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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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且說那鬥木獬拖著未愈的傷處回了玄武神殿。玄武神殿位於北冥之中,千丈之下,不見日光,一片黑寂,唯有那宮殿中用以照明的明珠泛出瑩瑩冷光。鬥木獬肩側傷勢可怖,平素又未積攢好人緣,如此一來,從他自殿門走至正殿,這一路上,蝦兵蟹將避之唯恐不及。

鬥木獬一腔羞憤無處發怒,只能在殿外化作人形,佇立數息後,捂著傷處走了進去。

大殿中一片空蕩,石柱頂梁,碧瓦琉璃,九級高階之上,有一團身影端然而立。乍一看,像是二人相背而坐,再一細看,便知那是玄武了。

玄武生而雙首,變作人形也是形影不離的兩人,還各有起名,一喚玄龜,一作長蛇。只是那兩人身高相近,體態卻是大相徑庭——胖的敦實富態,褐袍加身;瘦的尖嘴猴腮,一襲青衣。兩人後背相抵,貼得結實,平日裏卻也大抵相處得還算和睦。

長蛇眼尖,望見了走進殿內的鬥木獬,也不過問他肩上衣料被血浸透露出的青黑,只瞇著眼,提起尖細的聲音問道,“事情辦妥了?”

“王。”鬥木獬行了禮數,抑著怒氣回道,“那饕餮囂張至極!非但半字不答是否奪了鳥蛋,還將吾打傷,奚落了您一頓。”

玄龜正大快朵頤,聞言擡頭,一邊從手中獸腿上咬下一塊帶血夾生的肉,插話問道,“它說了什麽?”

鬥木獬眼瞅著玄龜進食時的粗獷動作,念及饕餮前時的舉動,傷口又是一痛。他顫聲道,“它說,您打不過它……食量也不及。”

長蛇輕嗤一聲笑開,“食量不及,倒是實話。”

玄龜卻是不依了。他“哢擦”幾聲嚼碎骨頭吞下,又將一坨大肉塞入嘴中,鼓著一雙腮幫子,瞪著眼嚷道,“論食量,我怎麽不及它!喊它來比試比試,看我怎麽把它吞咯!”

“呵,你?”長蛇睨著玄龜這粗笨模樣,不願與他搭話,便又看向鬥木獬問道,“那它是承認吃了鬼車鳥?”

“……它說,讓吾進它肚子裏去尋!”說著,鬥木獬將染血的衣服整件褪去,袒露出肩側的傷口來。他憤恨難平,深深地躬下身去,請求道,“那兇獸猖狂若此,您一定要替吾報仇。”

“知道了,你下去吧。”長蛇道。

鬥木獬應了一聲“是”,這段仇怨便算告了一段落,只是他剛走到門口,便聽到身後玄龜長蛇自顧自地聊了起來。

長蛇:“承認吃了鬼車,又不答與鳥蛋有關的問詢。你說,那鳥蛋,饕餮吃是沒吃?”

玄龜:“……再去問問不就得了。”

長蛇:“你個呆子!問它能問出結果嗎?那鳥蛋可是朱雀誕下的,它饕餮能有這麽大膽?”

玄龜:“……也就是個鳥蛋。”

長蛇:“說的也有些道理,饕餮好吃,逮著什麽都敢下肚。罷了,鳥蛋是鬼車鳥帶來的,不管是真是假,還是先將她尋到要緊。”

玄龜:“明明饕餮說被它吃了。”

“你個呆子!它說吃了就吃了?”

“不是呆子!”

“呆子!”

……

爭吵聲不絕於耳,便這樣過了近一盞茶的時間,忽地有腳步聲自殿外傳來。

鬥木獬眼見著玄龜與長蛇同時噤了聲,挺直腰桿,半息過後,他倆又同時開口,或粗或細的兩道聲音融作一股,以不可進犯之威嚴,朝外朗聲道,“進來。”

聲音剛落,就見一抹玄色身影踉蹌著步入殿內,搖擺著還未站定,便雙腿一軟,猛地伏下身去。

那是一個女子。她身材曼妙,容貌清麗,此時卻衣衫襤褸,滿身狼狽,身後披散的三千青黛隨著動作鋪散開來,露出肩側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她以頭搶地,顫巍巍地道。

“那,那蛋丟了……”

是鬼車鳥。

·

饕餮幕天席地地倒頭就睡,夢到酣處,眼瞧著自己被三牲五鼎、八珍玉食環繞,只覺得已然置身仙境,巴不得立刻大快朵頤,飽餐一頓。

如此佳境,自然也少不了那只被它囤養數日的靈狐。

狐貍就站在離它不遠處,身型比撿回來的那日要肥碩鮮美了許多,毛色瑩白泛光,饕餮看在眼中,頃刻間就垂涎三尺。它聳著鼻翼,眼神發直,當即便後腿蹬地,朝那存糧撲咬而去。

……

小狐貍叼著果蒂,身姿敏捷地躍起,借力踩過饕餮前肢,踏向它後背時,又輕巧地一個折身,最終平穩地落到饕餮腦袋頂上。

它瞥了眼足下踩著的那個大家夥,有些不安。

可那饕餮雙眼緊閉,呼吸平緩,看樣子是睡得正熟。

小狐貍見狀,又放下心來,繼續進行未完成的工作——它想再試試坐擁果子山的滋味,一如初見時饕餮送它的那座那般。

饕餮面前的空地上,大大小小的銀果已經堆滿了成山,甚至要稍稍高過它額前的高度,閃著粼粼銀光。小狐貍站在饕餮頭頂,打量了半響,這才尋到一個好的角度,將嘴裏叼著的銀果疊放在上頭。

但那距離稍微遠了些,它輕易不能夠著,只能抻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往前送去。

可它的動作未竟,饕餮忽地後腿一蹬,身子一顫,顛得小狐貍腳下不穩,就這麽栽倒下去,連帶著果子山也轟然坍塌,一顆顆圓溜的銀果撒著歡朝四下裏跑去。

·

饕餮被跌落下來的小狐貍砸疼了鼻梁,倏地睜開雙眼,就看見一抹瑩白從眼前彈落下去。心下一慌,它伸出爪子,將那團毛球接在掌中。

這一下,又不知多少果子被碾碎,馥郁的果香在空氣中散開。

饕餮從夢中驚醒,腦中還有些迷糊,只心心念念著要將靈狐吃到口中。它此刻見到小狐貍就落在掌中,不作他想,當即就要下嘴,也不在意這毛球與夢中靈狐的體型落差,只想著小是小了些,能吃美味就行。

卻說那小狐貍腳下一滑朝地上墜去,縱使被饕餮半途中接著了,但也摔得七葷八素。它晃著腦袋從饕餮掌中站了起來,正要給這糟蹋了它“辛苦傑作”的大家夥一個教訓,便看到饕餮長著血盆大口朝它咬來。

這饕餮方才可是硬生生撕開了鬥木獬的皮肉,唇緣血漬未洗,尖利的獠牙泛著冷銳寒光。

小狐貍卻被那氣味熏得眼前一黑,險些又暈了過去。

它腦袋偏向旁邊,又急又氣,嫌棄地大喊,“你還我果子!你臭——”

……

饕餮的動作頓在了原地,第一反應卻是飛快地閉上了嘴。

它徑直忽略了小狐貍的前半句話,將腦袋後撤幾分,好讓這膽大包天的存糧徹底暴露在視線之下。

饕餮瞪著眼睛,擺出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惡狠狠道,“你說什麽?”

小狐貍卻是不怕饕餮,四肢一撐,將身子站直,與它叫板,“饕餮,臭!”

饕餮聞言就要齜牙,可剛咧開嘴,便又想起了什麽那般地停下了動作,只盯著它,又將腦袋悄無聲息地挪遠幾分,“小家夥兒,你剛才說什麽?”

“饕餮臭!我——”

饕餮接道,“你香。狐貍香噴噴的才好吃。”

小狐貍話被打斷,冥思苦想許久未想得之前要說什麽,便得意洋洋地順著饕餮的話道,“對,我好吃!”

“……”

饕餮見小狐貍這般模樣,頓時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只想把它吃進肚子裏去。

可轉念一想,這存糧雖是直冒傻氣,但到底開了靈智,成長飛快,之前說話還只能蹦單字,現在倒能成句了,不如再多養它幾日,也不急於這一時。

饕餮如此盤算著,猶疑未定,便聽得小狐貍又嚷開了。

“我香。”

饕餮應道,“對。”

“我好吃——”

它敷衍著,“嗯。”

“臭饕餮!”

“嗯……嗯?”

饕餮神色一凜。它轉眼看向無端作憤憤狀的小狐貍,咬牙切齒。

等著吧,再過幾日便把你吃掉!

……

不知道饕餮所想的“幾日”是多長時日,總之,自這一大一小當日從湖灌山回來之後,又過了二十三日,小狐貍依舊活蹦亂跳地待在饕餮的洞穴中,且有身形橫向發展的趨勢,又整整胖了一大圈。

但之前饕餮感慨的那句“養不起”,卻不是沒有緣由的。

以鉤吾山為中心,方圓百裏都沒了吃食,別說占山稱王能用以飽腹充饑的大妖了,就連稍微有些修行的小妖也不見還剩多少。

饕餮將這一切都歸咎於小狐貍太過能吃,卻不曾想,那茹素至今的小狐貍吃下的果實,還不夠它塞牙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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