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在龍宸宮裏照顧靖安公主的宮人，也都押去內侍省候審，靖安公主曾經接觸過什麽人，都要給朕查個一清二楚！”

“是！”

吉安也一直躬著身子，不敢在這個時候犯了景瀾的忌諱。

“至於你們”景瀾掃視了眾人一眼道：“來人，都給朕拖出去斬了！”

吉安嚇了一跳，自古太醫一不小心丟了性命的，也不算少見，但是也沒有哪個皇帝，會直接斬殺了十一位太醫！這裏面，更有在太醫院裏德高望重的太醫院院判，要是就這樣斬了，怕是會叫人心生怨言吧？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吉安也直哆嗦道：“這……這怕是不妥吧？還請皇上三思。”

景瀾卻沒有半分要松口的意思，冷聲道：“都給朕拖下去！”

吉安無奈，只得叫了殿外的侍衛進來，將殿內的太醫都給押了出去，所有人的臉色都是一片灰敗，只覺得今日是必死無疑了。

“且慢！”正當所有人都腿軟放棄反抗之時，殿外就傳來了一聲呵止聲。

吉安往外一看，見是陸紫清身邊的陳姑姑，眼睛一亮道：“陳姑姑怎麽過來了？皇後娘娘現下如何了？”

陳姑姑直走到殿內朝著景瀾跪地請安道：“奴婢參見皇上，皇後娘娘剛剛已經醒過來了，皇後娘娘聽了皇上這邊的事情，憂心皇上會因著一時怒氣而做出什麽事來，特地吩咐奴婢過來，替諸位太醫跟皇上求一求情。皇後娘娘說了，當年的事情，也是一個意外，太醫們也都盡力了，還請皇上不要因著這事情牽連無辜，也算是給靖安公主積一些福分，圖一個下世安穩。”

“……”

景瀾無言以對，沈默了片刻道：“好，既然皇後為你們求情，朕就再留你們一命！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朕就送你們去邊關，充作軍醫，以功抵過，你們可願意？”

“願意！願意！臣等願意，謝皇上不殺之恩！”

“都下去！”

“是。”

一場風波就這樣過去了，陸紫清卻是目光呆滯的在榻上整整躺了三天，右手從始至終都一直緊握著，那三根銀針，就像是刺進了陸紫清的心裏，疼到麻木。

陸紫清就這樣不吃不喝的躺著，看的陳姑姑等人憂心不已，都以為陸紫清是過不去這坎了，卻不想，等到了第三天，陸紫清卻又恢覆了正常，手中的銀針也被陸紫清裝進了一個匣子裏。

“皇後娘娘……”

“怎麽了？去給本宮拿些吃食過來吧，本宮有些餓了。”陸紫清的樣子，就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嘴角的笑容也顯得平和自然，雖然這變化有些快，但只要陸紫清能恢覆過來，就足以讓人安心了。

陳姑姑喜道：“是，奴婢這就給皇後娘娘傳膳，皇後娘娘這些日子，什麽都沒吃，奴婢們可都跟著擔心壞了。”

陸紫清笑了笑，沒過多久，陳姑姑就將吃食都給端上來。陸紫清一邊吃，一邊問道：“這幾天，宮裏可有發生過什麽事情？靖安公主的事情，皇上可審理清楚了？”

“奴婢正想跟著皇後娘娘說呢。”陳姑姑低聲道：“皇上將當年給靖安公主診治的太醫都給充作軍醫，送往邊關了，更是審問了當時所有伺候靖安公主的宮人和王夫人，倒也審出來一些結果。”

“什麽結果？”

陳姑姑稍稍猶豫了片刻道：“奴婢去內侍省問過了，說是根據宮人的口供，當初私下裏接觸過靖安公主的，也就只有庶人薛氏了。”

陸紫清目光一冷，道：“皇上呢？皇上是如何說的？”

“皇上當即震怒，本想直接將薛氏處死的，但是因著答應過皇後娘娘，要將薛氏交給皇後娘娘來處置，所以，現在薛氏還幽禁在毓華宮裏。”

現如今的薛氏，對陸紫清來說，不足為患。陸紫清還留著薛氏，也不過是因為有許多事情都還沒問清楚，就像是……景越與薛氏曾經的那些糾葛。

“皇後娘娘，薛氏這些日子，曾多次求見過皇後娘娘，說是有事想要和娘娘當面談一談。”

陸紫清用帕子擦了擦嘴道：“正好，本宮與她之間，也確實該有一個了結了。叫她多活了這麽些日子，也算是夠便宜她了。”

陳姑姑接過了陸紫清用過的帕子，當初害死靖安公主的兇手找到了，陳姑姑只希望，陸紫清懲治了薛氏過後，能將這些仇怨都放下，活的輕松自在一些。

用過膳後，陸紫清就帶著陳姑姑去了毓華。如今的毓華宮，早已經不覆往昔了，宮門外把守著一隊侍衛，見到陸紫清來時，先是朝著陸紫清行禮，便給陸紫清打開了宮門道：“屬下跟著皇後娘娘一同進去吧，以免薛氏傷了皇後娘娘玉體。”

陸紫清淡淡道：“不用了，本宮有些事情，要單獨與薛氏談一談，有陳姑姑跟著本宮就夠了。”

侍衛自然是不敢攔著陸紫清，此時聽她如此說，便也退到了一旁去。陸紫清則是帶著陳姑姑走了進去。整個毓華宮裏，都是一片寂靜無聲，陸紫清直走到了毓華宮的寢殿內，才見到了薛氏。

薛氏此時正手拄著腦袋，側躺在軟塌上，身上沒有半分修飾，只穿了一身潔白的中衣，一眼望去，真的像是一個與世無爭的仙人一般。薛氏沒有睜眼，便唇角微勾道：“我就知道，你終究是會過來的。”

陸紫清走到不遠處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靜的看向了薛氏道：“你還真是個聰明人，在你身上，很少能見到驚慌失措的模樣，你我之間的這些明爭暗鬥中，最後終究還是本宮輸了你一籌。”

“不。”薛氏睜開了眼道：“一直都是我輸了，我從頭開始，就一直都是輸的。不是輸在你身上，而是輸在運氣上。時運不濟罷了，我又能怪的了誰呢。”

“我這兒是人去樓空，沒有什麽茶水點心來招待皇後娘娘，還請皇後娘娘見諒。”

陸紫清本也不是來喝茶的，只問道：“你說的運氣，可是指的恭親王？”

薛氏目光一變道：“你都知道？”

陸紫清點了點頭，淡笑道：“聽聞，你沒許給皇上做側妃之前，愛慕的，正是恭親王。難道是本宮聽錯了？”

薛氏沒有想到，她這麽隱秘的小心思，卻是被陸紫清察覺了！想來自己這一生，還真是可笑。

薛氏想著想著，就笑出了聲來，道：“你知道，你竟然知道！陸紫清……你知道我有多恨你麽？你究竟有什麽好，能叫恭親王眼裏心裏都是你？他可以喜歡這世上任何一個女子，卻唯獨不可以喜歡你！”

陸紫清感覺到了薛氏的情緒變化，她卻依舊神色不變的問道：“為什麽。”

“因為你下賤！”薛氏好笑道：“你是這世間，最下賤的女子！恭親王對你全心全意，而你呢？又給過恭親王什麽？你口口生生的用愛來迷惑他的心智，卻是與皇上糾纏不斷！你不是下賤，又是什麽？恭親王那麽驕傲的一個人，卻是被你磨光了全部的脾氣，他是把命都給了你！不該是這樣的，他該是這世上最尊貴的男人！是你！都是你將他變得如此卑微！他若是沒有遇見過你，定會是另一種景象！”

“就是因為你心裏的這份嫉妒，所以，你殺了本宮的孩子？”

薛氏搖頭道：“不，不光是因為嫉妒，我還要擊垮你，我要看著你墮入地獄，我要你痛苦一輩子！永遠不得翻身……但終究，還是我低估了你，在你心裏，靖安公主的命也沒有那麽寶貝吧？她才死了兩年，你就又出了鳳儀宮，是我低估了你，我就該趁著機會，直接要了你的命的！”

“恭親王的心思，不是你與本宮能夠控制的，你這樣聰明的人，只因著恭親王就恨上了本宮，不覺得有些可笑麽？”陸紫清目光淩厲道：“再者，你只顧著說本宮是賤人，可你有想過你自己麽？宮中這麽些年裏，除了一個不得皇上喜愛的大皇子外，就只有你膝下養著的景榮，你敢說，後宮妃嬪膝下沒有子嗣，與你半分關系都沒有？你又何嘗不是被這後宮裏的榮華富貴迷住了眼？”

薛氏本就視陸紫清為仇敵，就算是她到了死到臨頭的時候，也不想叫陸紫清痛快，冷笑了一聲道：“皇後娘娘該是還不知道吧？我一直都是恭親王的人，當年，我嫁給皇上，不單單是因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還有最重要的一個原因，那就是我主動為了恭親王留在皇上身邊，做了細作。”

陸紫清沒有說話，只想靜靜地聽她說完。

“我除了後宮中所有的皇嗣，就是為了有朝一日恭親王能將屬於他的皇位奪回來，當年的那場刺殺，也是我精心安排的，因為我不想叫皇上碰我，他不配碰我，只有恭親王……只有恭親王才是與我最般配的！”

陸紫清一直都知道，這京中不乏愛慕景越之人，但卻沒有想到，景越竟這樣招女人喜歡，能把薛氏迷的神魂顛倒，為了景越，甚至還舍棄了當母親的機會！

“不可理喻！”

“呵……皇後娘娘真當，我對你做的，就只有這些麽？當年皇後娘娘在寺中的時候，那老和尚的滋味如何？那可是我特地給皇後娘娘準備的呢。”

陸紫清的目光一凜，那件事情，是她這輩子的噩夢，每每想起來，就會覺得眼前一片昏暗，沒想到，這竟然是薛氏的手筆！可那個時候，薛氏與自己，還並不相識！

“我雖然得不到恭親王的心，但時間長了，他對你的心思，我又何嘗看不到？若不是有你，恭親王定會喜歡上我的，只有除了你，我才能有機會接近他，陸紫清，你就不該活在這世上，你當初，為何不跟著林氏一族一起死了？”

薛氏的神情有些恍惚道：“當年，我初見他時，還是太子之尊，慈元太後也屬意我來當他的太子妃。他雖對我一直都是冷著個臉，但我知道，若是能叫他傾心相待，他會是最溫柔的人……我原以為他是無心無情的，但到了後來，我才知道，他所有的溫柔，都給了你！為何……為何最先遇上他的，不是我？若我是你，我定會全心全意的去愛他，定不會如你這個賤人一般。”

陸紫清這才知道，原來女人恨上一個人的原因，有時候只是一個眼神就夠了。就像現在的薛氏，或許，她也曾是一個性情寧和的女子，但就因為景越，她便扭曲了心智，把自己視作了最大的仇敵，也才有了後來的這些糾葛……

陸紫清突然覺得，心裏原本對薛氏的恨稍稍淡化了許多，她也是受這些紛爭牽連的無辜女子，雖然變得性格扭曲，但自己又何嘗不是呢？她們兩個，手上都不幹凈，或許，她們本就是同一種人。

“你不是本宮，更沒法替本宮做什麽選擇，你也真是可憐，白白愛了恭親王這麽多年，卻是從來都沒走進恭親王的眼裏。本宮曾經問過恭親王，認不認識你，恭親王卻說不認識。就連本宮當著他的面，說要除了你，恭親王的神色也是毫無變化，再看一看你現在這狼狽的模樣，你猜一猜，恭親王會不會看在你這麽可憐的份上，心疼你幾分？”

薛氏雙眸中閃過一抹痛色，對於她來說，沒有什麽是比景越對她無情無義更痛苦的事了。她這一輩子，一直都全心全意的愛著景越，景越也全心全意的愛著陸紫清，她與景越，一直都追逐著別人的背影，哪怕前面的那個人從不肯回頭看上一眼，也願意就這樣甘之如飴的守下去。

景越終究是比她幸運一些的，看著陸紫清的樣子，現在對景越也是有些情誼的，可自己，付出了再多，到頭來，還是入不了景越的眼。這又是何等的可悲？

“你殺了我吧，這一切，也是時候結束了，我守了他半輩子，為了他，放棄了當母親的機會，更放棄了自己最美好的年華。我再也不是當初的自己，我的手上，沾滿了鮮血，我的眼睛，看盡了這世上最醜陋的東西，我累了，什麽也不想要了。或許……只有死，我才能得到一份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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