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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玉簫聲斷悲風起,草沒高臺鳳不游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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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實見過瑜兄。”

“可你說那人送了你一朵花,我才有些不敢相信。”他拍了拍喬瑜的肩膀,輕笑道,“你瞧他衣著這樣樸素,哪像是拈花惹草的人?。”

喬瑜淡笑了一聲。邱繹又嘆了口氣道:“謙王的脾氣,也實在太急了些,皇上只問了幾句,便立刻扯上了泰王。皇上雖然不置可否,可心中只怕已經有了芥蒂。”

喬瑜搖了搖頭,淡然道:“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由著他們去吧!”他對邱繹說:“邱兄,父皇有命,我須得帶碧落回府,你與我們同去,還是……”

邱繹笑道:“碧落有瑜兄照顧,我怎會不放心。”

碧落聽得奇怪,蹙眉問道:“你們兩人,互稱兄長,究竟誰的年紀大?”

邱繹笑道:“我癡長一歲,只是他是皇子,便賣他幾分面子,稱他一聲瑜兄。”說完,他和喬瑜相望一眼,哈哈大笑。碧落見他在喬瑜面前毫不拘束,十分隨性,喬瑜也渾不介意,想必兩人該是相知好友,不由得也微微而笑。

前面便到了雲龍門,邱繹扶著碧落上了馬,低聲道:“我明日去見你。”待喬瑜也翻身上馬,又笑道:“拜托瑜兄了。”

喬瑜淡淡一笑,策馬便行,碧落見他也不招呼,心中一急,二話不說,也催馬趕了上去。

夜闌人寂,曲靖城內被白雪覆蓋,一片悄悄,只有兩匹馬的馬蹄,敲在地上的石磚上,發出清脆的蹄聲。喬瑜馬速不疾不徐,在前面朝東馳去。碧落跟在喬瑜的後面,望著他在馬上的背影蕭肅,又看見他那根黑中帶黃的短簫束在背後。她心緒難平,幾次張口欲問,又不知從何問起。

6 重逢有時

更新時間2014-2-27 13:30:42 字數:2058

“常明侯……”碧落終於按捺不住。

“我和邱繹兄弟相稱,你是他的妹妹,不必多禮,同他一樣稱呼便可。”喬瑜只身在前,頭也不回。

“瑜兄?”碧落思忖著,忽然想起邱繹與自己的關系,一陣意亂心煩,半晌才道:“常明候,我在曲靖城大半年,有兩次晚上聽到那《白雲》曲,可是你吹奏的?”

前面悄悄無聲,碧落討了一個沒趣,可她終是不甘,又問道:“我聽人說,你這曲子,似有古意,又似歌謠,他在簫譜中從未見過,這到底是什麽曲子?”

喬瑜淡笑了一聲,避而不答,只低聲問道:“你在三鏡湖見過父皇?”

碧落一怔,才想起自己在乾極殿脫口而出,便點了點頭,說:“我來曲靖第一日,去了三鏡湖,見到了皇上一人坐在山上的一座草亭裏,一人靜思。”

“是邱繹從昭南回來覆命那日麽?那日好像是……”

“七月初七,乞巧節。”碧落接口道,“那日我還曾奇怪,曲靖的乞巧節冷冷清清,竟然都無人乞巧,絲毫比不上昭南熱鬧,真是怪事一件。”

“曲靖的乞巧節一直便是如此,不算什麽怪事。”喬瑜沈默了片刻,道:“邱繹和我一同進宮,丁公公卻說父皇不在宮內,一直到了入夜才見到父皇。”

“我便是那夜聽到你吹了那首《白雲》曲。”

“聊以簫聲相慰有心人罷了。”喬瑜嘆道。

他雖未明言,可碧落眼前卻浮現了皇帝清寂的身影。過了半晌,又問道:“你這簫為何這樣奇怪,簫聲竟能傳的這麽遠?”

“這簫不過是一根普通黃竹所制,只是當年制簫之人巧奪天工,將這簫身加以改進,微微運氣吹奏,便可聲聞九霄。”喬瑜道。

“這制簫的人好生厲害,是什麽人?”碧落驚奇道。

“他……”喬瑜避而不答,只淡笑道,“我幼時機緣巧合,有人贈了我這支簫,又授了這《白雲》曲給我。”

“那為何要叫《白雲》曲?”碧落追問道。

“昔日穆天子觴西王母於瑤池,與西王母以謠相問答,第一句便是“白雲在天”。這曲子自其中化來,所以曲名《白雲》。”

碧落似懂非懂,低下頭去道:“我沒讀過書,不曉得什麽穆天子。”她心中郁結,再不願說話,只低著頭跟在喬瑜的馬後面。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聽見喬瑜在前面朗聲念道:

“白雲在天,山陵自出。

道裏悠遠,山川間之。

將子無死,尚覆能來?”

寂寂夜色中,獨他一把聲音響起,疏朗中又帶著幾分溫潤,叫人近而怯之,遠而懷之。他念完一遍,又再重頭緩緩念起,如此這般周而覆始。他念一句,碧落便不由自主地跟著她也念一句,心中又揣摩著這歌謠裏的意思。她雖不太明其意,只覺得念著這謠詞,便有齒頰生香眼底生雲之感,可再反覆咂摸,又覺得這詞裏中情悵惘,其實叫人意不能得。

她猶自喃喃念著,心中卻掙紮不已。直到這謠詞幾乎要爛熟於心,碧落躊躇再三,終於下了決心,張口叫道:“常明候……”

喬瑜雖未回答,可他的聲音卻隨之停了一停。

“你這簫又黑又黃,一點都不好看。它可有名字?”

喬瑜默不作聲,良久才道:“它叫少梨。”

“小梨,”碧落忽然眼眶濕潤,心酸哽咽。她強忍著淚,又道:“它是一只鳥兒麽?”

忽然喬瑜調轉了馬頭,停了下來。碧落唬了一跳,連忙一拉馬韁,將馬控停,兩馬馬身相交,她和喬瑜正打了一個照面。

他攢眉蹙額,目光緊緊地盯著碧落,碧落不知所措,也只知道怔怔地回望著他。喬瑜忽然嘴角一翹,面上浮起笑容,和煦如風,頓時吹散了這曲靖一城落白。

他望著碧落,微笑道:“你這昭南的女子,果然有些意思。”說著又將馬頭一調,在前面疾馳而去。碧落怔怔楞楞,見他身影遠去,眼角的一滴淚珠幾乎要滑了下來。

她望著喬瑜的背影,咬著唇,喃喃道:“它明明是簫,你為何說它是鳥兒?那這裏刻的是什麽字?”

曲靖城空空蕩蕩,喬瑜早已遠去,無人能答她的話。碧落卻目視這渾沌夜空,許久才朝天微籲了一口氣,快馬跟上隨他而行。

山長水闊,茫茫無際,我只知夢裏分別有時,到如今,你我重逢竟也有時。

※※※※※※※※※※

常明侯府在曲靖東城,門第古舊,竟像是多年未曾修繕過一般。門上烏黑,也未見刷上新漆,門口便是一盞燈籠也沒有。若非門上那“常明候府”四個大字,實在叫人難以想象這是堂堂皇子的府邸。

喬瑜隨手便推開了大門,碧落跟著喬瑜入了府。門房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正趴在桌上瞌睡,瞧不清臉面。兩人未到中堂,一位年長的管事模樣的人已經在廳堂外候著。見到喬瑜進來,他上前低聲道:“侯爺,謙王來了,在中堂候著呢。”

喬瑜點了點頭,只叫他先給碧落安排房間。喬瑜話音還未落,喬桓便從中堂內奔出,叫道:“六皇弟……”

碧落一見到喬桓,想起那夜他對章清說對自己不過是逢場作戲,可自己竟然迷迷糊糊被他所欺,猶自苦惱。不由得嘆聲道:“謙王,你騙我騙得好苦……”她聲音雖輕,可這時夜闌人靜,不過這四人在,竟被人人都聽入耳中。

“我何曾騙你?”喬桓叫道,“怎麽你也同泰王一樣,來誣賴我。”

“我誣賴你?”碧落被他反咬一口,心中氣苦,脫口而出:“我幾次問你,你都說那《白雲》曲是你吹奏的,這不是騙我麽?”

“我幾時說過是我吹得?”喬桓嗤笑了一聲,“何況六皇弟吹得,我便吹不得這曲子?難道不是你自己思慮太多麽?”

碧落回想起那日自己幾次問喬桓諸多問題,他從無一句直截了當地承認,只是由著自己誤會,若認真來說,實在不算騙人。分明是自己涉世未深,心有牽掛,這才一時輕信,被他蒙混過去。

7 賤以為本

更新時間2014-2-28 13:30:05 字數:2058

她啞口無言,可又心中郁結,眼下瞧清楚了這人的面目,更覺得非要出了一口惡氣不可。她微一思忖,笑道:“不錯,你堂堂王爺,自然不會騙人。”

“常明侯,皇上叫你教我讀書,我眼下便有一個問題,不知可否請教你?”她話音一轉,卻去問喬瑜

喬瑜一怔,點了點頭。

“我不識字,覺得謙王這謙字,聽起來極有學問,不知道這謙字,作何解釋?”

喬瑜似笑非笑,瞥了喬桓一眼,淡聲道:“父皇以卦為名,謙卦內高外低,寓意名高不自譽。”

碧落微微一笑,忽然重哼了一聲,學著皇帝的口氣道:“這謙字,原來是叫人輕己尊人,位高不自傲。可有人奢靡浪蕩,有兩位妻妾,還日日在酒肆流連。年富力強,卻渙散精神,肆應於外。那這個謙字,還算得上謙字麽?”她聰明伶俐,將皇帝說的話,學得幾乎一字不差,只差點名道姓了。

“混賬!你竟敢折辱皇子?”喬桓被她奚落,惱羞成怒,怒罵了一聲。

“你這“混賬”是罵皇上麽?”碧落冷哼道。

喬桓一聽,氣焰又弱了幾分,忙辯解道:“我怎麽會指罵父皇?”

“那便是來罵我了?”碧落笑道,“我得常明候指點,想起皇上適才見解獨到,不過覆述上一遍罷了。你心中不服,卻要對我一個小女子來發火。謙王,你這算不算是恃強淩弱,欺負弱小?”

“你這個臭丫頭。”喬桓伸手便要抽來,碧落見他面色狠厲,想起他往日瀟灑倜儻的風度,一時出神,竟不知道躲避,眼看著這掌便要抽到碧落的臉上。

喬瑜伸手便抓住了喬桓,沈聲道:“大皇兄,父皇讓碧落住在我府上,你莫要讓我難做。”喬桓狠狠地瞪了一眼碧落,才悻悻地放下了手。

碧落低聲道:“謙王,世間物貴以賤為本。珠玉雖美,不如珞珞如石,為人光明磊落些不是更好麽?”她不過是有感而發,卻見到喬瑜眼眸一亮,朝她望來,目光中竟含了幾許讚賞之意。

喬桓又再瞪了碧落一眼,扯了喬瑜便往中堂去:“六弟,我聽說父皇後來見了阿清……”原來又是為了章清的事情而來。

碧落淡淡一笑,轉身看見老管事低眉垂首站在一邊。他見碧落看他,微笑道:“碧落姑娘真是口齒伶俐。”碧落沒料到老管事竟然會開口誇讚她,笑著說:“你讚我,不怕得罪謙王麽?”

老管事搖了搖頭:“我不過是讚姑娘將皇上的話覆述得明白,謙王怎麽會怪罪?”

碧落哈哈大笑,頓覺得這常明侯府人人智慧又人人可親,她笑問道:“不知如何稱呼老管事?”

“姑娘叫我四平即可。”老管事四平擡手示意碧落隨他去後面安歇,叮囑道:“我們侯爺一向隨意,府裏下人少,規矩也少,姑娘只安心住在這裏,大可不必拘束。”

四平幫碧落安排好一切,便告了退。碧落折騰了整整一晚,早就疲勞不堪,哪裏顧得了這裏是新地方,倒頭便睡。沈睡中似乎又回到那夢中,簫聲淺吟低回,她在夢裏笑道:“我竟真的能尋見你,原來你竟不是夢。可我累得很,你讓我好好睡上一覺。”

她翻身又想繼續睡,可簫聲卻越來越清晰,朦朧中看見似乎天色已亮,簫聲漸落,人才漸漸清醒過來,見到兩邊擺設皆不是曄香樓的模樣,這才想起到自己已經身在常明侯府內。

她起了身,仔細看這四周,這裏面的家具皆十分簡樸,若是尋常人瞧見,實難相信這是堂堂一位侯爺的王府,便連她在曄香樓的房間,都要比這裏多幾分富貴。她想這喬瑜,身為皇子,卻連個王爵也沒有,如今侯府內又這般寒酸,莫非是不得皇上喜愛?可仔細回想昨夜在乾極殿上,擺設也是極為素樸,這皇帝父子,可真是奇怪。

她洗漱完畢,出了房,才曉得昨夜竟然又下了一場大雪,將四處染白。這偌大的府第,在這白雪的映襯下,冷冷清清,竟見不到幾個人,果然誠如四平所說的,“下人少”,那想必規矩真的也少。

她在昭南少見落雪,這夜大雪頗厚,叫她歡喜,不禁踩著積雪,四處閑逛。只是這府內平平無奇,她走著走著,見著有一條小徑,直通西面,人跡罕至。她便沿著小路,想去瞧一瞧。

原來是一個小院,院門緊閉,她在門口站了片刻,左右無人,伸手正想推門瞧一瞧,忽然看見四平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舉手高聲叫道:“莫要進去。”碧落有些尷尬,忙將手一收,道:“四平叔,我只是想尋常明侯。”

四平到了跟前,瞧見一切無異,籲了口氣,這才對著碧落道:“這裏是禦六閣,侯爺在東邊的無待居,我帶你去。”

四平一面帶路,一面回身對碧落叮囑道:“這禦六閣任誰都不能進去。姑娘下次切不可莽撞了。”

“為何不能進?”碧落奇道。

“皇上有令,任何人都不能進,這裏便是連侯爺也沒進去過。”四平伸手抹去頭上的汗,“虧得侯爺適才瞧見姑娘朝這邊來,叫我來看一看。若是皇上知曉,怪罪下來,我真是……”

碧落心中抱歉,對這四平道:“四平叔,我給你添麻煩了……”四平嘿嘿笑了幾聲,擺了擺手:“不知者不罪,是我昨日未交待清楚。”

他帶著碧落沿著小路向東,到了一間屋子前:“這裏便是無待居,侯爺在裏面,姑娘自己進去吧。”他說完便離開了,只留下碧落一人。

碧落原不過是信口一說,給自己胡亂找個借口,可四平偏信了還將她帶來這裏。她一人站在這房門口,進也不是,走也不是。幹脆坐到了地上,抓起一把雪做了一個雪球,朝遠處扔去。

雪球“啪”地砸在一旁的枯枝上,樹上白雪簌簌地掉落下來,紛紛揚揚,煞是好看。碧落起了身,笑著拍了拍手,又轉回頭,忽然皺起鼻子,對著房門做了一個鬼臉:“冷傲孤清的樣子,誰希罕看?”

8 一念之差

更新時間2014-3-1 13:30:59 字數:2016

“吱呀”一聲房門打開,她心一慌,身子幾乎摔倒。好不容易穩住了身子,才見到喬瑜一手扶著門,淡笑著望著她。他眼神清澈明亮,笑意一閃而過,轉身又回到了他的書桌前坐下。那支短簫少梨橫在桌上,他望也不望碧落,只拿了一本書自顧看著。

碧落分明覺得自己見到他眼裏的謔笑,她忽然理直氣壯,進去便尋了一張椅子坐下來。她坐在喬瑜的對面,喬瑜只埋頭看書,她便只看著四周。這無待居裏,不過一張書桌,幾張椅子,兩個書櫃,便再無其它。

房門半開,寒風掠來,叫她越坐越冷,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喬瑜起了身,將爐火撥了撥,又將一盆爐火朝碧落推得近了些。

碧落忽覺得心中一暖,笑道:“不必這般麻煩。”她將自己換坐到了爐火旁的椅子上,對著喬瑜道:“你瞧,這便暖和了。”可喬瑜卻只是正襟危坐,一句話也沒有。兩人默默對坐,碧落愈發尷尬,不由得嘆了口氣,只好搜刮肚腸,沒話找話說。

“我不曉得禦六閣是禁地,對不住。”

“以後小心便是。”喬瑜淡淡答道。

“皇上為何不讓人進禦六閣?”

喬瑜只是摸了摸桌上的少梨,並不回答。

碧落看了眼窗外,訕訕地笑了笑,問道:“你幾時帶我入宮?”

“未時初。”

“也不曉得阿清昨夜在哪裏?”碧落又道。

“父皇讓她做了宮女,住在宮中,在乾極殿隨侍。”

“那便是同邱繹一樣?”碧落道,“掛個虛職,卻可以隨時使喚。”

“不錯。”喬瑜頷首道。

“可皇上昨夜說要待她如女兒,怎麽不封她做個什麽公主?那才叫威風麽?”碧落一邊暗忖,一邊又自己自問自答:“水居下而利萬物,心中再喜歡這人,也不可叫他太過張揚。”

她想起初見邱繹那日爹爹對她說的話,又想起喬瑜的常明候爵位,忽然醒悟道:“我曉得了,皇上不封你為王,只讓你做一個小小的侯爺,便也是一樣的道理。”

她擡起頭,看見喬瑜正似笑非笑地望著她,她臉一紅,嘟囔道:“我說錯了麽?”

喬瑜道:“在你眼裏,我這般不成器麽?”

“公主便是十分威風,而我只是一個小小的侯爺,就要被你瞧不起麽?”他刻意將那“小小的”三個字咬得格外重,碧落以為他著惱,正想解釋,卻見他面上言笑晏晏,哪有絲毫介意之情。

碧落第一次見到他露出調笑之色,心中一喜,可忽然後腦勺一緊,一陣抽痛,她忍不住“啊”了一聲,便聽到腦中有一個她自己在說:“等我大了,我就嫁給他,他是我的夫君,你們誰也不能瞧不起他。”

這聲音稚聲稚氣,顯然是她幼年所說,可這話裏的他是誰,這話又是對誰說的,她卻仍是一點印象都無。她要再想,卻影像消逝,便聽到喬瑜問:“你怎麽了?”

她擡起頭,看見喬瑜正蹙眉望著她。碧落十分困惑:“我想起了一些事情,可又想不起是什麽事情。”她這話說得稀裏糊塗,喬瑜也不多問,只淡淡地點了點頭。

碧落靜坐片刻,對適才自己記憶片段尋不出眉目,索性放棄,又問道:“你說皇上以卦為名,所以謙王,泰王都是取自卦爻。那你的“常明”兩字,也是卦爻麽?”

喬瑜搖了搖頭,道:“萬物至道而生,覆命曰常,知常曰明。這是老子《道德經》裏的話。”

碧落皺眉道:“萬物至道而生……這話怎麽和那個老相士說得那麽像?”

“老相士?”

“我在曄香樓時,和章清,還有珞如三人在街上遇上一個老相士,他說什麽莫知其所終,若之何其無命也?又說這世間因緣巧合,都是道力驅使。”碧落莞爾一笑,“他給我們測了字,可我們三人都不願信。珞如說得對,若是命運不濟,逆天改命便是了。你說呢?”

喬瑜沈默了片刻,才一哂道:“以人力之渺茫,以抗天命……所謂逆天,焉知不是天道使然?”

碧落一楞,她和喬瑜娓娓相談,實覺兩人親近了許多。可忽然間又覺得兩人話不投機。她心中沮喪,再不願說話,嘟了嘴坐在一旁。良久才聽喬瑜淡笑道:“你能觸類旁通,舉一反三,便很難得,瞧來我這個師傅也不會很難當。”

碧落心中歡喜,得意地笑道:“皇上和邱繹也都讚我聰明。”

“邱兄……”喬瑜微笑道,“你們兩家是世交麽?邱兄說你難得開口求他,他定要盡力而為。”

碧落聽得一怔,莫非邱繹從未在喬瑜面前提起自己與他的關系。她沈默半晌,輕聲道:“是,爹爹說兩家交好,我也將他當作兄長一般的敬重。”她明明曉得自己撒了謊,可若是不將這謊圓下去,她又何來的資格安坐在喬瑜面前?

喬瑜點了點頭:“我與他一年也不過見上一兩次面,交少言深。他雖雅性謙克,可其實心高,我與他相識七年,這竟是他第一次尋我幫他。”

“邱繹一直在皇上身邊,你怎會見不上他?”

“我長年在外浪跡,半年前才回了曲靖。”喬瑜淡聲道。

“是為了尋人麽?”

喬瑜一怔,卻未回避:“是。不過那人,已經尋不見了。”

碧落淡淡一笑,望著喬瑜,低聲道:“我來曲靖,也是為了尋人。我夢裏見了一個人,他同我說若我想尋他,便來曲靖找他。我從前想著,夢中的人事,如何能當真?可天意叫我來了曲靖,我竟終於能尋到了他……”

喬瑜伸手撫著少梨,輕聲道:“鏡花水月,竟也能成真?實在難得。”

碧落搖了搖頭,嘆笑道:“我直到尋見了他,知道世上真有這人,才想明白許是我少年時見過他,只是自己忘記了。他贈我簫聲,我無法忘懷,思念過甚,才因之成夢。可如今,我一念之差,雖尋到了他,可也再無法認他了。”

9 三月為期

更新時間2014-3-2 13:30:52 字數:2083

“你這般執著,天可憐見,自然教你尋見他。”喬瑜嘆道,可又搖頭哂笑了兩聲。

“既然天可憐見,為何你卻尋不見那人?”碧落喃喃道,記得夢裏他說要尋人,才離她而去,可為何這許多年,他卻只落個“尋不見”了?她忽然心中一陣收緊,只怕若不說清楚,自己也早晚是“尋見而不得”。她只覺得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常明侯,你可知道……”

“邱兄。”喬瑜望著門外,揚聲叫道。她猛然驚醒,收住了口,朝門外一看,邱繹正站在門口,正默默地望著她。

碧落大驚失色,回頭一望喬瑜,喬瑜微微一哂,取了短簫起身便出了門去。邱繹站在門口,卻不進來,只和碧落相對無聲。

兩人四目相對,眼神中卻空無一物。碧落心中柔腸百轉,她不曉得邱繹在門外聽到了多少,她只盼邱繹一字不拉全部聽見,免得自己再費力解釋一遍。她明知道自己該如何做,卻又不曉得該如何做。

邱繹邁步進了房,隨意尋了一張椅子坐下,笑道:“你這故事,還要同多少人再講一遍?”

碧落淡淡一笑:“是我對不住你。”

邱繹苦笑一聲:“你犯下什麽一念之差。”

“你不問他是誰麽?”

“問與不問,又有何區別?”邱繹搖了搖頭,“你對那簫聲如此癡迷,豈不是早告訴我了。”

碧落沈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道:“邱繹,你心中也早曉得我想尋的人是他,後來見我錯認了人,你便幹脆將錯就錯,瞞了我,也瞞了他,是不是?”

邱繹默然,許久才哂笑一聲,微微點頭:“是我存了私心,瞞騙了你。”

碧落嘆了口氣,心口微咽:“我既答允他,永不再哭。如今雖然陰差陽錯,我也絕不會掉半滴淚。”她低頭不語良久,擡頭時仍是微笑望著邱繹:“他曾說過,若想念他,便來曲靖尋他。我如今尋到了他,才曉得上天是這般捉弄人。”

“你當初心心念念要退了婚,”邱繹卻似在想著另一件事情,“我只道你心中終記得與我……”

“我以往常聽人說:人間不如意事,十常居八九。又遇上常玉和魏大哥,幾乎覺得自己一番心思早晚也要落空。我……可昨夜見了皇上,才知道即便是身為天子,坐擁天下,遺憾亦不能免。我忽然間又改了主意,既然如此,邱繹,我……”

“你連與他如何相識都忘了,卻又如何能多年魂牽夢系?”邱繹截口問道。

“我早同你說過,這世上本不缺奇聞逸事。”碧落苦笑道。

邱繹默然許久,忽然輕笑道:“我不理你許了他什麽?可我也記得,你答應了我,你同我有白首之約。”

“我曉得,你同我說過。”碧落低下了頭,心中一酸。

“你曾說過,若我實現了諾言,你便嫁給我,做我的娘子。這句話我記在心裏,從未忘記過。”邱繹緩緩道。

“真是這樣麽?”碧落喃喃自語,適才腦中那句話又在耳邊回響起來:“等我大了,我就嫁給他,他是我的夫君,你們誰也不能瞧不起他。”

“莫非……莫非是那場病……”碧落心中狐疑,莫非是那場病,叫自己迷失記憶。

“你的話,我從未錯記過。你生了病,或許真的將一切都忘了。可你既然答應了要做我的新娘子,今生便都要守著這個約定。”他雖未瞧著碧落,可聲音卻堅若磐石。碧落頓時覺得前路便如被定了釘子的鐵板,叫人再寸步難移。

邱繹見到碧落既錯愕又惶然的樣子,到了她跟前,握住了她的手,蹲了下來,正想再說什麽。碧落卻也低下頭來,楞楞地盯著邱繹,突然說道:“邱繹,你可敢與我賭上一賭?”

“賭什麽?你輸了若耍賴,我也不敢不認。”邱繹笑道,“然後便讓我背著你繞著曲靖城走一圈麽?”

“便賭你我的婚姻之約。”碧落將心一橫,說道。

“怎麽賭?”邱繹怔了怔,目光一聚,站起了身。

“邱繹,若你首肯,便再寬限我些時日……一年,半年……我……”可這話只說了一半,碧落便再吶吶說不出口。胸中鼓足的勇氣頹然一散,整個人像散了架一般,靠坐在了椅子上,低垂著頭,不敢看邱繹。

“我不賭,”邱繹搖頭笑道,“好端端的,我何必冒這個險?”

“若……若……邱繹,若到時我真的死了心,我絕不再反悔做你妻子這件事,”碧落悲涼地一笑,又道,“若你不肯,我這心……這心……便永遠這樣半生半死地吊著。”

她悵悵地看著邱繹,眉眼間籠罩著一層淒涼,是他從未見過的愁苦樣子。邱繹心中一陣不忍,皺起了眉頭,深深地望著碧落。

“若只能由著命運擺布,可叫人多不甘心……”碧落又喃聲說道。

“我不會擺布你……”邱繹忽地下了決心,主意一定,俯身在碧落耳邊輕聲道:“我刻意瞞著你,未將常明侯的身份告訴,是我不對。既然我對不住你在先,如今我便還你一次。”

“邱繹,你……”碧落頓時眼眸一亮。

“前些日子我娘親寫信來,說我已經多年未回嵚州,甚是想念,我本想求了皇上,讓我回嵚州一趟。如今朝中動亂,皇上身邊離不了人,我也只好再往後再壓三月。”

“你我以三月為期,這三月內,只當以前你我之間一切都未曾發生過。可三月之後,若瑜兄於你無意,你便要遵守約定,隨我一起回嵚州見我爹娘,再無法反悔。”

碧落聽在耳裏,低著頭一時沈吟著不答。過了片刻,她仰起頭來,笑道:“好。三月便三月,無論如何,我終究是賺了。我……寧可豁出去拚一拚,也不要再像常玉和魏大哥那樣,抱憾終生。”

她高高舉起手,邱繹一伸掌,同她對擊了一聲。碧落緩緩放下了手,胸口猶自起伏不平。可邱繹卻突地心裏一沈,覺得這一瞬間有什麽東西脫手而去,再也不在他的掌握之中。可他心中又有一股驕傲之氣,叫他收不回自己的承諾,亦不願叫碧落瞧出這其中的失落之情。

10 難解相知

更新時間2014-3-3 13:30:51 字數:2150

他順手刮了一下碧落的鼻子,不待她反應,大笑著便出了門去,只餘下碧落一人在房裏驚疑不定。她腦子裏一片空白,翻來覆去只有那句話:“這三月內,只當以前你我之間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她哂笑一聲,邱繹大大方方,便教她平白無故便掙來這三個月,可掙來這三個月又能如何?即便喬瑜不清楚自己和邱繹之間的糾葛,可他若有意,第一眼相見時便會認出自己。他淡漠如常,便說明一切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邱繹目光如炬,便是瞧清楚了這一點,這才如此慷慨,贈她三月佳期,可不過也只是拖延上三月而已。

碧落無可奈何,愈想愈是仿徨,索性轉念去想其他,反而那另一句話慢慢地浮上心頭,“等我大了,我就嫁給他,他是我的夫君,你們誰也不能瞧不起他。”

這話莫非果然是她與邱繹所說,可她如何敢信?她隱約想起近來浮現腦海中零碎記憶,忽然心中一陣惶然。她無法再細想,勉強起了身,站在門邊,小徑曲折迂回,積雪上面幾排腳印大小不同,方向各異,將這白雪弄得渾濁不堪。她嘆了口氣,再伸手抓起一把雪,揉了揉,便朝外面扔去。可雪球未砸到地上,便已經松散開了,就如她現在的心緒一般,千頭萬緒,沒一個著落。

她又抓了一個雪球,再一扔,見到雪花飛濺出去,才覺得輕松了些。她幹脆左右開弓,一個接著一個,滿地都是雪屑。也罷,索性放開了懷抱,心中才能歡暢一些。她嘻嘻一笑,又揚手一扔,聽到這雪球“啪”的一聲砸到了一件藍衫上。

碧落擡頭一看,喬瑜從一邊緩緩而至,恰好被她砸了個正著。他也不惱火,只是伸手一撣,道:“適才邱兄同我說,你從前見過我?”

碧落只是側著頭,冷眼瞟著他,一聲不吭,也不願睬他。

“邱兄說你少年時在嵚州住過?”

碧落仍是冷冷地瞧著他,喬瑜又道:“邱兄還說……”

“什麽邱兄邱弟說?你自己便沒有話要說麽?”碧落捂住耳朵叫道。喬瑜微微一哂,轉身要走,碧落瞧見他背後的少梨,心頭一陣委屈,大聲叫道:“站住。”她心酸難遏,忽地伸手從地上又抓了一把雪,朝著喬瑜的背上砸去。喬瑜一楞,轉過頭瞧了瞧背,皺了皺眉,便要離去。

“啪”的一聲,碧落又扔了一個雪球,正砸到喬瑜的肩膀,濺到他的臉上。喬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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