一身銀盔白袍。她朝喬瑜身邊一靠,揚手便叫那人:“邱繹……”

那人果然正是邱繹,他縱馬上前,微一勒定,便高聲叫道:“皇上有旨,此處所有人放下武器,將謙王,常明侯,林碧落一幹人等,押送入宮,聽候發落。”

碧落心中頓時長長松了口氣,身子軟得幾乎要站不住,幸得喬瑜忙一伸手,抓住了她。碧落還曉得微笑:“我沒事……”可轉眼卻見到喬瑜身上幾處鮮血淋淋,一箭從他右臂穿過,而碧落竟全不知情,她聲音微微顫抖:“你的手臂……”

邱繹躍下馬,三步並作兩步到了喬瑜身邊,拔出佩劍將他右臂上的箭柄前後削斷,沈聲道:“快回宮叫禦醫,再拖上一時三刻,就麻煩了。”

碧落見那削斷的箭頭掉落在地,回頭又見到地上躺了幾具屍體與無數箭矢。突然眼前幾道畫面閃過。少年喬瑜在桃樹下對她說話,另有幾個年級相仿的少男少女不知在爭吵什麽,自己笑著跑向爹爹,而最後竟然是哥哥身上插了幾只箭,躺在了地上……

碧落驚恐無比,抓著喬瑜的左臂,尖叫了一聲,暈倒在了喬瑜的身上。

27 關心則亂

更新時間2014-3-20 13:30:51 字數:2270

※※※※※※※※※※

碧落眼睛還未睜開,便聽到章清冰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真不知道你們這些禦醫是怎麽當上的,開口閉口都是不曉得。若是如此,要你們禦醫做什麽用?”

一把蒼老的聲音在一旁低聲道:“行醫講究望聞問切,碧落姑娘未醒,我們無法問癥,自然不能曉得她暈倒的原因。”

又有一個年輕些的聲音傳來:“章清姑娘莫要心急,我們瞧過了,也沒什麽問題,該是當時驚嚇過度,才暈倒了。”

碧落閉著眼睛,心中暗笑,原來章清因為她暈倒的事情,和禦醫拌上了嘴。章清年紀雖比她大,可完全不谙人情世故,反顯得為人處事比她稚嫩許多。她回憶暈倒之前的事情,忽然想到喬瑜手臂上的箭傷,頓時猛地睜開了眼睛,坐了起來。

床邊坐了一老一少兩位禦醫,見她突然坐起,齊齊被嚇得跳了一跳。碧落心中抱赧,期期艾艾:“常明侯……常明侯他……”

在她對面站了一位紫衣少女,正是章清。她撇了撇嘴,翻了一個白眼:“他沒事了,禦醫已經幫他取了箭,包紮好了傷口,不過是一點皮肉傷,你大驚小怪做什麽?”

碧落笑道:“我也不過是驚嚇過度才暈倒而已,你那麽大驚小怪做什麽?”

章清眼睛一瞪,正要回敬她。旁邊那年長的禦醫連忙道:“碧落姑娘醒了便好,我們留了方子在此,按時服上幾幅藥便可。我等先告辭了。”說完,年輕的禦醫扶起他,兩人頭也不回地出了殿去。

碧落瞧著禦醫落荒而逃的樣子,想必是被章清為難得不輕。她瞧了一眼周圍,笑著問道:“阿清,我是在宮裏麽?”

“難道在曄香樓麽?”章清冷冷回她,“這裏是我住的乾極殿偏殿。”

“乾極殿?”碧落一楞,“怎麽會在這裏?”

“那你想去哪裏?”章清隨手遞了一杯茶給她,又道,“所有的人都跪在外面,就等你醒了,將事由說個一清二楚。”

“常明侯也在麽?”碧落接了茶,一飲而盡。

“什麽雞啊猴的,任哪一個都在。”章清不屑一顧,可又順手將杯子接了過來。

碧落連忙伸腳落了地,穿上鞋子:“常明侯受了傷,皇上怎麽還叫他跪著。你帶我去見皇上,我把事情說清楚……”

章清莫名其妙,冷眼旁觀了半晌,才冷哼道:“他是胳膊中了箭,又不是腿上有傷,便是跪一跪又怎麽了?你著急什麽?”

碧落面上一紅,訕訕一笑,抓著章清溫柔地撒嬌:“阿清姐姐,好姐姐,我曉得你待我最好。求求你,快帶我去見皇上罷。”

章清似乎從未聽過人這樣又嬌又柔地哄她,竟楞在了當場,可她終於低頭暗自哼笑一聲,拉起了碧落朝乾極殿的正殿而去。

她帶著碧落,一路上也不叫人通報,便連守在門口的丁有善都不招呼,徑自便進了乾極殿的正殿。皇帝正坐在書桌前,一個人側身站在一旁,低頭俯身,正在和皇帝恭恭敬敬地說著話。

章清揚聲叫道:“皇上,碧落醒了。”皇帝微微側頭朝碧落這邊看來,碧落見到他嘴邊兩道法令直直地掛下來,又深又直,顯得他的面容愈發嚴厲。他旁邊那人聞聲也擡起頭來,見到碧落,沖她點頭微笑。

“四平叔……”碧落一時忘了禮數,叫道,“你怎麽在這裏?”

“皇上召我進宮問話。”四平上前幾步,對碧落和聲道,“昨晚上叫你吃苦了。”

“這不算什麽。”碧落壓低了聲音對四平道,“四平叔,郭老板叫我把一樣東西交給你……”

“我已經曉得了,”四平伸手示意不叫她再說,擡頭望了望皇帝。

皇帝只是淡淡地目視著他們兩人對話,良久才問道:“什麽時辰了?”

“申時中了。”章清回的幹脆。碧落想起邱繹趕來時才剛剛天明,如今已是下午申時中,又記起章清說喬瑜一直跪在殿外,又只得愁眉苦臉地望著章清。章清見她這樣,面露譏諷,冷笑了一聲,卻轉身對皇帝道:“皇上,那幾個人跪在外面,叫人瞧見都心煩。”

皇帝冷哼了一聲,沈吟了片刻:“叫他們都進來罷。”

碧落一聽,忙感激地朝章清望去。章清目不斜視,睬也不睬她,出殿去宣旨。只聽到她聲音清脆,在外面響起:“都別跪了,皇上叫你們進來問話。”她在乾極殿進出自如,說話毫無禮數,卻無人敢指摘,可見皇帝對她的縱容之甚,叫人實在有些嘖嘖稱奇。

當先而入的便是謙王喬桓,泰王喬昊,中間又有三人,皆是金冠束發的王爺裝束,喬瑜和邱繹跟在最後,一幹人隨著章清進來,又要下跪行禮。

碧落見到喬瑜身上幾處有傷,右臂包紮白布,隱隱滲出血跡,面色又比平時蒼白。心中一急,顧不得這是什麽地方,轉身便對著皇帝脫口埋怨道:“常明侯又未犯錯,為何要叫他跪?”

四平聞言,頓時哭笑不得地望著碧落,章清卻忍不住嗤笑出了聲。碧落這才察覺自己莽撞,回眼瞧了一眼喬瑜,他仍是垂眉低眼,面色如常,跪在地上。邱繹立在一旁,嘴角向下扯了一扯,微微苦笑。

皇帝淡聲道:“那你說,是誰犯了錯?”

碧落伸手便指著喬桓:“第一個罪不容恕的,自然是這位謙王。他叫人殺了郭老板,又要殺我和常明侯,常明侯若不是為了救我,也不會與他拔劍相向。”

“拔劍?”皇帝倒似征了一怔,問喬瑜道:“少黧?”

“是。”喬瑜垂首回應,“當時形勢危急,碧落命在旦夕,兒臣不得已,只好拔了劍。”

皇帝嘿嘿幹笑了兩聲,瞧著四平,道:“好像是第一次?”四平點了點頭,應道:“是。”

碧落心中有一絲淡淡說不清楚的甜蜜,正咬著唇竊喜,聽到皇帝又沈聲道:“碧落,你先說,將這事情當著他們幾個,都說清楚。”

碧落忙應了聲,卻一時不知從哪裏說起。微微理了理思緒,才將自己昨日隨喬瑜去法場,見到泰王和珞如,回府後泰王來請喬瑜,自己去尋珞如,自己回常明侯府發現了郭老板,郭老板臨死前將那條禦手帕托付給自己,喬桓到常明侯府,自己乘機逃脫,被泰王府的萬元吉擄去了南郊,喬桓追堵,喬瑜趕來相救,最後邱繹帶兵趕到,一五一十,一點不漏地說了出來。

她一向伶牙俐齒,將事情始末娓娓道來,高潮疊起,真比說書還要精彩,可皇帝,四平和諸位皇子皆面無表情,章清更是神情漠然;只有邱繹,時而瞄了幾眼喬瑜身上的傷,微微地搖頭嘆息。

28 敢做敢擔

更新時間2014-3-21 13:00:24 字數:2196

皇帝朝四平掃了一眼,四平伸手從懷裏取出了那條赤黃色繡龍的手帕,雙手放到了皇帝面前桌上,想是他終於從老趙處拿到了。碧落見到那手帕上還染了些許郭老板的血跡,想起那幾個月在曄香樓他對自己的關照之情,不由得神情黯然。章清看見她傷神之色,翻了翻眼,竟像是在笑話她矯情一樣。

皇帝望著桌上的禦手帕,問道:“是誰的?”底下一片死寂,無人回話。皇帝掃了四下一眼,又沈聲道:“昨晚還爭得你死我活,如今卻沒人敢認麽?”

仍是許久的沈默,終於泰王向前膝行了兩步,低聲道:“是兒臣一時糊塗,做了蠢事,求父皇饒恕。”

“蠢事?這只是蠢事麽?”皇帝曲起手指,叩了叩桌子,又問喬瑜:“泰王叫你去他府裏做什麽?”

泰王忙答道:“兒臣叫六皇弟……”

“不是問你……”皇帝目光森冷,朝他一掃,又朝向喬瑜,“你說。”

喬瑜毫不遲疑,垂首道:“二皇兄困居泰王府內,早已悔不當初。惟知己珞如不在身邊,因此相托兒臣,設法叫他得償心願。此後安守本分,一心思過,再不妄行愚蠢之事。”

皇帝面色陰沈,瞧不出喜怒,半晌才哼了一聲,冷笑道:“瞧不出我喬氏上下,個個都是癡人。”他這話似在譏諷泰王,可分明又有自嘲之意,章清聞言嘴角一哂,咬了咬下唇。

“兄弟之間,相托肺腑,到也還說得過去。那你謙王,又做了什麽?”皇帝又問喬桓。

“兒臣聽聞二皇弟向來諸多舉止不端,且自認上承天命,私制禦服,又曉得他要湮滅犯上作亂的證據,唯恐父皇為他所欺,因此才派人追查,誤傷了郭正一。碧落又忠奸不分,才事急從權……”

“什麽事急從權?”碧落氣不打一處來,“我忠奸不分,那常明侯呢?他本是閑人一個,何曾理過你們這些汙七八糟的事情。可那日在南郊你已先傷了他兩劍,現在他身上又多了這許多箭傷,也都是因為常明侯忠奸不分麽?”

皇帝望著喬瑜,目中詫異之色一閃。喬瑜微微一哂,搖頭輕喚:“碧落……”碧落瞧了瞧喬瑜,恨恨地盯了喬桓一眼,撇過了頭去。

“兒臣是一時情急,才誤傷了六皇弟,父皇……”喬桓忙辯解道。

皇帝擡手阻止了他,久久不語,只是沈思。碧落覺得這事情裏分明還有許多前因後果未清,可皇帝卻就此再也不問,始終閉目不語。窗外殘陽西墜,繁星升起,桌上燭影搖晃,再漸漸暗淡,丁公公叫宮女進來添了一次燭火。可皇帝仍是閉著眼睛,若不是手指還在桌上叩著,幾乎叫人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殿上這一幹人眾,人人不敢出聲,只靜候著皇帝發話。章清瞧了瞧桌上的茶,早已涼透,出去換了一杯茶,又端了一盤糕點上來,放到皇帝前面,低聲道:“皇上,你還未用晚膳,先吃點東西吧。”

皇帝這才緩緩睜開了眼,伸手端起了茶,一掀蓋子,立即皺起了眉頭:“誰換了這茶?”

“是我換的,”章清道,“這是今年雨前的黃山毛尖,我娘說過皇上從前最愛喝這……”

皇帝將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嗔道:“丁有善沒告訴你,朕只喝……的春茶麽?去給朕換了。”碧落記得自章清進了乾極殿後,皇帝一向縱容她,便是適才都由著她對旁人呼來喝去,可此刻卻只為了一杯茶怪罪她,不免叫人有些咂舌。果然章清眼眶一紅,悶聲低頭片晌,端起了茶杯就沖出了乾極殿。

皇帝冷笑了兩聲,緩緩開口,道:“郭正一身家清白,卻無辜被謙王所殺,殺人償命,律有明典。”

他望著喬桓,聲音低沈:“謙王雖是皇子,亦不可避法。邱繹……”邱繹聞聲上前,皇帝又道:“將謙王送到禦史臺去,叫他們依法辦事,若有不明白的,都去問四平。”

喬桓想是沒料到皇帝竟會如此果決,他伸手甩開邱繹,往前跪行了兩步:“父皇,我雖有錯,可我卻是你的親生皇子,莫非我的命,還比不上一個布衣百姓麽?”他語聲顫抖,神態卑微,幾乎有些似乞丐求食,哪裏還有半分他平日那般高做風流之態,說到後面,更是聲淚齊下,難以自制。

碧落見到他這般情況,心中既覺不忍,更覺輕蔑,她長嘆一聲,緩緩接口道:“謙王,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喬桓語聲一頓,呆了一呆。碧落又道:“郭老板昨日臨去之時,心中苦痛豈會比你此刻要少?可他為人磊落,只曉得義之當為,臨死絲毫不懼。而你身為皇子,拿人性命時這般隨意,自己事到臨頭卻這般畏死。從來敢做必要敢擔,你又何必諸多做作,叫人小覷?”

她不顧滿殿君臣,一心只是想要替郭老板出一口冤氣,侃侃而談,毫不退讓。邱繹連連朝她使了眼色,想是要她住口。碧落環視了一圈,皇帝閉著眼睛,喬瑜只是淡淡地瞧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她低下了頭雖不再言語,卻對著邱繹微微翹起了嘴。

“不錯,人確是我殺的,我也不怕擔這罪名。”喬桓忽然“哈哈”大笑了兩聲,站起來對皇帝道:“父皇,你自幼對我們兄弟便格外嚴厲,到如今你卻反而要厚此薄彼麽?”他一指跪在地上的泰王,冷笑道:“他私制禦服,暗中銷毀,難道不也是死罪,父皇你為何不一並罰他?”

皇帝冷眼看了他半晌,又冷聲道:“泰王逾制僭越之事,是不是死罪,朕說了不算,亦不幹涉。都一並綁了,交給禦史臺去辦。”泰王聽了這話,只是苦笑了一聲,一句辯駁也不出口。皇帝揮了揮手,再不作聲,由著邱繹帶了人將謙王和泰王架了出去。

喬瑜等四位皇子仍跪在地上,皇帝默然了許久,才對四位皇子道:“都回去,好好思過,好好想一想近日之事,莫要再生出事端來。”

喬瑜慢慢地站起了身,身形緩慢,他身上有傷,又跪得僵了,行動自然有些不便。皇帝瞧他站直了身子,才對著喬瑜沈聲說:“你留下。”其他三位皇子應聲而退。一時之間,殿上只剩下了皇帝,四平,碧落和喬瑜四人;還有丁有善丁公公一人安靜地守在乾極殿門口。

皇帝斜覷著喬瑜半晌,才開口問他:“朕叫你無辜跪了這幾個時辰,你心中可怨朕?”

29 誰訴誰聽

更新時間2014-3-22 13:00:42 字數:2140

這話若是來問碧落,只怕碧落立刻會高聲答個是字;若是從前,她更要再將心中的不滿一吐而盡。可喬瑜只是微微哂笑一聲,搖了搖頭。皇帝冷笑道:“若有怨懟,不妨直說出來,朕受得住。”喬瑜仍是淡笑著搖頭。

皇帝盯著他瞧了許久,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啞聲道:“都退下吧。”

四平忙朝碧落打了一個眼色,三人恭恭敬敬地朝皇帝行了禮,退出了殿。碧落斜眼偷覷,皇帝身子消瘦,發鬢斑白,法令下垂,正微微瞇起了眼睛。燭火雖明,卻照不亮他眼中的陰霾深沈。偌大的乾極殿,空蕩無際,那般清冷,惟有皇帝一襲青衫,靜靜地坐在書桌前,瞧著窗外,不曉得心中在思量些什麽?

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

三人出了乾極殿,直朝雲龍門去,四平正要先去牽馬。喬瑜卻身形一頓,低聲道:“四平叔,你與碧落先回去。”

“你要去哪裏?”碧落一怔。

喬瑜未回答她,只回身重上了臺階。碧落和四平轉身一看,原來皇帝孤身一人又慢慢踱出了乾極殿,而喬瑜亦遠遠地隨著皇帝,一前一後,朝西而去。

“常明侯這是……”碧落望著四平,茫然不解。

“父子之間,人所難言也。”四平低嘆道,“教侯爺陪一陪皇上吧。”

“人所難言……”碧落一片茫然,朝西望去,才見到皇帝又站在勤問殿前,擡頭望著天上的群星。喬瑜則立在他身後,瞧不見神色,只依稀有聲音飄來,似乎在同皇帝說些什麽。

碧落亦不禁擡頭望天,西邊星辰略稀,有一顆星光芒分外奪目。她忽然間似乎見到這顆星光芒暴漲,虛化了周圍的一切,而眼前仿佛又有什麽東西流逝而去。她禁不住這心慌的滋味,顧不得四平,獨自要靠近了勤問殿前。

四平一急,伸手要拉住她:“碧落……”可碧落已經無聲無息地到了勤問殿的欄桿之下,好在勤問殿一向無有燈火,暗影深重。她仍不敢靠太近,只掩在黑暗裏,擡眼望著皇帝和喬瑜。四平不住地做手勢叫她離開,她卻理也不理。

只聽得喬瑜緩緩說道:“……自古以來,先有夫妻,再有父子,而後有兄弟;一家之親,莫過於此。似我與諸位皇兄,皆是自幼受父皇母妃左提右挈,前襟後裾。長於深宮,彼此食則同案,衣則傳服,如今雖有悖亂之人,可仍不能不相扶相愛。”

碧落聽喬瑜說起兄弟父子之情,暗自捉摸,以他的脾氣,想必是要替謙王泰王求情。四平也悄悄靠近了碧落,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父皇是過來之人,對我等弟兄固然督促嚴厲,卻不願早立儲君以安天下。這便是告訴諸位皇兄,天子皇位可爭而得。兩位皇兄因此爭鬥不斷,醜態百出,其他三位皇兄誰亦不是心中難安?父皇適才在殿上以性命相脅,將皇兄戲弄於股掌之間。父子兄弟,人常皆悖。源自於何,眾人皆知,只不敢言亦不願言爾。”

“兄弟不睦,則子侄不愛;子侄不愛,則群從疏薄;如今四海升平,父皇得世人敬重,可當年與五皇叔睿王爭皇位,固然得了天下大半之師死力,可終究失恩於五皇叔。今日人倫之失,莫不始於當初?”

這話卻全然不似之前溫和,內含機杼,鋒芒直指皇帝,幾乎直斥其非。碧落大驚失色,只怕皇帝動怒,叫喬瑜吃罪。反觀四平,面色暗沈,喟然而嘆。可皇帝卻並無什麽反應,只是仰頭木然地望著滿天星鬥。

良久才聽到皇帝冷哼了兩聲,沈聲道:“這樣大逆不道的話都說出了口,還說心中沒有怨懟朕?”喬瑜沈默了片刻,才道:“我些許皮肉之痛,又怎如適才殿上父皇殺子剜肉之痛。父慟子償,又有何妨?”皇帝冷哼了一聲,再不說話。

父子兩人同時靜默片刻,喬瑜忽然高聲說道:“父皇,兒臣還有一件事情相求。”

“碧落在常明侯府,常無事而生非,今次之事,皆是因她而起。她不可再住在常明侯府,兒臣也不願再擔這職責,父皇不如將她另作安排?”

碧落全身一震,仰面朝臺階上望去,卻正看到喬瑜星眸明亮,低著頭正瞧著自己。兩人四目相接,他目光沈郁,便如勤問殿前的陰影一般,叫人瞧不清他的營營思慮;碧落如鯁在喉,卻一時難言,只是呆站在臺階下。

皇帝卻好似充耳不聞,默默無言許久,才低聲道:“朕當初手狠,如今自己的皇子自然要效仿;果真是因果循環,無人可逃。可惜,這世上再無人替我受這餘殃,朕只好將氣撒在你身上,叫你吃些苦頭了。”他笑的苦澀,毫無責怪之意,卻有舐子之情。喬瑜一番直言,反倒讓一向苛嚴的皇帝吐露溫情。帝王之心,固然叫人難以捉摸,可四平那句“父子之間,人所難言”卻更能說明兩人此刻的父子相濡之情。

皇帝又揮手嘿笑道:“常明侯府的事情,你常明侯自己瞧著辦罷。勿需來問朕。”

喬瑜淡淡一笑,再不去瞧碧落,只陪著皇帝輕聲細語說話,言語中提到八方星宿,又提到參商兩星,好似兩人在指點天上群星。碧落卻一個字也聽不懂,更是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全身發酸,只是呆站。轉身見到四平,目含幽憫,她不由得叫道:“四……”

四平忙伸手捂住了它的嘴巴,將手一拉,把碧落扯的遠些。碧落渾渾噩噩,隨著四平,到了一旁,耳中再聽不見皇帝父子的說話。

“你先同我回府去,明日我再去同侯爺說,決不叫你離開常明侯府。”四平低聲勸慰。

碧落搖了搖頭,心中毫無主張,腳下一軟,跌坐在了臺階上。四平微微一哂,也陪著她坐了下來。忽然聽到勤問殿那邊,短簫聲起。想是那人又吹起了《白雲》曲,簫聲婉轉翩飛,只盤旋於勤問殿左右,卻不再似從前那般,慷概相贈予遠方。

碧落坐在臺階上,聽這簫聲悠遠,如同呢喃的低語,孤傷悲楚,向著茫茫天際傾訴。可縱有千言萬語,卻了無回應。

為誰起,為而訴?誰在聽,誰思念?誰又在天那一邊?

30 墨劍殺機

更新時間2014-3-23 13:30:36 字數:2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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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平側耳聽這簫聲,搖頭笑嘆道:“雖說父子一脈,可侯爺真是似足了……果然也只有侯爺能寬解皇上。”

他坐在碧落身邊,也仰頭去瞧滿天的星鬥。半晌又低聲嘟囔:“從前便聽他們提這參商兩星,到底在哪裏?北鬥七星我倒是認得準……”

碧落渾然不覺,心情只隨著簫聲起起落落,良久才長嘆了一聲。她站起了身,聽簫聲仍在,朝西邊望去,只見到喬瑜孤身一人,站在勤問殿前。勤問和乾極兩殿,至陰至陽,一暗一明,而皇帝一人背著手,已經緩緩踱到了兩殿明暗交錯之間。章清不知道從哪裏已經回來,站在乾極殿前,似在迎著皇帝。

四平忽然蹙眉道:“那是什麽?”碧落朝四平目光所指處望去,不過是乾極殿的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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