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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橋上玉人真咫尺,簫聲似隔數重雲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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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磨蹭著脖子。可兩人卻默然無語,各自騎馬,一前一後回了常明候府。

※※※※※※※※※※

碧落從不知這世上竟然有一程路,會似今日的歸途這般難熬。分明前一刻兩手相牽,兩心貼近,可剎那煙消雲散,一刻溫馨竟都隨著細雨溶化而去。她瞧不透喬瑜的心思,總覺得有什麽東西,隱隱約約阻隔在她和喬瑜之間,不時便躥出來,將她的歡喜一掃而空。

碧落隨著喬瑜回了常明候府,眼見喬瑜孤身進了無待居。她一人站在外面,清清寂寂,無人可訴,她默立許久,正要轉身回房,喬瑜從無待居裏出了來,叫道:“碧落。”

他站在門口,眉心微鎖,兩人四目相對,碧落眼眶一紅,竟不願看他。喬瑜微微而笑,招手叫她進了無待居,道:“我適才見了那碑上的字,一時心有所感,將你忘了,你莫見怪。”

“那字?”碧落微微一怔,“怎麽了?”

喬瑜從桌上拿起一副字,瞧了許久,才輕聲道:“碧落,你可見親眼見過親人去世麽?”

“娘親去世時,我正是十歲。”碧落回憶著,“我哭了許久許久,可爹爹說,娘親定然不喜歡我這樣傷心,她定然喜歡我開開心心長大,我覺得爹爹說的有道理,才慢慢淡忘了這件事情。”

“我母妃宮女出身,亦不得父皇寵愛,她終日郁郁寡歡,在我七歲那年便去了,”喬瑜仍望著那字,“父皇見我傷心,便陪我說了一些話。可他的話卻不似你爹爹說的那樣。”

“我爹爹不過是個小小的郡守,見識自然比不上皇上。”碧落忙打圓場。

喬瑜微哂道:“我那時懵懵懂懂,竟倒不曾哭過,只是問了父皇一句:既有生,何必有死;若有死,何必要生?死生相隔,其何慟人?”

16 欲近還遠

更新時間2014-3-9 13:30:43 字數:2076

“你那麽小便會想這些事情麽?”碧落驚嘆道,“難怪皇上封你做常明候。我可從來不想這些。這些生生死死的事情想多了,便要叫人鉆牛角尖的。”

“天道有常,想多了確實徒增煩惱,只是我當時不懂。”喬瑜點頭道。

碧落沒想到他反而讚同自己,心中微喜,問道:“那皇上如何開解你?”

“父皇說:在生適生,在死適死。死生為徒,又有何患?”

“皇上這樣說,倒像是在笑話你怕死一樣。”碧落輕笑道。

“父皇並非是笑話我,可我卻真的有些怕死。”喬瑜笑道,“我那時只覺得,人死燈滅,與娘親有關的一切都好似輕煙了無痕跡,若我將來也如此,這可多叫人惶恐?”

“怎麽會煙消雲散?”碧落也笑道,“我忘了許多事情,連我和你如何相識都忘了,卻仍記得你的樣子,你的話。那……個人過生了,可皇上卻在心裏記著她的名字。”

喬瑜面色微微動容,許久才微笑道:“你說的對,若我那時遇見了你,或者我也不會心結難解。不過……好在我還有它……”

“這是什麽?”碧落見他輕撫桌上這字,便好奇問道。

“幾日後,父皇叫丁公公拿了這幅字給我。這字裏……蘊含了許多道理,讀著它,就好像一位……一位……一位長者,教導我天地造化的道理。”

碧落覺得驚異,這才認認真真地去讀這紙上的字,片晌她便笑道:“我認得了,你教過我,這是莊周老先生的話。”

喬瑜點了點頭,望著桌上這字,緩緩念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於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以明。”

“我讀了這話,其時雖不明甚解,可也漸漸明白生死只是尋常之事。再學的道理多了,便不願意呆在皇宮裏,父皇並未攔我,只叫了他的侍衛統領常何將軍陪護。”

喬瑜伸手在那紙上輕輕拂過,又道:“我因此去了許多地方,到了南海郡的天人崖上,遇見到一個老道,他同我坐而論道,想必是見我也懂得一些天人相合的道理,便贈了這支少黧給我,又教了我那首《白雲》曲。後來我到了嵚州,我聽說西王母曾在閬華山以心淚種下一顆西華桃。我便一心想去瞧瞧,豈不料竟然在那裏遇見了你。”

碧落瞪大了眼睛,望著這幅字。她沒料到,自己和喬瑜之間,種種際遇,竟然由這副字而始。莫非這冥冥之中真有天命,且在安排人與人之間的離合?既然如此,自己如何能辜負?她心中惶然:“可這和那石碑上的字……”

“它們都出自同一人的手筆。”喬瑜怔望了這字許久,伸手將其一卷,放到了身後的櫃子上,微笑著對碧落道,“我在山上瞧見石碑,便想起了父皇贈我的這幅字,心有所思,才心神恍惚。”

“我明白。”碧落點了點頭。她沈默著,既覺得渾身燥熱,又覺得百無聊賴,伸出小指在桌上隨意劃著,可不經意間,同喬瑜的小指輕輕地碰了一下,她心倏然漏跳了一拍,這一下分明比適才在山上的牽手更叫她心悸。

她瞧著自己與喬瑜兩根小指指尖相對,再擡眼瞧喬瑜,他面上淡淡而笑,可眼中有幾分淒嘆之色,飛速地一閃而過。碧落心裏嘆了口氣,面上卻仍是笑意盈盈,無半絲不豫的神氣。

欲近還相遠,你不願將心事告知,不驚動也罷。只盼終有一日,簫聲為我肅清流雲,叫碧空朗朗清清。

※※※※※※※※※※

“瑜兄……”邱繹急步流星從外面進來,他見到兩人桌案上的雙手,目光淡淡一掃而過,快步到了喬瑜身邊,低聲道,“出事了!”

喬瑜抽回了手,目光一怔一挑。邱繹道:“豫王府的人在南郊發現了計默與戴公懷的蹤跡,謙王卻帶人先到了一步拿住了兩人,可又被泰王帶人截住了。”

喬瑜眉毛一皺:“他們是要做什麽?有六皇叔在,謙王府去拿什麽人?泰王府又去截什麽?簡直是荒唐至極。”

“泰王要謙王交人,謙王不肯。”邱繹又壓低了聲音道,“兩邊各帶了兩三百人對峙,各執刀劍,在南郊相持不下。豫王勸不下,只好稟明了皇上。”

“皇上叫我帶人去將計默和戴公懷帶到宮中。”邱繹道。

“其他三位皇兄呢?”

“皆在宮內侯著,皇上怕謙王和泰王鬧將起來,不顧體面,我攔不住。因此叫你與我同去。”邱繹道。

“好,事不宜遲,此刻便去南郊。”喬瑜毫不遲疑,與邱繹快步朝外走去。

“我與你們同去?”碧落在一旁聽得事態嚴重,想起喬桓陰毒,喬昊驕橫,生怕喬瑜和邱繹兩人出事。

“你毋庸擔心,我自會處理。”喬瑜回身,柔聲道。

“天子腳下,他們也不敢胡來。我擔保瑜兄和我平安歸來。”邱繹笑道。碧落和邱繹眼神一交,想起邱繹做事從無錯漏,心中一寬,朝邱繹點了點頭。邱繹微笑著頷首,似向她許了承諾一般。

她默坐在無待居裏良久,忽地心中又一抽緊,急步跑到了門口,可兩人早已不見了身影。只有看門的老趙,一只手支在腮邊,一只手搭在桌上,將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碧落幹脆坐到了府門口,望著這東街。天色雖已漸黑,可綿綿細雨無休無止,曲靖城一片煙雨迷蒙,斜風吹來,仍有冷意傷人。若是在昭南家鄉,三月春暖,便連溪水也是溫和的,哪裏會有這樣兄弟兵戎相見之事。碧落想起小時候爹娘在前,兄長牽著自己小手在石子路上蹣跚慢行,何等相親相愛,可怎麽帝王家便總是有這兄弟鬩墻的事情。

碧落坐在門口,越想心頭便越冷,她將頭倚在門柱上,不知時辰,竟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17 風雨如晦

更新時間2014-3-10 13:30:50 字數:2104

“碧落,你去哪裏了?叫我好找。”

“哥哥,你瞧見那人了沒有,他吹了一首曲子給我聽?”

“爹爹說……”

碧落腦後又是一陣抽痛,她低低地叫了一聲“哥哥”,迷糊著醒了過來,可腦中再也記不起哥哥同她說了什麽話。無論她再如何回想,也是絲毫印象也無。她一時間頭昏腦漲,無數個問題在心中飄來蕩去。旁的尚且不說,從前是誰同她說的“尺布鬥粟”,哥哥是如何早夭的?竟然一絲頭緒也無。

她腦子脹痛,心緒不寧,竟然情不自禁地驚恐起來,總覺得有些往事,不知為何被封鎖在自己記憶深處。來了曲靖,卻不由自主地一點一滴的被勾動出來。可這整個故事的脈絡,究竟是如何,又該去哪裏尋回?

“碧落。”

她聽見有人叫他,回首看去,四平站在他身後,俯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四更天了,你怎麽坐在這裏?”

“已經四更天了?四平叔,常明候和邱繹還未回來?”碧落喃喃道,她忘了自己身上僵冷,卻只是掛心那兩人。

“謙王和泰王都是難相與的,便是攔住了,侯爺他們也得立即入宮,一時半會只怕是回不來的。”四平安慰道。

聽他話裏意思,分明是曉得碧落掛心喬瑜,想是他老成持重,又目光如炬,府內動靜絲毫都逃不過他的眼睛,更遑論碧落這樣一個小姑娘家的心思。碧落不由得赧然一笑,低聲道:“皇上有這麽多大臣將軍,何必要叫常明候去辦這事……”

四平將長衫一攝,幹脆也坐到了碧落身邊,嘆道:“這家長裏短的事情,自然是家裏人來開解。”

“可常明侯不是不在朝中任事麽?叫他出面,怎能約束的住謙王和泰王?”

“若不是萬不得已,皇上又怎會叫侯爺出面?”四平嘆道,“豫王曾說侯爺像皇上,機敏果決。養兵千日,用在一時,皇上若為難時,侯爺總要替皇上分憂的。”

他又忽然“嘿嘿”笑了兩聲,道:“不過,我倒是覺得端王說的對,侯爺其實更像……”他忽然住了嘴。

碧落奇道:“常明侯更像誰?他的母妃麽?”

四平笑著搖了搖頭,轉了話題道:“侯爺自小便不愛呆在皇宮裏,常常說要扁舟一葉泛江天。這皇宮裏無他的知心人……”

“因此他才離了宮,去到嵚州,我這才遇見了他。”碧落輕聲道。

“原來你和侯爺從前相識,難怪……”四平悶笑了兩聲。碧落見他笑得古怪,心中羞澀,卻又不想辯解,只是把臉埋在胳膊裏,不自覺地微笑著。忽然四平站了起來,擡頭朝一邊望去,沈聲道:“香馨……”

“孟大娘?”碧落聞言隨著四平朝外看去,果然見到孟大娘正隨著一個人匆匆朝西而去。碧落和四平在暗處,他們在明,因此未被瞧見。引路那人一身便裝,也瞧不出來歷。碧落正要喚她,四平忙伸手攔住了碧落。

“是皇上要見孟大娘,叫人來叫她麽?”碧落輕聲問道。

“不。”四平立刻搖了搖頭,他望著孟大娘遠去的身影,沈吟道,“似今日這般情形,誰還能得閑要見香馨?”他沈思了良久,伸手在墻上輕輕拍了拍,回頭對碧落笑道:“快回去休息吧,待侯爺回來,一切自然分曉。”

“四平叔,怎麽你也認得孟大娘?她究竟是什麽人?”碧落問道。

“香馨和香寧是夫人的貼身婢女,後來又結拜成了異性姐妹。夫人離世後,她便隨孟得走了。”四平隨口答她,碧落也只隨意聽著,也不曉得他說的夫人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待兩人都各自回了房時,遠處不知哪家的雄雞,已經開始高聲啼叫,讓碧落又心驚肉跳。這一夜風雨未停,人人不得入眠。只有常明候府看門的老趙,不分晝夜,無論雨雪,總是趴在桌子上酣睡不休。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

※※※※※※※※※※

喬瑜兩日後的淩晨才回了府,邱繹也未再來過常明侯府。碧落只從四平那裏,才聽說了一些消息。那日喬瑜和邱繹趕到時,豫王府的扈敏將軍看守著計默和戴公懷,謙王和泰王的手下已經動起手來。邱繹只帶了一百禦林軍,立刻分成了兩隊,分別圍住了兩邊的人馬,號令放下武器,抗命者立殺無赦,如此才控制住了局勢。

邱繹叫禦林軍將兩邊人馬分別遣送回府,自己和扈敏將軍直接帶了計默和戴公懷入宮,南郊之畔,只餘下了喬瑜,謙王和泰王兄弟三人。

無人曉得那一日在南郊,他們三人兄弟之間發生了什麽。聽說當時謙王和泰王仍是持劍相向,喬瑜策馬攔到了兩人之間,才堪堪阻住了手足相殘。可究竟三人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只有他們三人知曉了。

喬瑜自回府後,起居似往常一樣,只是未帶碧落入宮。可碧落有心,常能見到他一人坐在無待居裏,瞧著那幅方生方死的字。她總覺得,以喬瑜的脾氣,三分清寂,三分落拓,反倒有四分重情義。這樣的人,生在這帝王家,心中其實未必受落。皇帝教他做常明候,不在朝內任事,反到是一件好事,讓他躲開了這權力相爭的讖語。可到了這非常時刻,他仍是不得不要面對這樣針鋒相對的局面。

難怪他自幼便離了皇宮,索性游歷河山去。想到這裏,碧落心念一動,出房尋了一些紙來,坐在房裏,抽了一張,輕壓細折,只三兩下功夫,便是一只小小的紙船兒。她一人靜靜地到了無待居前,只悄悄地將那只小船兒放在了門前。

她不曉得喬瑜有沒有見到那只小船兒,只知道每日晚上她去的時候,門口清清楚楚,一幹二凈,並無前夜小紙船的身影。

長河漸落,曉星西沈,這夜已然是喬瑜回府的第八夜,碧落一人到了無待居前,裏面的燭光似乎越來越黯淡,窗戶上籠罩著一層深深的暗影,卻望不見喬瑜的身影。她從懷裏仍是拿出一只小紙船,躡手躡腳地放在門前。小船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碧落又忙尋了一塊小石頭壓在小船裏。

“小舟一葉,既要隨風,你何不由著它去?”

18 生非汝有

更新時間2014-3-11 13:30:41 字數:2143

碧落聽到有人問話,卻絲毫也不吃驚,拾起了小船,笑道:“我怕他走了,誰來載你常明侯呢?”

她轉過身,將小船遞給身後那人,那人明眸藍衫,望著她,負手而笑。他望了許久,才伸手接過紙船,淡笑道:“你送了我這許多船兒,也不曉得哪一條才能載得了我?”

“既有心,早晚得乘扁舟,於五湖煙水中逍遙忘機。”碧落微笑道。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喬瑜大笑著推開了無待居的門,書桌上整整齊齊疊著七只小船。他信手便將那第八只疊到了其它的紙船上面,對碧落笑道,“這日子太過奢望。不過承你美言,願我能早日能得償心願。”

喬瑜站在一旁出神瞧了這八只小船許久,一回身,才見到燭光影映下,碧落面上兩個梨渦淺淺浮現,一副笑容可掬的樣子。他心中忽地一絲柔情湧動,望著碧落柔聲道:“這幾日耗費精神疊這幾只小船,可是未曾好好休息?”

碧落搖了搖頭,托著腮笑道:“幾只小紙帆,哪費得了什麽功夫?只是見你心事重重,博你一笑罷了。”

喬瑜沈默片刻,淡笑道:“你不必憂心。在南郊,是發生了些小事情,我不過在細思緣由罷了。”

“發生了什麽事情?”碧落驚奇道,“與你有關麽?”

“那日大皇兄和二皇兄爭執不休,各不讓步。我正要勸二皇兄無謂生事,大皇兄乘二皇兄不備,刺了一劍,恰好我瞧見,替二皇兄擋了一劍。大皇兄仍未肯罷休,我只好伸手抓住了他的劍。”

碧落這才想起,適才喬瑜推門取物用的皆是左手。她一著急伸手便抓了喬瑜的右手,才見到他右手包紮著一層白布。

“謙王怎麽如此狠心,若傷了……筋骨可如何是好?”喬瑜雖輕描淡寫三句話,碧落又怎麽聽不懂當時情形之危急,喬瑜稍一不慎,只怕這條性命便已經搭進去了。

喬瑜全不在意:“皮肉之傷而已。只是……”他嘆氣道:“我平日一向甚少理會朝局,得過且過。如今才曉得兩位皇兄一夜之間竟然勢同水火,連兄弟之情都不顧了。”

碧落抓著喬瑜的右手,蹙眉望著他:“四平叔說,這家裏事只有家裏人才能解,可我不明白,皇上既有幾位兄弟兒子,何必單單叫你犯險?他分明曉得你的心思不在這些事情上。”

“惜乎生非汝有,天地之委和也。”喬瑜半晌才長嘆道,“我既然做了父皇的兒子,便要替他分憂。有些事情,父皇不能做,其他人不好做。惟有我不在朝內任事,與各人皆無利害糾葛,只談兄弟情分。若非如此,父皇也不會叫我去。”

碧落仔細又看了看喬瑜的右手,見果然無甚大礙,這才隨意坐了一張椅子,微嗔道:“我和珞如以前還說謙王為人謙和,瞧來還是阿清最清楚他,說他小時候便害過人,難怪現在對自己兄弟也能下得了手。”

“章清怎麽曉得大皇兄小時候的事情?”喬瑜奇道。

碧落搖了搖頭:“我也不曉得,下次見了她再問問她。對了,你可告訴了皇上?皇上若曉得他這樣做,定然會嚴懲他。”

“我朝幾代以來,皇位皆是明爭暗鬥而來,父皇對幾位皇兄訓導甚嚴,小心防備,可未料到兩位皇兄仍是如此。後來在乾極殿,我見父皇的臉色,著實不太好看。那時五位皇兄跪在地上聽他訓斥,只有我和六皇叔在他身邊,聽到父皇低聲嘆說了一句“種因得果,一切皆是定數”。六皇叔對我說,想必父皇終究是對當初和五皇叔爭帝位的事情,有了悔意。”

“我若再告訴父皇大皇兄動手的事,叫父皇情何以堪?”喬瑜嘆氣道。

“你怎麽這麽糊塗?可若不告訴皇帝,謙王以後只怕更會得寸進尺。害了你不算,還要害其他皇子。”碧落埋怨道。

喬瑜擺了擺手,道:“這都是小事。後來在乾極殿,二皇兄將一切都推說不知,父皇又問了泰王府裏將軍段全宗,這人竟將全部事情攬到了自己身上。其實大皇兄言之鑿鑿,兩人潛逃,若非二皇兄主使,誰能如此?好在父皇似乎也一心要息事寧人,並不深問,只是叫二皇兄在泰王府好好思過,又叫收了他們計默、段全宗三人,明日就問斬。”

“他們的事情,與你何幹?你為了這些事情費心思量,不如好好養傷才是。”碧落叫道,她嘟著嘴,“還有一處傷在哪裏?”

喬瑜瞥了一眼左臂:“這點傷不礙事。朝廷裏近日裏風波不斷,才費人思量。”他忽然又瞧著碧落微笑道:“我聽說你這幾日,一直憂心忡忡,都不曾好好休息過。”

“四平叔說的麽?”碧落覺得羞澀,面上悄悄浮起了紅雲。

喬瑜靜靜地望著碧落,嘆了口氣:“朝內局勢愈發混沌,連你這樣不相幹的人,都要為之傷神。碧落,你與其在我府裏這樣煎熬,不如……”

“好與不好,皆是我一個人的事情,與你常明侯府何幹?”碧落頓時惱羞成怒,對喬瑜也沒了好氣,“皇上沒說什麽,你常明候反而不耐煩我呆在這裏了麽?”說著緊緊地盯了喬瑜一眼,轉身便跑出了房去。

“碧落。”喬瑜叫道。

碧落停了下來,卻沒回頭,也不出聲,只是遠遠站著,扭著頭瞧著天上的圓月。這般默默僵持了許久,喬瑜終於淡笑了聲:“明日我要去個地方……”

碧落靜默了片刻,一言不發,只從小徑一路跑回了房。

天上明月高懸,照得見幾人心思?三月春風,幾時才能吹到各自心中,吹開十裏柔情?

※※※※※※※※※※

喬瑜和碧落,分別騎馬,朝著曲靖城的西面而去。喬瑜不說,碧落也不問他去哪裏,只是趨馬相隨。到了西市,才見到這地方人山人海,好似大半個曲靖城的百姓都來擠在這裏,圍著一個地方,擁擠不開。

“這裏是……”碧落心裏驚疑不定,望著喬瑜。

“西市法場。”喬瑜沈聲道。前面人群將法場裏一層外一層圍成了一圈,實在無路,喬瑜帶著碧落下了馬,沿著一邊前行,前面遇到了阻攔擁擠人群的兵役。喬瑜同他們低聲說了幾句,他們立刻讓了開,放喬瑜和碧落進了圈內。

19 風雨亭亭

更新時間2014-3-12 13:30:45 字數:2274

前面頓時一片開闊,碧落這才瞧見前面一處臨時搭了席棚,想必是供監斬的官員使用。另一邊豎起了一根高高的木椿,卻不知道做什麽用的。

“那是什麽?”碧落問道?

“犯人處決後,做懸首示眾之用。”喬瑜瞄了一眼,帶著碧落到了一處人少僻靜所在,靜靜地立在那裏,“今日要處決泰王府的三人。”

碧落這才明白,默默地點了點頭。也不多問,只隨著喬瑜在一旁靜觀。天上雖有烏雲,太陽仍若隱若現,眼見得日頭轉到了正空,該是到了正午時刻。

這時有一隊兵役,帶了三個人上來。皆是身著囚衣,兩膀背縛,跪在地上,招子插在肩上,頭發蓬松。三人身後各站了一個劊子手,磨刀霍霍,只等著午時三刻,就要行刑。

喬瑜指著其中一人,對碧落道:“這人便是段全宗。”碧落見那段全宗年約四十,兩頰消瘦,眼窩深陷,如今死到臨頭,面色漠然,毫無懼色。她不禁低聲嘆道:“臨死不懼,不愧是位大將軍,大丈夫。”

喬瑜聞言,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卻也沒說什麽。碧落見到席棚裏出來一個人,身著官服,當是監斬官,待旁邊的一個兵役“哐”地敲了一聲鑼後,便一手將聖旨高高托起,說道:

“上諭:罪民計默,戴公懷,段全宗三人,刺殺皇長子謙王,嫁禍二皇子泰王,圖謀不軌,欺君罔上。以上種種,罪惡昭彰,法不容赦。命將三人即刻梟首示眾,以昭國法。”

外面看殺的百姓見立刻要行刑了,更是一波一波地往裏湧。戴公懷低著頭,看不到面上的表情。計默忽然苦笑道:“也不曉得這一刀下去,能不能立即就死。若死不成,又要受老大的苦。唉……”

段全宗哈哈大笑,又雙目一瞪,大聲道:“你我大丈夫,死則死爾,還饒什麽舌?”

喬瑜目不轉睛地盯著四人,碧落心有不忍,將自己躲到了喬瑜的身後,卻又露出半個腦袋望著法場。又聽到監斬官喊道:“午時三刻已到,行刑吧。”兵役“哐哐哐”地敲了三聲鑼,拖長了聲音叫道:“行……刑……”

三名劊子手的刀高高舉起,戴公懷擡起了頭,神色坦然。計默面有懼意,閉上了眼,卻仍是仰起了頭。段全宗跪在中間,斜睨了兩邊,微微冷笑。

忽然聽到有人遠遠地揚聲道:“且慢!”圍觀人群和兵役都嚇了一跳,劊子手的刀都僵在了半空。監斬官本坐回了席棚,奔了出來。喬瑜微瞇了眼,朝聲音來處望去。

那邊人群慢慢分開了一條路,法場的西北,來了幾個人。當先兩個的也是兵役打扮,在前面清開百姓。後面一男一女,皆是素衣素袍,他們身後跟了一個下人,拎了一個圓籠。

碧落見那女子懷裏抱了一把琴,一半焦黑,那男子身子高大肥胖,可又十分靈便。她不由得上前了兩步,低聲道:“是泰王和珞如。”

“他們來做什麽?”碧落回頭問喬瑜,“莫非是來劫法場救人?”

“二皇兄被拘在府裏,怎得又擅自跑了出來?”喬瑜沈著臉,又朝後面那人拎著的圓籠裏瞧了瞧,忽然嘆道:“二皇兄倒也難得……”

碧落踮起腳尖望去,原來這圓籠裏不過裝了一壺酒,五個杯子。碧落忽然心裏一明,望著泰王喬昊和珞如,心裏五味雜陳,退到了喬瑜身後。

“泰王,這是……”監斬官跑到喬昊面前。

“顧大人,我只和他們說上幾句,誤不了你的事。”喬昊聲音洪亮如昔,可再無往日的那樣的霸莽氣焰。監斬官瞧了瞧他左右,見他並未帶兵,便點了點頭站到了一邊。

碧落見一向咄咄逼人的泰王,眼下言語謙恭,語氣蕭索,便似變了一個人。忽然心中一動,只覺那日的事情,未必如喬瑜所說那麽輕描淡寫。喬桓在南郊面對喬瑜都下了去手,又怎麽會只是在乾極殿上唇齒相譏這般簡單。他萬般籌謀,該是早已經暗中搜羅了不少鐵證,一心要置喬昊於死地。

適才監斬官宣旨中的大罪,本應該都是落在泰王頭上,幸得這法場上幾人不顧性命,將事情擔了下來,皇帝又年老惜子,這才順水推舟,讓泰王逃過一難。否則以泰王魯莽的性子,若非遭歷巨變,茍且活命,怎麽又會如現在這般氣焰全消?

喬瑜和泰王雖是異母兄弟,可情急之下卻護住了泰王,倒是對著兄弟兩字瞧得重得很。若真如此,那日被喬桓傷了兩劍倒還罷了,可他後來又在乾極殿見到喬桓咄咄逼人,父子兄弟撕破臉皮對簿殿上,手足情絕,喬瑜之心灰意懶可想而知。

難怪他一直孤身坐在無待居。他雖淡然,可牽扯到了兄弟父子之情,想必終是有些心潮難平。碧落心中嘆氣,見喬瑜望著喬昊幾人,面色凝重,不由得伸出了手,握住了喬瑜。

喬瑜一怔,轉回頭來瞧著碧落握住他的手。碧落淡淡道:“我見泰王,悔意頗深。”

喬瑜點了點頭:“這幾人受他驅使,丟了性命,卻反過來救了他一命。他們對二皇兄全臣子忠,二皇兄對他們盡主仆義,也是應該的。”他又瞧著碧落握著他的手,又頷首示意,似是明白了碧落的心意。

那下人將圓籠放在地上,倒了五杯酒,將其中三杯一一放在那三人面前。珞如放下琴,取了剩下的兩杯,遞了一杯給泰王。四周百姓見事出意外,立刻人潮湧動,可又心照不宣,觀看這事態發展。

泰王喬昊舉起杯,高聲道:“三位,今日在此,諸多難言,皆在這一杯薄酒中。諸位高義,我感懷於心,昔日之事,亦悔之莫及。可惜回天無力,連累了諸位,還請莫要怪罪!”

他將酒杯往前一送,仰頭便將酒一幹而盡。珞如隨著他,卻將酒澆到了琴上,又盤坐到了地上,將琴抱到了自己膝上,揚手便是錚錚的琴韻之聲,驟然響起。

這琴聲絲絲入扣,滿是悲憤難耐之情。其中怨恨淒惻,在這法場上,仿若幽冥鬼神之聲,在淒風苦雨中呼嘯。眼前那斷頭臺的三人,聽到這曲聲,個個都仰起頭來,面有激昂之色,可發亂身殘,竟然如鬼魂魅影一般,顯得猙獰。

喬昊到了三人面前,拿起地面上的酒杯,先後餵三人喝下。琴聲再高,隱隱轟轟,好似風雨亭亭,四面一片寂靜。適才爭看的百姓,都安靜了下來,只默然陪聽。

可這琴聲再呼嘯下去,卻越來越慢,越來越凝重。珞如面上亦愈發沈重,每一彈指都好似有千鈞之力,仿佛她將不堪這琴聲裏的悚懍之氣,自己都要傾倒在風雨之中。

20 琴簫相扶

更新時間2014-3-13 13:30:53 字數:2504

喬瑜本只和碧落靜立一旁,忽然出聲讚道:“雖是女子,這《廣陵散》在她手裏,卻頗具蒼勁陽剛之氣。這位姑娘……志氣不小。”

他伸手便取下了背後的少黧。哀嘆聲聲,瞬間從這黑黃的竹簫中飄出,好似藤蔓,四方蜿蜒,與琴聲相互扶持。簫聲在空中回蕩,又為琴聲增添了一腔幽怨。而琴聲頓時又回覆了怫郁慷慨之氣。琴簫陰陽相合,沈郁凝重,卻又超曠飄逸。

喬昊聞到簫聲,轉頭朝這邊望來,見到是喬瑜與碧落,才微以頷首言謝。那段全宗本是一位久經沙場的將軍,此時面上竟然是老淚縱橫。他望著喬昊,低聲道:“我等皆是前車之鑒,泰王尚自珍重,莫要再重蹈覆轍。”他雖是教喬昊莫要學他,可在碧落和喬瑜等知情人的耳裏聽來,卻知道他是在規勸喬昊收斂野心。喬昊低著頭,木然地點了點頭。

“我等今日雖死無憾!”段全宗忽然仰天長嘯,旋即又大笑道:“泰王,去吧,莫要回頭。”

喬昊大袖一揮,轉身便朝外面行去。他身形本就肥大,此刻步履蹣跚,更顯得臃腫不堪。監斬官高聲道:“行刑吧!”碧落見到劊子手又高高舉起了刀,連忙低下了頭,可耳中琴簫合鳴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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