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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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初秋,漫山遍野的翠綠間加上了星星點點的金黃,樹梢頭掛上了鮮美香甜的累累碩果,正是一個覓食的好季節。

這回沒有小狐貍跟在身邊,饕餮難得不用顧及其它,得以敞開肚皮吃個痛快。山禽地獸,盡入口舌。

待它從進食的饜足中擡起頭時,太陽西斜,天色已然沈了下去。

饕餮到底還記著洞府裏有個等著自己回去的小家夥,它思量著小狐貍左右能夠自己捕獵,這回便沒替它再多尋些山肴野蔌,只繞遠了“順路”替小狐貍捎上幾顆它慣常愛吃的青果,便準備打道回府。

可等它悠悠晃回洞府,怎想,面對的是一間空空如也的屋室。

——原本應飽含歡喜地迎接饕餮回來的小狐貍竟是不翼而飛。

這還了得?!

饕餮先是以為那小家夥一時興起而藏了起來,在尋了一遭卻不見蹤跡後,饕餮又猜測它許是餓得極了自己出去找吃的去了。

於是乎,饕餮守在洞口,從漫天霞光一直等到夜幕四合,這才終於肯承認,小狐貍是真的失蹤了。

洞內照明的火焰搖搖晃晃,將饕餮的影子拉得歪斜而巨大,但身旁的位置缺始終像存在著一個空缺。

但對於小狐貍此時的去向,饕餮沒有半分頭緒。它將此刻內心的焦急氣憤歸於自己存糧的丟失,卻不願再往其中思考更深層次的原因。

躊躇半響,饕餮終於還是決定先在附近尋著看看——說不定,那小家夥真的只是貪玩忘了時間?

在這鉤吾山中,本也沒有精怪有那麽大膽量,敢到饕餮的眼皮底下行竊。

……

正當饕餮要出洞府去,就在空氣中聞到了一抹不那麽真切的氣味——兇獸對於這氣息十分敏感,是屬於小狐貍的味道。

饕餮當即眼眸一亮,懷揣著自己都未曾發現的歡喜,連忙加快了步子朝那個方向奔去。

只是那道氣味一直隱隱約約,像是故意躲藏著什麽那般,忽遠忽近,逮不真切。

終於,饕餮在一株老樹前停下了腳步。那樹齡足逾萬年,樹幹粗得幾人不能合抱,茂密的枝葉將月光切的支離破碎,星星點點地洩落。

小狐貍就藏在那粗樹幹之後,卻不知為什麽要躲著它。

饕餮按捺住疑惑,定了心神,往前走去。

“你別過來!”小狐貍在樹後顫巍巍地道,細聽,那聲音中還帶著哭腔。

饕餮腳步一頓,更是疑惑了:發生了什麽事,竟讓小家夥慌張成這副模樣?

饕餮沒有答話,而是不容反抗地繼續向前走去。

三步,兩步,一步……終是只有咫尺之遙。

饕餮面沈如水,聲音不辨喜怒。它道,“你出來,或是我去尋你?”

小狐貍噤聲了。數息後,但見樹後面身影一晃,這才見它站了出來。

……

那日,小狐貍閑著無聊,趴在兇獸的後背上,好玩般地連喚了饕餮數聲後,忽地問道,“饕餮饕餮,我是不是也該有個名字?”

饕餮正冥思苦想著待會該尋的食譜,聽到這問題,腳步未頓,頭也不擡地道,“球球。”

“誒在!”小狐貍立即應到,旋即又體味出幾分不對勁來,“……但是這個和你們的名字差別好大。”

“狐球球。”

“你們都是兩個字的。”

“那就叫胡逑。”

饕餮按著人類的起名習慣,隨意地給它安了一個名號,卻不曾想將小狐貍高興壞了。

“怎麽突然想到這個?”饕餮掐算著時間,距離上一頓飯也才過了一個時辰不到,便不確定地問道,“你是不是餓了?”

聞言,小狐貍的語氣難得顯露出幾分惆悵,它將腦袋埋進饕餮頸周的長毛裏,懨懨道,“……有了名字就可以變作人了啊。”

……

饕餮有些錯愕,它沒想到,自從女兒山回來之後,小狐貍竟是長得飛快,不但身型眼見著大了許多,連九尾應有的能力雛形也初見端倪。

現在,竟是能化人了。

饕餮道,“你擡起頭來。”

此刻站在饕餮面前的,是一個男孩,他渾身不著寸縷,光潔瑩白的長發垂自腰際。

——饕餮這時才看出來,自家養了這麽久的存糧,竟還是一只公狐貍!

男孩依言,擡起頭來。這張面孔上的五官還未長開,卻仍是狐族慣有的俊美模樣。他眼裏含著水光,黑亮的眸中寫滿了驚恐與慌亂,不點而朱的雙唇開開合合,卻終是未吐一字。

小狐貍曾想過有朝一日能化身成人,卻未認真思考過真變成人族模樣後的事情。

那時的他,單純只覺得好玩。

小狐貍見饕餮默不作聲,心下思緒百轉千回,生怕這大妖就此將自己視作異類,無論如何也不願與自己再待在一處了。

事實上,這只是小狐貍想多了。

饕餮只覺得這狐貍獸形長得鮮美可愛,人形也是俊俏得緊,此刻乍一入眼,竟是望地癡了——但兇獸得堅決否認自己是饞蟲大作了。

小狐貍——或許現在應該稱之為胡逑更為合適——見饕餮不說話,與它對視良久,最後終是忍不住了,嚷道,“你若是覺得我與你不同,我現在就走。”

饕餮聞言失笑,“妖能化人本是自然,如今你得人形,老饕又怎麽……哈哈哈老饕又怎麽會覺得與你不同呢。”

話說到一半,它自己都忍不住笑出聲來,打趣道,“你這人皮,倒是比原先的狐貍模樣更俏三分,只是怎的不再給自己變身衣裳?”

胡逑還深陷於要離開的悲傷中,此刻驟然聽到饕餮爽朗笑聲,一時腦內空白,支吾地說不出話來。

半響後,他方才惱羞成怒地辯解道,“我不知道怎麽變!”

饕餮:“嗯?不知道?”

它還以為這也是那鐘山神教的。

而後,胡逑便一五一十地將這日下午發生的事情細細說了一遍。

原是饕餮離開後不久,小狐貍便覺得自己有些餓了,它不願幹等著饕餮回來,就獨自跑出去覓食。

說來也巧,它未走出多遠便看見一只兔子被刺猬模樣的小妖碾得胡亂奔逃,那兔子慌不擇路,竟是一頭撞上小狐貍身側的樹幹,兩眼一翻,昏死過去。刺猬小妖許是知曉小狐貍身份,遠遠望見後,也不再追,急急忙忙地竟是也逃了。

如此的天賜佳肴,錯過豈非可惜?小狐貍未作多想,徑直將那肥美兔子享用了。

可吃了之後沒過多久它就覺得渾身發熱,又忽地昏睡過去,再醒來時,便是現在這副模樣了。

它又急又怕,第一個念頭便是盡快藏起來,莫要讓饕餮看見了。

……

“刺猬?”

“興許是吧,棕白相間,與我差不多大小,又有點像豪豬。”

饕餮聽著胡逑的形容,隱約覺得自己似是在哪兒見過,卻又想不起來,最後還是幹脆將之忽略了。

它重新將註意力轉回到小家夥身上,“身子還難受嗎?”

胡逑搖了搖頭,動作間,卻見兩只毛絨絨的狐貍耳朵從發間探了出來。

“噗。”饕餮一時沒憋住笑聲。

“?”

便又是見那三條長尾從它身後抽長,垂落到地上不自覺地悠悠晃著。

胡逑看著饕餮愈發明顯的笑意,心中疑惑更大,但那疑問還未出口,就聽自己“阿嚏”一聲猛地打了一個噴嚏,緩過神來時,自己竟是又變回了原先的狐貍模樣。

“誒?”

小狐貍看看自己的爪子,又望望身後的長尾,如在夢中。

這副呆傻模樣卻是給饕餮笑得不行,如此看著,饕餮也不出聲打擾,直到小狐貍自個兒緩過勁來,這才銜起小狐貍後頸將它叼了起來。

“走,回去。”

胡逑悠悠地蕩了一蕩身子,心下只道變作人一點都不好玩。

……

可這兩種形態之間的變化卻是完全不受小狐貍的意願所控制。

就在第二日,當小狐貍已將一只野雞視作囊中之物,正欲撲食的時候,但見它縱身一躍,卻是陡然在空中化作人形,繼而“啪唧”一聲,灰頭土臉地跌落在了地上。

小狐貍:以後再也不要做人了!

饕餮在一旁目睹了全程,只是當小狐貍瞪著一雙幽怨的眼望來時,它又輕飄飄地挪開了視線,當作什麽都沒有看到。

……

自打小狐貍多出兩條尾巴之後,饕餮每日最愛做的事情便是清點狐貍尾巴的數量,從左到右數一遭,從右到左數一遭,再從中間數到兩側,似是能從中數出花兒來。

小狐貍最初只覺得有些奇怪,說是癢,倒也不像,只是腹下某處隱隱燒得厲害,但又的確是舒服的。時日久了,便也習慣了,開始時它還會禁不住地揚起尾巴閃躲,後來便由著饕餮去了。

“鐘山神可有和你說,你何日會變成九尾?”

“沒有。”

“那你自己可知?”

“不知。”

“那……”

小狐貍見饕餮還要發問,頓時不耐煩了。它撇了撇嘴,從饕餮爪下將自己的尾巴收了回來,避得遠遠地,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蜷起身子裝睡。

饕餮站在原地仍是喚道,“球球。”

小狐貍: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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