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海雲初破月團團,一笙笙簫湖水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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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水蒙蒙的溪面上,飄來一陣輕柔婉轉的歌聲。小溪上有一條竹排,竹排上坐了三個少女,其中一個撐著竹排,另外兩個坐在竹排上,將腳泡在溪水裏戲弄,揚聲而歌:

君家何處住?妾住在橫塘。

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

……

她們唱的曲子是唐朝大詩人崔顥所作的樂府詩,寫的正是一個少女在泛舟的時候聽到臨船一個男子的口音,便問了他家鄉何處。這裏城中有多條溪水,出行時常靠竹排,加上民風純樸,坐竹排時人人都愛高歌。歌聲在山林溪水間飄蕩,別有趣味。

後面有條竹排迎頭趕上,排上坐了一個月白長衫青年男子,年約弱冠,身材偉岸,濃眉俊目,身後背著一個包袱,笑盈盈地望著這三個少女。撐排的船夫一邊追上少女的竹排,並排而行,一邊高聲和道:

家臨九江水,來去九江側。

同是長幹人,生小不相識。

……

船夫一曲和完,兩條竹排上五人齊齊大笑。竹排上坐著的兩個少女互相笑著推搡了一陣,其中一位少女,鵝黃單衫,雙鬢鴉雛色,梨渦淺淺,眉眼彎彎,長相十分甜美,她站了起來,一手叉腰,一手放在左邊攏成一個喇叭狀,笑問道:“這位客人,你從哪裏來啊?”

船夫聽了哈哈大笑。青年男子凝目瞧這黃裳少女,面上一怔,仔細打量了半晌,才高聲回道:“我從曲靖皇城來,來昭南探望我的一位叔父。”

“曲靖?”黃裳少女搖頭道,“你說這兩句話,明明是嵚州口音,怎麽是曲靖人?”

男子回道:“我是嵚州人,卻在曲靖做事。姑娘怎麽聽得出嵚州口音?”

黃裳少女道:“我小時候在嵚州住過一段時日,自然聽得出那裏的口音。”

青年男子又笑問道:“姑娘在嵚州哪裏住過?我瞧著十分面善,說不定我們兩家也是鄰裏。”

三個少女聽了咯咯地笑,聚到一起低聲嘀咕了一陣,黃裳少女直起身,笑嘻嘻道:“我家的事,如何能告訴你?”男子正要同她再說什麽,那少女的竹排向左打了一個彎,已經從前面的溪道岔道漂了出去。只聽見那船夫對男子笑道:“客官你不曉得,我們這裏姑娘嘴巴雖不饒人,可心地都是實打實的好……”

※※※※※※※※※※

這位穿鵝黃衣裳的少女,名字叫林碧落,是這裏昭南郡守的女兒。另外兩個少女是她的閨中密友,如今正是六月盛夏,天氣炎熱,她們便撐了竹排在溪中耍樂。三人在竹排上放歌,見天色晚了,便各自分手。

碧落家住在昭南北城郡衙之旁,她同另外兩人分了手,一路回家。到了郡衙門口,竟然又見到適才另一條竹排上的青年男子。他背著行李,在郡衙門口左右顧盼,卻又不進去。

碧落微微哼笑,上前“啪”地一聲一掌拍在那男子的肩上:“哎,你在找什麽?”

那青年男子轉頭一看,微笑道:“原來是你。”碧落哼聲道:“你在這裏做什麽?鬼鬼祟祟的?”

“我尋不到我叔父的家。”男子蹙眉道,“我只記得他住在郡衙之旁,卻不知道哪一間是他的家。”

“你叔父叫什麽?”碧落口氣極大,“我識得這附近大半的人,你說的出你叔父名字,我便能幫你尋到。”

男子聞言,立刻笑道:“我叔父在昭南城裏,應該大有名氣。他叫林書培,姑娘可認得他?”

碧落聽了不禁一怔,不回答男子的話,只是繞著男子轉了一圈,問道:“你這人不老實,林書培什麽時候有你這樣的侄子?”

男子怔了怔,仍笑道:“姑娘認得我叔父?”

碧落哼了一聲,指著男子道:“我怎麽不認得……”突然她看見有位五旬老者穿著官服,帶了兩個人從郡衙裏出來。她招手叫道:“爹……”

穿官服的人便是郡守,他聽到碧落叫他,走過來皺眉道:“怎麽在街上同人拉拉扯扯的?”

碧落嘻嘻一笑,站到了郡守的後面,朝青年男子努了努嘴道:“爹,這人騙我說他是你侄子。”

原來昭南郡守的名字,正是林書培。他聞言一楞,上下打量了那青年幾眼,伸出手指著青年思索道:“你是……你是……”

那青年也望著林書培,恭恭敬敬道:“世叔,小侄邱繹。世叔可還記得小侄?”

林書培輕輕一拍腦袋,笑道:“邱繹,記得,記得。邱陵邱將軍的小兒子。不過我那時見你,你還是小娃兒,如今卻長這麽高大了。”青年拱手笑道:“虧得世叔記得小侄,不然小侄就要被人指認成騙子了。”

碧落拉了拉林書培的袖子,低聲道:“爹,你真認識他?”林書培驚訝道:“自然認識。你小時候在嵚州邱伯伯的家裏住過一段時間,他是邱伯伯的二兒子。你小時候同他玩的極好麽,莫非連這個也不記得了?”

碧落斜眼瞧了瞧邱繹,邱繹也正若有所思地望著他。碧落哼了一聲,轉身便鉆到了旁邊一間宅子裏面。

“碧落,碧落……”林書培叫不住她,十分尷尬,訕訕地笑道,“這丫頭被我寵壞了……”

邱繹仍是面帶微笑,道:“防人之心不可無。世妹聰明伶俐,見到……不熟的人多問幾句,也是好的。適才是我沒有說清楚。”

他話音剛落,碧落從宅門裏面探出腦袋,笑道:“你說了這麽多話,只這一句話是對的。”林書培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邱繹,伸手拍了拍邱繹的肩膀,嘆道:“你爹爹教子有方,我自愧不如!”

邱繹還要客氣,碧落出來一拉林書培,一邊朝林府走去,一邊埋怨道:“爹,你還同他說什麽,快回家吃飯。”

林書培使勁將女兒一掙,回身拉了邱繹,到:“快進來坐,一路上累了,先進來好好吃一頓晚飯。”

邱繹瞧了瞧碧落,笑著對林書培拱手道:“小侄遵命。”碧落聞言,狠狠地瞪了邱繹一眼,又沖著邱繹做了一個鬼臉,嘻嘻一笑跑進了林府。

2 夜出旁門

更新時間2014-1-14 11:31:12 字數:2056

林書培本有一子一女,可兒子早夭,夫人也已經過世,他未續弦,如今只剩下獨女做伴。晚膳下人早已經備好,林書培叫人給邱繹添了碗筷,又不住地勸菜,問飯菜合不合胃口,邱繹只說自己飯食一向隨意。林書培又問要不要飲酒?邱繹道:“喝酒誤事,爹從不叫我飲酒。”林書培點了點頭,碧落笑道:“你這人真沒意思。人生在世,不過吃穿二字,你衣著已經如此簡樸,又不能吃自己喜歡的東西,喝不了美酒作樂,你這樣處處由不得自己心意,豈不是要憋悶一世?”

邱繹也不生氣,只是微微一笑。林書培瞪了女兒一眼,又問道:“世侄這次是為何事到昭南來?”

邱繹道:“皇上有事要召軍火監的高將軍回去,恰好小侄得閑,便叫小侄來了。順道來探望世叔。”

林書培微微頷首,問道:“聽說你是六年前去了曲靖,如今你是在皇上身邊辦事麽?”

邱繹道:“皇上讓我掛了一個虛職,說是做禦林軍校尉,實則幫皇上跑跑腿,好在是在皇上身邊,能得皇上不少指點。”

“嗯……”林書培沈吟道,“看起來皇上倒是很喜歡你。”

“爹爹,他只掛了個跑腿的虛職,你為何說皇上喜歡他?”碧落奇道,“皇上喜歡什麽人,難道不是要給高官厚祿的麽?”

“你曉得什麽?”林書培笑道,“皇上怎麽會放一個無用的人在身邊?所謂水居下而利萬物,皇上近年多談老莊之道。喜歡的人,絕不叫他成為眾矢之的罷了。”

碧落聽父親解釋,心中驚奇,朝邱繹笑著吐了吐舌頭,正巧又被爹爹看見。林書培笑嘆道:“你瞧我這女兒,過幾個月便要成親了,卻只顧著調皮,長不大似的。”

邱繹一怔,擡頭問道:“碧落已經許了婆家?”林書培呵呵笑道:“去年定的親,夫家便是本地顧家的公子。過完年便要來迎娶過門了。”邱繹瞧了一眼碧落,她正端著碗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麽。他對父女兩人笑道:“恭喜世叔,恭喜碧落妹子。”

吃了飯,林書培拉著邱繹敘舊,直到戌時末才叫婢女帶邱繹去後院客房。婢女走了之後,邱繹一人坐了下來,眉頭深鎖,似心中有事排遣不開。過了許久,才嘆了口氣,從隨身的包袱裏拿出了一本書,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就著燭火,認認真真地又讀起了書來。

約摸過了片刻,外面的院子裏傳來了輕輕的“啪噠”一聲,邱繹側耳一聽,似乎又沒了聲響。他拿起書又看,可外面又是“啪噠”一聲,他立刻警覺起來,“呼”地吹滅了蠟燭,貼在了門上細聽,除了“啪噠”的聲音,隱約還有女子的聲音。

他輕輕地開了門,悄悄地沿著聲音來處尋去,到了一扇偏門前。待他到了門前,看清了眼前的人,才微微笑道:“你做什麽?”

門前有一個女子,正在低頭弄著門上的鎖,聽到他的問話,唬得跳了起來。轉身看到是他,才拍了拍胸口,嗔道:“嚇死我了,我以為被爹看到了。”

邱繹笑道:“碧落,你深更半夜不睡覺,在這裏幹什麽?”那人正是碧落,她不回話,轉身又弄那鎖,嘀咕道:“哪個這麽多事,今日把這門真鎖上了?”

邱繹上前,伸手捏了鎖一看,道:“你要出去麽?幹嗎不走大門?”

碧落翹起嘴:“走大門爹爹就知道了,還怎麽出去?”她瞧了邱繹一眼,問道:“你可有辦法開這鎖?”

邱繹笑了笑,道:“辦法自然有,不過你要做什麽?帶上我一起去。”碧落臉上一紅,低下頭,眼珠不停的轉來轉去,過了一會才擡起頭來,笑道:“帶你去便帶你去,可你不能告訴我爹。”

邱繹笑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攤開手,對碧落說:“簪子……”碧落一楞,忙伸手從頭上取下一根銀簪,遞給邱繹。邱繹接了過來,將簪子的尾端伸進鎖眼,不知怎麽轉了轉,那鎖便“喀嚓”開了。

碧落又驚又喜,低聲笑道:“算你有點本事。”伸手開了門,便要出去。邱繹拉住她道:“別丟下我。”碧落被他拉住,掙脫不了,回身訕訕地一笑,說:“還不跟上來。”

他們兩人躡手躡腳地從偏門出來到了街上。碧落忽然生了調皮之心,一心想要捉弄邱繹。她步子走得急,又專在生僻漆黑的小巷裏穿行。沒走多久時間,她聽得身邊似乎沒了聲音,扭頭一看,果然不見了邱繹的身影。碧落微抿了嘴得意一笑,才又從小道拐到了東城另一家宅子墻外。

墻外有一顆參天大樹,她轉到樹後,搬出了藏在後面的一架梯子,架在墻上,正要往上爬。突然旁邊有人輕聲問道:“你做什麽?”

碧落嚇得手一抖,梯子摔倒了地上。她轉回頭看,原來是邱繹,笑嘻嘻地望著她。

“你不是……”碧落吃了一驚。

“我不是什麽?”邱繹幫她把梯子扶好,重架在墻上,“適才你走得快,我跟不上,轉了幾個彎才又看到你。”

碧落悻悻地一笑,對邱繹說:“來了便來了罷,那你在這裏幫我扶著梯子。”說著自己噌噌噌便爬到了梯子上面,趴在墻頭看著院子裏面的一間屋子。

屋子點著蠟燭,坐了一個青年男子,頭紮方巾,手裏拿了一本書,正搖頭晃腦地看書,似乎看的興起,滿面春風。過得一會又放下書,到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管洞簫,嗚嗚地吹起來。碧落目不轉睛地看著,又側耳聽他的簫聲,臉上神色凝重,看了好一會兒,才悻悻地爬下了樓梯。

邱繹站在梯子旁,見碧落下來,問道:“那男子是什麽人?”碧落吃驚道:“你見到裏面的人了麽?”邱繹笑著指了指大樹,原來他適才等碧落爬上梯子,便縱身上了大樹觀看。碧落雖然知道他定然身懷武藝,可是他在這夜深人靜之時上樹下樹,毫無聲息,功夫之高大是出乎碧落的意料。

3 軍火監事

更新時間2014-1-15 11:30:56 字數:2005

她也不扭捏作態,只笑道:“這裏是顧家的宅子。”

“他是顧家的公子?”邱繹一楞,“你常這樣來偷瞧你的未婚夫婿?”

碧落笑著轉過身,一邊走一邊道:“不敢常常,只是偶爾,一個月不過一兩次。”

邱繹跟了上去:“那他可知道?”

“該是不知道吧?”碧落笑道,“我只是想來瞧一瞧,他可有……給我抓?”

“你要抓他什麽?”邱繹沒聽清楚。

“沒什麽?”碧落嘆道,“可惜總是尋不到機會。”

邱繹皺起了眉頭,到了碧落身邊,遲疑著問道:“你可見著他裏面穿的那件衣服?”

“瞧見了,裏面是一件茜色綢衫。”碧落停下來,轉身疑惑道:“我好幾次偷見他,他都如此裏一件外一件,我心中也覺得奇怪。我只當他書讀多了,迂腐氣重,胡亂穿戴罷了。”

“原來如此,是我多慮了。”

“你多慮什麽?”碧落奇道。

“沒什麽,你說他迂腐氣重,估計是這樣子罷。”

碧落籲了口氣,低聲道:“你瞧他剛才的樣子,又念書又吹簫,可不是有些癡氣?”

邱繹未及回答,她轉過身又笑道:“你聽他吹簫,可好聽麽?”邱繹點了點頭:“我不懂品簫,不過會吹簫已經很難得。”

“我覺得可真不好聽。”碧落微微有些出神,輕聲道:“我聽過一個人吹的簫聲,那才叫好聽。可是他來提親的時候,還特地為我去學吹簫,爹爹便說他心誠難得,又說他品貌俱佳,便自作主張為我定了這門親事。”

“你十分喜歡聽簫曲麽?”邱繹奇道。

碧落淡淡一笑:“我曾聽過一個人的簫聲後,便念念不忘。見到有人吹簫,便要駐足聽上一聽。大約他曉得了一些,才特地為我去學,也算不易了。”

“你聽得哪個名家的簫曲,能叫你這般著迷?”

碧落搖頭道:“那人不是什麽名家,我連他是什麽人都不曉得。唉……。”說著,碧落輕輕地哼了幾聲,零落不成調,她終是嘆了口氣:“我聽了那麽多次,自己卻怎麽也哼不出來。”

“你不曉得他是什麽人,卻又聽了許多次,這倒有些奇怪。”

“這世上幾時缺過奇聞軼事?”碧落笑了笑,不欲再說。她又想起一事,又對邱繹笑道:“今日之事,可千萬別讓我爹爹知道。”

“我只做旁觀,絕不多事。”邱繹笑道。

兩人一前一後地回了林宅,待邱繹鎖好了門,碧落又叮囑道:“你可別把今晚這些事情告訴我爹爹,讓他知道我這樣胡鬧,定然要責罰我的。”邱繹仍是笑著應了,直見碧落離開,才回了房,坐在桌邊,輕輕拍了拍桌子,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

翌日一大早,碧落起身用了早膳,正要再去溪上嬉戲,忽然見到邱繹和林書培站在門口低聲交談。她心裏有些緊張,只覺得昨夜見邱繹的言談為人,當不至於拿她昨夜之事向林書培告狀,可事情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她躲到了一旁,見到林書培叫了衙役跟著邱繹出了門,她心中更覺得有些忐忑,便悄悄地跟著後面,想去瞧個究竟。

碧落跟在邱繹後面,聽到邱繹對衙役說:“不過三裏路,便不騎馬了。”又見他們一路朝東北而去。她見是出城,這才心裏松了一大口氣,估摸著他們是要去昨日邱繹提過的軍火監。原來昭南城的東北面有座女兒山,山上時常冒出猛火油。慶熙二年八月,當今皇帝在昭南設立了軍火監,專門提煉火油,用於軍用。

這軍火監是軍事重地,碧落一向也是只聞其名不見其地。她好奇心盛,便索性一直跟著邱繹,想去瞧一瞧這神秘的軍火監。

大約走了三地裏路,前面就是昭南的女兒山。山腳下有一大片的地,搭了許多場子,還未到前面便覺得熱浪一陣陣地湧來,裏面有人大聲地吆喝幹活,想必這裏就是軍火監。外面有幾隊士兵巡邏,碧落不敢太靠近,只尋了一棵樹躲在後面遠遠瞧著。她見邱繹到了門口,先打發了衙役回去,才從懷裏摸出了令牌,叫門衛通傳。沒過片刻,便有一個年過半百的男子光了半個膀子出來。這人身材高瘦,頭發微白,眼細眉長,雖然年紀已長,可看起來仍是十分精壯,絲毫不顯老態。

門衛對那人耳語了幾句,那人揚聲問道:“在下軍火監監事高中舉,這位是……”

邱繹連忙上前抱拳道:“高將軍,在下禦林軍校尉邱繹。”

“禦林軍校尉?”高中舉一楞,“你是哪個營的?”邱繹這個禦林軍校尉職位雖不高,卻是在皇帝身邊做事,與這地方的監事相比,身份怕只高不低。可這高中舉聽了,隨口便來問他是哪個營的,顯得十分傲慢。

邱繹也不惱火,恭恭敬敬答道:“在下不在四營內,只是掛了一個校尉虛職,為皇上辦事。”

“哦!”高中舉聞言,才沖邱繹抱拳道:“是皇上叫你來的麽?”

“正是。”邱繹從懷裏取出了一封信,遞給了高中舉,道:“皇上請高將軍回曲靖一趟,情由都在這封信裏。”

高中舉伸手取了信,兩人互相拱手為禮,邱繹便轉身離開了。高中舉展開信一看,微嘆了口氣,又冷哼了一聲,也徑自回了門內。

碧落躲在樹後,只見到邱繹和高中舉兩人講話,無法偷進到軍火監裏面一探究竟,便覺得無趣,正準備要回去,恰好邱繹朝這邊走來。她惟恐被邱繹看見,連忙轉了一個身,躲到了樹的另一旁,臉上不住地偷笑。

“出來吧!”

她聽到邱繹喊話,一楞,左右瞧了瞧,並沒有什麽動靜。心中惴惴不安,可仍是躲在樹後。忽然眼前人影一閃,她擡起頭來,邱繹正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

碧落嚇了一跳,自覺理虧,朝邱繹訕笑了兩聲,轉身便要走。

4 冰壺秋月

更新時間2014-1-16 13:30:36 字數:2045

“你跟了我這麽久,也不交代一下麽?”邱繹叫住她。

“交待?”碧落的眼睛骨碌碌一轉,笑嘻嘻道,“大路朝天,各走一邊,許你走不許我走了麽?”

邱繹笑嘆了口氣,指著軍火監的大門道:“這裏是朝廷的軍火重地,閑人不得靠近。你沒叫巡邏的人叉出去,已經是十分運氣了。”

碧落聽他這麽說,又看了一眼遠處巡邏的人,心中有些後怕,可是又不甘示弱,故作微嗔道:“我爹爹是這裏的郡守,若碰到招呼一聲便好了,有什麽打緊?”

“算了,我辦完事了。”邱繹不願和她爭論,只笑道,“我初來昭南,不如你帶我到城裏逛一逛?”

“逛到是沒問題,可是……”碧落立刻轉嗔為笑,“你身上可帶足了銀子?”

邱繹也笑道:“你若帶我去逛,無論要做什麽,今日都是我做東好了。”他屈起了食指,舉到了碧落面前,可想了想,又緩緩地放了下去。

反倒是碧落一擡掌,說了聲“一言為定”,同邱繹對擊了一掌。

※※※※※※※※※※

林書培在昭南雖是一方郡守,可他一貫為官清廉,對女兒再寵愛,也從沒多少銀子給碧落零花。碧落平日裏也只是和好友游山玩水,極少去城內各種聲色場所,今日見來了一個冤大頭墊背,便一心想要去見識一下。她拉著邱繹,在昭南城內的大街上閑逛,看見裝點得不錯的鋪子,也不管是什麽地方都要進去。邱繹跟著她,進了包子鋪,當鋪,酒館,絲綢鋪,茶葉鋪……大大小小各種店鋪。眼前又有一家字畫鋪,碧落仰首便進去。她在鋪子裏左瞧右瞧,指著一幅字對邱繹說:“你說這副字好不好?”

邱繹笑道:“你覺得好便是好。”碧落一聽,負著手站在字前面,說:“我看不來,我只認得第一排寫著“白日從山書”,不曉得是什麽意思?。”

邱繹一怔,認真地又看了看上面的字,問道:“你說它寫了什麽?”

碧落一怔,道:“白日從山書,難道不是麽?”

旁邊一個在看字畫的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邱繹憋紅了臉搖了搖頭。字畫店老板從那邊過來道:“這是王季淩的登鸛雀樓,是本城的名家吳智的作品,姑娘若中意,我可以算便宜些給你。”

碧落轉身望著邱繹,邱繹站在一旁正想要解釋。旁邊那人卻已經忍禁不住,一邊捧著肚子一邊強忍著笑:“這位姑娘,這詩是一個叫王季淩的人寫的,第一行寫的是“白日依山盡”,而不是什麽“白日從山書”……”

“哦……”碧落掩住嘴,擡起頭來卻嫣然一笑,“我自幼讀書少,學的字不多,因此認錯了,諸位莫笑莫怪。”她坦坦蕩蕩,毫不縈懷,加之姿容俏麗,聲音嬌嫩,反倒有冰壺秋月之姿。旁邊那人大感尷尬,朝碧落遠遠地拱了拱手致意。

邱繹微笑地看著她:“我記得你以前在嵚州,出口成章,識字比我還多,怎麽現在反倒認得少了?”碧落做了個鬼臉,只笑道:“許是我是越學越回去了。”

邱繹嘆笑著搖頭,目光又轉向另一邊的鋪子,問道:“那是什麽地方?”碧落沿著他的目光看去,臉上漲得緋紅,道:“你怎麽這麽不正經,盡看這些烏煙瘴氣的地方?”

邱繹一楞:“這不是酒館麽?”

“這是昭南有名的花艷樓,”碧落將他拉到那酒館的正門口,指著裏面,“你自己瞧瞧,是什麽地方?”說著,自己卻扭轉了頭不看。

花艷樓外面古樸,瞧著只像個大酒館,可裏面卻十分花哨。有不少客人坐著喝酒,人人旁邊陪著一兩位女子,穿紅著綠,濃妝艷抹,嘴上還在和客人打情罵俏。碧落背著身,低聲道:“你這下明白了?”

邱繹恍然大悟,又問:“他們門口的轎子比一般的轎子要大好多,是何緣故?”碧落不住地咳嗽,過了半晌才低聲說:“我不曉得,聽人說不是幹好事情用的。”正巧有一頂轎子從外面回來,過了一會,裏面出來一男一女,那女子雲鬢松垮,男子衣衫有些不整,邱繹這才“哦”了一聲,似有所悟。

碧落等了半晌,見邱繹還是不肯走,叫道:“邱繹,這裏是煙……之地,你還看什麽?我們走罷。”

邱繹皺著眉頭,悄悄道:“我見到昨晚那人進去了。”

“哪個人?”碧落一怔。

邱繹瞧了瞧她,低聲道:“就是你昨晚去瞧的那個人。”

“他怎麽會來這樣亂七八糟的地方?”碧落搖頭不信。

“許是我看錯了。”邱繹說著便要拉碧落離開。

“你眼神那麽好,怎麽會看錯?”碧落心中存了疑,朝花艷樓內望了眼,“莫非……。”她一扯邱繹,就要朝裏進去。邱繹拽住她,急問道:“你要做什麽?”

“你跟我一起進去,”碧落低聲道,“我要好好瞧清楚是不是他?”她說著,便用力扯著邱繹,拉著他進了花艷樓。

上來便是兩個人,一人尖嘴猴腮,攔住問道:“你們幹什麽?”

“你們讓開,”這兩人痞氣十足,碧落一時不知如何應付,說道,“我要叫裏面的人出來。”

“出來?”兩人對視一眼,尖嘴猴腮嘿嘿笑道,“是叫姑娘們出來陪你這位哥哥?還是叫咱們弟兄們來好好陪你?”

“你們……”碧落頓時臉漲得通紅,說不出話來,只好站在門口對著大廳裏掃視,轉身對邱繹道:“你可瞧見他了?”

“沒有,沒有……”邱繹只是點頭,對尖嘴猴腮兩人打哈哈,又扯著她道:“是我看錯了,咱們快回去吧。”

碧落自己心裏也打著算盤,一心要弄個水落石出。她見邱繹在同兩人賠禮,便站到一旁放眼地在廳裏尋找,還好廳裏數來數去十來個男人,並無一個認識。她正想作罷,忽然見到一邊的門簾一掀,出來一個穿著茜色袍子的男子,醉醺醺地趴在柱子上,笑道:“你們還不來扶本少爺?”

5 仗義風塵

更新時間2014-1-17 13:31:03 字數:2030

一旁坐著的兩個美艷女子,立刻笑盈盈地站起來,一左一右攙住了那個男子:“公子,我們兩個哪一個比秋娘差?你為何總是要秋娘呢?”

“秋娘的好處,只有本公子知道,你們怎麽能知道?”那男子嘻嘻笑著,撲到兩個女子懷裏,由著她們攙著他到了桌邊。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轉到一個女子的那一邊,叫她就著抿過的地方再飲。那女子吃吃地笑,湊過去就嘬了一口,酒杯內外立刻留下了兩道胭脂痕。

碧落看到眼前這一幕,伸出了手指著那男子,又怔怔地只是看著,動彈不得。邱繹見了她這樣癡楞的樣子,忙拿了兩鈿碎銀,塞到了那兩個門衛的手裏,尖嘴猴腮和他同伴哼笑著走了開。碧落瞧了邱繹一眼,神情木然,半晌也說不出話來。邱繹以為碧落心中郁結難言,忙拉了她,低聲道:“還是先回去吧?”

可沒料到,碧落忽然抿了嘴低頭偷偷一笑,再擡起頭來,又換了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

“顧銘勝!”碧落用力一甩手,叫著那男子的名字,指著他道,“你怎會在這裏?”

那男子聽到有人喚他,便擡起頭來,見到是碧落,忙又低下頭去。碧落沖到前面,瞧的真真切切,果然是顧銘勝本人。她一心要將事情鬧大,隨手就抓起桌上一個的杯子,砸到了那男子的頭上。

顧銘勝悶哼一聲,仍是抱著頭,縮在一旁。兩邊的女子嚇得尖叫著跑開了。兩個門衛收了銀子,廳內的客人倒像是見怪不怪,都只是哈哈大笑地瞧著這場鬧劇。

碧落四處一瞥,信手將桌上的東西通通掃到了地上,又到了別桌,拎起一壺酒,澆到了顧銘勝的頭上。

這酒從頭灌下,流到了脖子上,再流進身體裏,先涼後辣,滋味怎麽能好受。顧銘勝用手一摸臉,蹭地站了起來,用手一推碧落,叫道:“你鬧夠了沒有?”

碧落被他推開了兩三步,差點跌坐在地上,幸虧邱繹跟在後面扶住了她。她沒料到顧銘勝平日裏見到倒是斯斯文文,今日竟然敢動起了手,與平日為人大相徑庭,一時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微忖道:“原來這才是他的真面目?”

顧銘勝火氣上湧,轉過身指著碧落道:“你這個潑婦……你這個刁蠻潑婦,真是氣死我了……”

碧落聽顧銘勝這樣罵她,一怔:“你做錯了事情,倒來罵我?”

“你還不是潑婦?”顧銘勝見兩人反正也撕破了臉皮,幹脆朝著周圍拱一拱手,道:“各位,你們來評評理。一個女子,說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卻一點斯文也沒有。不讀詩書不學女紅,不習三從四德,不尊夫綱倫常,還能算是是好姑娘嗎?”

樓內眾人紛紛起哄道:“不算不算。”那個尖嘴猴腮更是仰頭大笑,道:“我們這裏的姑娘到比她還強一些,知道敬著客人。”

“正是。”顧銘勝一見眾人捧場,又指著碧落數落道,“你爹也算飽讀詩書,可你三字經念不下來,針線也不會穿,琴棋書畫無一能動,一天到晚只知道在外撒野;我家豪門大戶,怎麽能娶你這樣無才無德的女子?是我看在你爹好歹是一郡之首,才勉強同意了這門親事。可你倒好,隔三差五爬到我家墻頭,來偷偷查我,我也都忍了;我如今不過出來喝喝花酒,你便帶了人對自己的未婚夫婿叫罵,你不是潑婦是什麽?”

碧落被顧銘勝這樣大聲數落,臉色頓時一片陰沈,卻一聲也沒回敬。只聽到周圍的人拍著桌子,大聲地吹著口哨。邱繹心有不忍,勸道:“咱們回去叫世叔主持公道,不必在這裏和這樣的人一般見識。”

碧落目不轉睛地望著顧銘勝,他見碧落不說話,便得意起來,不住地朝周圍拱手。碧落掃視了一圈,才道:“顧二公子,我竟從來不知道,你心中是這樣看我。”

她定定地瞧著地上的杯子碎片,朗聲道:“我在你心中固然有這諸多缺點,可與我爹爹何幹?你心裏瞧不起我,又何必上門提親?”說完,又拾起一個杯子,使勁朝著顧銘勝砸去,恰好砸在了他的左眼角,他“哎呦”一聲,捂住了半邊臉,叫道:“潑婦,賤婦……”

他罵的愈發難聽,旁邊有一位花艷樓的女子,容貌清秀,她本陪著客人飲酒,聞言不禁蹙了眉頭,起身道:“顧二公子,君子絕交,不出惡聲。更何況這位小姐是你的未婚妻子,還請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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