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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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煙散盡。

饕餮站淺坑中,猶是一副悠然姿態。它將身上淩亂的長毛抖順,從坑底躍了出來。只因前爪灼得傷勢頗重,不能吃力,它落地的姿勢不穩,但除此之外亦無大礙。

饕餮望向那頭的鬼車鳥。

此時的鬼車鳥身上卻是火焰盡滅,只餘尾羽上幾簇零星火苗微弱地搖曳著,滿身頹意。可她不顧其餘八首偃旗息鼓的氣弱模樣,依舊高揚著頭,強撐一副倨傲神態。

鬼車鳥知曉自己不過是強弩之末,卻不肯就此示弱。

鬼車鳥清楚饕餮的實力。這兇獸被列於四兇之首,若是自己與其拼得個兩敗俱傷尚有一戰之力,但是……

她躊躇了。

她回首望向來處,依稀聽聞幾聲清脆鳴啼響起,且愈發朝這聚攏來。

鬼車鳥神色一黯,繼而竟罕見地帶上了倉惶。她放話道,“饕餮,你且等著!吃了嫡胎,朱雀不會放過你的!”話音未落,即見她振翅一飛,須臾便遠了。

方做了熱身、正欲酣戰一場的饕餮眼瞅那黑鳥消失於天際,頗有些意猶未盡與莫名其妙。

……還未讓它饕餮嘗到血肉滋味,就這麽走了?

小狐貍看著那只墨黑的大肥鳥揚翅飛走,這才長舒了一口氣放下心來。它趴在落葉堆底下,睜大一雙黑亮的眼,好整以暇地望向不遠處那只擺出一副悠然姿態的大兇獸。

“三。”

“二。”

“一。”

……

小狐貍默默倒數著,第三聲出口時,就看到饕餮應聲倒地,竟是又睡著了。

小狐貍見此,這才躥身出來。它抻著腦袋,用了大力氣抖落身上的落葉雜草,慢悠悠踱步朝饕餮走去。

“誒……?”

塗七從眼冒金星中緩過神來,四下一打量,就看到了躺倒在地的饕餮和正在往前走的小狐貍,而前時那只渾身冒著鬼火的鬼車鳥卻不知所蹤了。它揉了揉眼睛,又望了一望萬裏無雲的晴空,最終只得憂心忡忡地跟在了小狐貍身後。

之前有過先例,小狐貍此時也不擔心饕餮安危,總歸過不了多久這大家夥就能醒過來的。

如此想著,小狐貍又記起饕餮“不識好歹”踩爛自己果子的仇。它還沒想好要如何報覆饕餮,餘光瞥見亦步亦趨跟在身後的塗七,心下一轉,捉弄對象卻是換了一個。

小狐貍故作不知身後有兔子跟著,步伐邁得平穩,圍繞饕餮周身就這麽轉起圈來。

塗七起先是提心吊膽混雜著不明所以地跟著,走得多了,精力竟逐漸渙散,飄遠的思緒不知道落到哪兒,只剩下迷迷糊糊地移動腳步。

於是,便出現了一只狐貍身後跟著一只兔子,繞著饕餮不斷轉圈的這一幕。

不知轉了多少圈,直轉到塗七露出雙眼迷蒙、腦袋點如雞啄米的模樣,小狐貍忽地停下腳步,在塗七撞上自己之前,縱身朝饕餮腦袋頂上跳去,卻是沒掌握好力道與方向,只能又將目標轉向饕餮那只粗壯的長角。

它伸出爪子扣住長角,身子空落落的在半空中晃蕩著,吊成了一條白絨絨的裝飾。

再說這邊的塗七還在發怔。它見眼前的那團瑩白朝空中跳去,也沒多想,下意識地照做——卻忘了自己是只雖然已經修行百年,但到底也只修行了百年的兔子。

接著,塗七便理所當然地沒有如小狐貍那般夠到饕餮的長角,甚至要比從空中跌落更淒慘一些,它撞向了饕餮的臉側。

塗七胡亂揮舞著雙手,一陣手忙腳亂的慌亂之後,好歹讓它抓住了一點什麽。

塗七長舒了一口氣,手腳並用地抱緊了那根不大的柱子。

“你看看,你抓的什麽?”小狐貍悠哉游哉地搖著身子,眼瞅著塗七那副狼狽模樣,雪上加霜地戲謔問道。

“啊?”塗七一楞,依言朝自己懷中看去。

這柱子的顏色米白,表層如附了釉般泛著溫潤的光亮,底部大若圓盤,另一端卻尖利地微彎上揚。

——饕餮的獠牙。

塗七頓時傻眼,渾身力氣頃刻間被抽空,便這麽直楞楞地栽到地上去。竟是又昏了。

小狐貍將塗七那癡傻模樣看進眼裏,笑得開懷。

“塗七,你太膽小了吧。”小狐貍朝趴在地上的兔子喊道。

半響不見塗七回應,小狐貍看著一動不動的兔子,害怕自己這一玩笑開得大了。它意猶未盡地掛在饕餮長角上又搖晃了兩三下,繼而很快因為擔心而松了爪子,輕巧地落回地上。它朝塗七走去,將這整張臉貼向土地的灰毛兔子翻過身來,用唇吻拱了一拱塗七的身子。

小狐貍喚道,“……塗七?”

回應卻是從天上傳來。

……

小狐貍循聲望去,仰頭看天,但見方才鬼車鳥飛離的方向,又出現了一只通體漆黑的大鳥,身後還跟著一眾飛禽。

為首的黑鳥,說是通體漆黑,但細看又並非如此。與鬼車鳥相比,它的黑並不純粹,而是間夾了褐色的紋路。它銳目小頭,身大足細,雖然身負雙翼,腿上卻又有著獸類的鱗甲。

若是饕餮這時醒著便能認出來,這是幽昌,亦和那朱雀是同族。

幽昌於空中盤旋三圈,啼鳴以示,待覺得小狐貍應是註意到了它們,這才款款落地,徑直化作了人形,一襲黑衣,像是衙門裏執杖官吏的打扮,樣貌卻是溫潤如玉的。

他直接向小狐貍走了過去,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也不帶半分冒犯,朝小狐貍頷首算作全了禮貌。

幽昌聲音溫厚,問道,“你們可有看到一只矮胖似球,身圓如箕的黑色大鳥從這裏飛過?”

小狐貍好奇地看著他。這還是它第一次看見除了鬥木獬與塗七以外的其他妖怪變作這副模樣,僅用雙腿站立,直立行走,長相也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好看。

幽昌見小狐貍傻傻地看著自己,並未表露出焦急與不耐煩,只在暗地裏二指一錯,使了個清心醒神的咒術。

“你可有看到那樣一只黑鳥?”幽昌重覆地問道。

那咒術在小狐貍身上未見明顯成效,卻是喚醒了昏倒在地的塗七。

塗七從昏厥的混沌中清醒,睜開那雙眼就看見了站在一旁的小狐貍。他轉念間便想明白了小狐貍的惡作劇,又惱又怕地抖了起來,連翻身都不敢——他剛才抱住的可是那煞神爺爺的獠牙啊。

幽昌靜默地等了數息,仍未得到對方回應,臉上表情便有些僵硬。他旋即放棄繼續詢問小狐貍的打算,轉而問向方才轉醒的那只灰兔妖。

“你可有看見鬼車鳥經過?”

塗七不知道幽昌的原型是什麽,但卻輕而易舉地知道這是一位不能得罪的大妖。他一骨碌翻身從地上站起,倏地亦化作人形,一板一眼地回道,“嗯,看到了。它剛才就在這裏……與饕餮打了一架。”

幽昌先時便註意到了躺在一旁、呼嚕聲震天響的饕餮。他知曉朱雀一族與這兇獸之間的過節,亦知它的惡名昭著,但此刻有要事在身,便也無心多管閑事。

四方妖族欲討伐懲戒四兇之聲成勢已久,但四族之間齟齬甚多,真要說是出師,屆時雖不至於倒戈相向,卻也是做不到戮力同心的。

幽昌極有自知之明,認清自己的實力與饕餮相去甚遠,現下見它睡著,倒也欣喜由此省卻了一個大麻煩。

他又向塗七細細詢問了個中細節,甚至險些問出了這其中鬼車鳥掉了幾根羽毛的問題,將塗七問得口幹舌燥,帶到塗七實在再說不出些什麽而準備開始胡編亂造時,又恰好打住了繼續詢問的態勢。

幽昌正事作罷,他此時才有心勻出幾分註意力給一旁的小狐貍。

被二人排斥再對話之外的小狐貍並不在意。它見他們聊得起勁,開始也有認真傾聽話語內容,但半響都沒聽出個所以然來後,它就放棄了。

小狐貍看看塗七,又望望幽昌,看著他們相似而又與自己截然不同的姿勢,下意識地便想要模仿。

於是,它便嘗試著前爪蹬地,一挺腰地立起身子,想只借由後腿站著。奈何它腰身太長,後肢太短,肌肉力道亦不足以支撐它的體重,小狐貍僅晃悠悠地邁了兩步後便摔到了地上。

它不甘失敗,甩了一甩垂下的腦袋後,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嘗試。

幽昌這會兒望向它,便是看見了小狐貍第十一次嘗試失敗地摔趴在地、灰頭土臉的模樣。

“狐貍。”幽昌不知道它的名字,便只如此喚它,“你出身於何處?”

“唔?”小狐貍歪斜著腦袋看向他,眼神疑惑,半響後才反應過來幽昌話語中的意思。

它思索了一下,認真答道,“五溝。”

“鉤吾。”塗七眼角一抽,無奈地出言糾正。

幽昌常居北方,又怎不知那鉤吾山是饕餮的地盤。得到這番回答,不出所料,卻又莫名地令他失望。幽昌審視地打量著小狐貍,凝眸半刻後,這才如喟嘆一般,道,“……若有機會,去青丘看看。”

說罷,他轉身朝向身後眾飛禽,揚手擊掌,便見鳥群應聲騰空列隊而起,幽昌亦散了人形化作原來的黑鳥模樣。

小狐貍望向幽昌飛走的方向,回想著方才他問自己的的話:

矮胖似球,身圓如箕的黑色大鳥,這難道不是在說他自己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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