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迪諾怎麽掙紮, 安排他回家的事情已經不顧他意願地排上了日程。按照聞人寒那邊的消息，順利的話，溫斯勒家族的私人太空艦三天後就會來到塞勒涅，然後將留在希爾裏斯學院十五年的小少爺接回家。

期間迪諾又來找過聞人炎一次，為了避免爭吵, 更因為自己心裏感到對迪諾有些愧疚, 聞人炎選擇了避開他。小金毛也是有脾氣的, 察覺到聞人炎的回避, 也賭氣得沒有再向聞人炎示弱。

“校長，您找我？”聞人炎敲響校長室的門, 得到校長的首肯之後走進去。校長會找他是聞人炎早就料到的事情, 如果說這個學校裏已知的最不願意迪諾離開的人, 除了聞人炎，恐怕就是校長了。

會客的茶幾上早就準備好了兩杯茶, 校長伸手示意, 聞人炎只是把靠近自己方向的茶杯往自己這邊挪得近一點, 並沒有喝的打算。

校長註意到他的動作, 微笑了一下：“聞人校醫很謹慎啊, 是和溫斯勒的交流有了進展？”

聞人炎不動聲色地看他：“校長說笑了, 我只是來之前剛喝了水, 而且為什麽和溫斯勒的交流更深, 就會更謹慎呢？”他裝作無意地把球重新踢了回去。

校長哈哈大笑，這回和聞人炎見面，他內心的精明暴露得十分明顯, 仿佛不打算再在聞人炎面前掩飾了一樣。

“聞人校醫確實是很聰明，”畢竟第一時間就抓住了他話裏的漏洞，“那麽你，到底有沒有從溫斯勒那裏套出什麽呢？”校長並不像迪諾那樣好糊弄，即使聞人炎避開他的詢問，也能夠毫不氣餒地再直接提出來一次。

聞人炎半低著頭，看起來是在思考的樣子，其實他只是把目光集中在茶杯裏漂浮的茶葉上。校長也不著急，十分從容地等著聞人炎開口說話。他有心再考驗聞人炎一段時間，只是現在局勢發生了一些變化，如果聞人炎這次的回答能夠讓他覺得滿意的話，他可以考慮提前將聞人炎納入自己的陣營當中。

“有。”聞人炎點頭，他重新擡頭看向校長時，眼睛裏浮沈變動的情緒全部都歸於平靜，“我從他那裏，得到了一個內存條。”

“內存條？”校長有些疑惑。

聞人炎解釋：“就是我第一次來上交他的檢查記錄時，提起過的那個遺失的內存條。”有時候，為了換取更多的信任和更好的處境，必須有所取舍，聞人炎早就準備好將這份內存條的原件交出去，也是因為有這樣的打算，他才這麽著急把迪諾送走。

“這個內存條有什麽問題麽？”校長的詢問明顯變得認真了幾分，盯著聞人炎追問的口氣有些尖刻。

聞人炎搖搖頭：“我不知道，溫斯勒看起來也不知道。他只說上一任校醫臨死之前，將這個內存條交給他，但是他一直都不知道應該怎麽使用。他會把內存條給我，也是希望我能夠找機會出去，讓外邊懂得存儲的人看看，或許能知道一些杜蘭特校醫留給他的遺言。”

校長的神情陰晴難測，不過下一秒就恢覆了平靜：“這麽說，內存條在聞人校醫手裏，還是已經留在了校外？”

聞人炎擡頭看了校長一眼，兩人對視時都想從對方眼中看出些什麽，然而都是一無所獲。

“還在我這裏，”聞人炎說著，毫無防備地將早就放在口袋裏的內存條放到了茶幾上，“我覺得這是學校的公共財物，溫斯勒默不作聲地拿走已經是違紀的行為。即使我要去找他人幫忙，也應該事先告知您才對。”

“哦”校長問道，“這麽說來，聞人校醫應該還沒有看過裏邊的東西咯？”

聞人炎奇怪地看了校長一眼：“我從前是醫學生，並沒有學習過這麽高深的信息技術。而且溫斯勒那邊應該也沒有找到查看儲存內容的方法，否則不會讓我幫這個忙。”

察覺到聞人炎的警惕，校長微笑了一下，想要化解凝固的氣氛：“也對，是我多問了。”說著，他伸手拿起內存條，“我當然是相信聞人校醫你的，不過那個迪諾·溫斯勒，一直都是個鬼靈精，誰知道是不是欲蓋彌彰呢。”

聞人炎看著校長的表情變得更加古怪起來：“我是否應該感謝校長的信任呢？”

校長的眼睛裏深不見底，看到聞人炎開始起疑，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情緒。這樣一個有明顯缺點，還不能純屬地掩藏自己情緒的校醫，才是最合適操控的。他這樣直白的懷疑，反而讓校長更看輕了幾分聞人炎的城府。

“哈哈，你來得不久，所以才不知道。這個迪諾·溫斯勒可和你不一樣，他在亞伯·杜蘭特的調教下，信息技術水平絕不是個門外漢。”校長舉起內存條，眼中的神色變化莫測，“把一本信息技術的教材混在一堆小說游記裏，就以為能夠瞞天過海了。”他此時嘴角的輕蔑，無比真實地表達出自己此時的情緒，以及對迪諾的拙劣把戲的嘲諷。

聞人炎忍下心中的不悅，假裝剛剛才想起來這回事道：“上次他讓我替他購買一些書籍，難怪當時我看到這本書的時候覺得格格不入。”

“和一般的學生比起來，他算是有些手段了。畢竟是在學院滯留了這麽久的……”校長微笑著，吐出來的字眼卻十足的刻薄，“廢品。”

聞人炎塞在口袋裏的手驀然收緊，臉上卻一直繃著，免得讓校長看出端倪：“校長為什麽這麽說？”

校長語重心長道：“像他這樣不能畢業，不但不聽話，還三天兩頭給我們惹麻煩的學生，用廢品來形容也不為過了吧。”老人的眼中閃過一絲陰毒，“偏偏還是出生在大家族，即使想要擺脫這個麻煩，還得顧忌著他身後人的面子。要不然，說不定還能好好地‘廢物利用’一下。”

握成拳頭的手，掌心已經能鮮明得感覺到指甲嵌進肉裏的疼痛。聞人炎放松咬緊的牙關：“廢物利用？”語氣裏聽不出一絲緊繃，仿佛只是單純的好奇。

校長收起內存條，笑容滿面地說：“難道聞人校醫不覺得麽，當初你只是在課上說了短短的一段話，卻被他拿去興風作浪，即使是在溫斯勒家族，也有人嘲笑他是‘取不出的巨款’。一個對任何人、任何地方都沒有好處的廢品，唯一值得稱道的，恐怕就是Omega的身體了吧。”

聞人炎的臉色終於變得難看起來，校長口中這些刻薄的評價在他看來，沒有任何一點和迪諾吻合，而迪諾的身體不論是不是一個Omega，都不應該被別人這麽覬覦。

“我……不喜歡這麽麻煩又不聽話的人。”聞人炎僵著臉說出這句話，心臟卻好像被墊在了一張釘板上，翻來覆去的疼。

校長沒有察覺到什麽異樣，如果聞人炎會因為之前的事情，內心對迪諾徹底得感到惡感，那麽事情的發展對校長來說絕對有利無害。

從校長室裏出來，聞人炎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疲憊。明明知道他為了博取校長信任而說的話，迪諾永遠都不會聽到，但他心裏卻還是覺得不安又愧疚。尤其是他離開以前，校長說會十分認真地調查內存條的事，這讓聞人炎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在交出內存條前，已經在亞伯那份加密的基礎上，又套了一輪掩護程序。不出意外的話，在他們解開這份代碼之前，迪諾已經踏上了回安琪拉星的旅程。

然而在事情塵埃落定之前，聞人炎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恐懼，他怕事情會有差池，他怕到時候四面楚歌，只是憑他自己的能力，根本無法保護住迪諾。

腦子裏的思緒早就成了一團亂麻，聞人炎渾渾噩噩地走回醫務樓。在走廊上不期然地撞上一個人，聞人炎才把自己從思緒裏抽出來。

“校醫先生？”迪諾關切地看著聞人炎。校醫先生現在的臉色看起來很差，剛剛甚至連他迎面走來都沒註意到。看到這樣的聞人炎，本來在賭氣的迪諾，立馬把他們之間的小矛盾拋到了腦後。

聞人炎深深看了他一眼，好一會才道：“你跟我來。”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往辦公室的門口走去。

迪諾跟在他身後，臉上一半擔心，一半生氣：“我又不是你的跟班，差遣得這麽理所當然啊……”

聞人炎沒有回頭，帶著迪諾開了辦公室的門，又直直地走進去，開了休息室的門。

休息室的窗簾沒有拉開，背陰的房間裏陰沈沈得，只有從半開的門口透進來隱約的光亮。

迪諾跟著聞人炎進來，看著他有些頹喪地坐在了床邊，陰影裏，迪諾看不清聞人炎的表情。

“校……”

迪諾的話還沒說完，腰間就忽然一緊，沒有防備地被聞人炎忽然抱住。

小金毛被驚訝堵住了嗓子眼，一下子說不出話來，聞人炎眼中難得顯出幾分疲憊，手卻攬得更緊：“讓我抱一會。”

迪諾低下頭，有些笨拙地伸手摸了摸聞人炎的頭頂。

聞人炎閉上眼，輕聲問道：“迪諾，你說明天和意外，哪一個會先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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