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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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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道悶雷狠狠砸下, 宇文泓那懸系著最後一絲希望、顫顫巍巍的心弦,就這麽被“嘣”地一聲劈裂開了, 心像是被人用刀子, 直接剜劈成了兩半, 鮮血淋漓, 絞痛難當,可臉上, 卻還不能表現出來,強繃著唇角抖抖索索的笑意,努力將直往下耷拉的面皮, 硬往上提,照不到鏡子的宇文泓, 看不見他自己此刻的神情, 堪稱笑得比哭還難看,落在旁人眼中,會有多麽奇詭, 只是極力平和著語氣, 保持鎮定地接話道:“……好的,這樣挺好的……你還年輕, 想再嫁是好的……不, 跟年紀沒關系,什麽時候想再嫁都是好的,你喜歡你願意就好……挺好……挺好……”

心中越是慌極亂極,說話越是大聲密集, 恍若什麽事也沒有發生,自己半點也沒有被刺激到,強行保持鎮定的宇文泓,顛三倒四地說了一大通,方慢慢地停止了自己毫無意義的聒噪話語,“挺好”“挺好”的聲息,漸漸低至無聲,他啞澀著唇齒,喉嚨處酸得像在腫痛,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沒有發聲的力氣了,在亂七八糟說了一堆後,他一下子陷入了極度的沈默裏,沈默地坐在那裏,感覺全身的氣力都被抽空,渾身骨架松散,像一具無魂無心的骷髏架在那裏,大小骨頭,在這死寂的沈默中,一道道地直往下掉落,要落成一地支撐不起的破碎白骨了。

聒噪言語只是虛張聲勢,長久的死寂沈默後,宇文泓方真正接受了蕭觀音要再嫁他人的事實,他微垂著頭,極緩慢地張開唇齒,低聲問道:“你想嫁誰呢……衛珩嗎?他不行的,他跟別的女子牽扯不清,不會一心一意對你的……”

並沒有追問或是反駁他這句話,身前的女子,只是接話問道:“玉郎表哥既不行,那怎樣的男子,才是可以呢?”

絕想不到有一天,竟要為蕭觀音操心再嫁之事,為自己曾經的妻子,為自己在這世上唯一所愛的女子,選挑新的丈夫,宇文泓心裏泛起無窮無盡的苦澀,似如剛剛飲過極濃的苦藥,心肝脾肺全被這苦澀浸滿,唇齒間所縈繞的,也俱是深濃的酸苦,他強抑著自己苦極的真實心緒,努力扯著唇角,微笑著望著蕭觀音道:

“你這樣舉世無雙的好,那可做你夫君的男子,必得極優秀極優秀,才能配得上你,相貌上,必得儀表堂堂、玉樹臨風,方不負你花容月貌,心性上,必得溫潤如玉、光風霽月,才不負你柔善純真,能力上,既得驚才風逸,可陪你日常談詩論佛,也得武藝超群,可護你一生平安無虞,平日裏待你,定要時時溫柔體貼,為你遮擋外界所有風雨險阻,永不會欺你半分,此外,還要通樂理、會蒔花才好,你所喜歡做的事,他通通精通才好,如此,才可陪著你風花雪月……”

一句句絮絮講下,似有美妙圖景,隨之在眼前徐徐展開,是婚後幸福的夫妻二人,天作之合,歲月靜好,白日裏,他們一同蒔花弄樂,琴瑟相合,不時相視一笑,眉梢眼角愛意繾綣,夜晚,他們相依相偎,共在窗後望月,影落成雙,恩愛情濃,所謂神仙眷侶,即是如此了,宇文泓緩緩說著說著,竟忍不住將自己,代入到那與蕭觀音相伴餘生的男子身上,好像自己就是那天下第一幸運之人,陪在她身邊每一日、每一夜,無論四季幾度流轉、世事如何變遷,他們至此世終,恩愛白首,一世不離。

因這不該有的暢想,宇文泓眸底,不自覺微微濕潤,鼻喉的酸痛,令他及時醒覺了自己差點失態,忙借低頭喝茶,掩飾過去,強自恢覆成原先的神情,可他這樣神色“平靜”地再望向蕭觀音,想要如先前一般“平靜”說話時,話說出口,卻因喉中微哽,不由自主地磕磕絆絆的,“你再嫁那人……等你再嫁時……我……我……”

“我”了四五聲,亦因滿喉酸苦,未能接出話來,末了,宇文泓沈默片刻,輕聲問道:“……我能來你婚禮上看一看嗎?”

蕭觀音道:“定是要來的。”

如一錘定音,塵埃落定,此世,再無法抱有任何一絲幻想了,心中越是苦極,面上虛緲的笑意,越是擴散,宇文泓笑望著蕭觀音道:“那到時我一定過來,我來為你主婚,有我這皇帝主婚,你的夫君、你的夫家,無人敢對你不敬不好的,還有婚禮,婚禮一定要辦好,要比天下間任何一場婚禮,都要盛大熱鬧,我……我來幫你辦……從前,我毀了你一場婚禮,是我欠你,有欠必要還,等你再嫁時,我還你一場世間最好的婚禮,婚服、花車,樣樣都要最好的,我命天下最好的匠人為你做,用世上最好的珍珠綺羅,都說皇後後冠所用的珍珠,是世間最大最好的,我讓人把它們卸下來,鑲在你的新娘花冠上,還有婚服,讓宮中最好的繡娘來繡,總之,樣樣都要極好極好……嫁妝也要極好,宮裏那些女子飾穿的簪釵琳瑯、綺衣華裳,都無人穿戴空放著,我讓人都裝了給你當嫁妝,明明白白地告訴天下人,你身後,不僅有娘家,還有我這個靠山,你的夫家,天底下任何一個人,都永不能欺了你半分……”

“要是你的夫君不懂事,在親迎禮上胡鬧打架,把婚禮弄得一團糟,我就幫你揍他”,宇文泓這樣笑容明朗地說著玩笑話,眸底隱約的濕意,卻不由更深了,他微垂眼睫,在靜默須臾後,聲音也略低了些,輕啞地道:“……不會的,你要再嫁的夫君、你所鐘意的男子,不會那樣瞎胡鬧的,只有天下第一的蠢人,才會那樣不懂珍惜,你不會喜歡上那樣的蠢人的,是我多慮了……”

喉中難抑的酸哽,令宇文泓的聲音,越來越低,他微垂著頭,在心中對自己道,該走了,該起身離開了,再不離開,他也許就要難以自控地在觀音面前掉下眼淚來了,顯得自己這個天下第一的蠢人,越發瘋蠢了……

“……總之,你想再嫁,是好事,但這良人人選,得細細地挑,慢慢地挑,要挑一個最好最好的,才能配得上你。”

用盡最後的力氣,故作輕松地說了這句話後,準備趕在失態前、起身告辭的宇文泓,見一直沒怎麽說話的蕭觀音,眸光靜靜地落在他面上,望著他道:“沒得挑的,你先前說的那番標準,太高太高,這世上合此標準的良人,只有一人,沒有選挑的餘地。”

這是已有心上人、已認定這心上人為未來夫君的意思了,宇文泓原想著離她再嫁,應還有段時間,沒想到竟就快在眼前,原就快要繃不住的無盡傷思,因這突然的沖擊,越發搖搖欲墜時,又聽蕭觀音,輕輕地問他道:“你想見一見他嗎?”

心裏已是潰不成軍,偏身體,還不能做逃兵,不能在她面前,失了先前極力表現出的大度與成全,宇文泓隨蕭觀音一步步地向外走著,如走在通往刑場的路上,先前,他隨她走進這溫暖居室時,再怎麽在心底告誡自己不要多想,亦忍不住心頭溫熱、幻想飄生,而現在,他隨她覆又走入冰天雪地裏,心裏也像是成了一座冰窖,一點盼等春日的希望也沒有了,連幻想也不可有了,他跟著她,一步步地在雪地裏走著,路程的終端,有她的心上人,於她來說,是溫暖歸鄉,可對他來說,那將是冰冷的刑場,將有鋒利鍘刀落下,在得知她有意再嫁後不久,立令他直面她與她的心上人兩相情好,半絲緩沖餘地也無的,將他心底所有幻想餘地全部粉碎幹凈,宣告他從此畢生孤獨,此一生,至白頭,都只是個多餘舊人,只能靜默地旁看他在這世上唯一深愛的女子,與別的男子花前月下、恩愛終老。

一步一步,腳步滯沈地,穿走過梅林,四周極美的白雪紅梅之景,半點也落看不進宇文泓的眸中,唯一可感的,只有無窮無盡的呼嘯寒風,如刀割面,如劍錐心,此一世,都走不出這冰天雪地了,心境沈郁難受至極的宇文泓,不知今日上午,蕭觀音曾與衛珩走過他此時足踏的路徑,聊說了許多許多,不知他先前藏在山石後悄看蕭觀音時,蕭觀音並不是在賞看梅花,而是在漫想心事,那件心事,為情不知所起,在不知何時,悄悄懸浮在她心中後,已在她心內懸系了太久太久,這件歷時太久的心事,在這冬日,終於一絲一縷地慢慢理想清楚,所有仿徨與迷惘,都已安定,只等一個開口之機,而今日上午,與表哥一番深談,在得知了一些事後,所體會的“惜時”二字,令她決定不再沈默等待,人生長久卻也短暫,花開堪折,直須折。

一支低枝的紅艷梅花,為蕭觀音擡手折下,她執花看向宇文泓道:“既去佛堂,順道折花供佛”,心神混亂的宇文泓,恍惚想,她的心上人,是身在佛堂嗎,也想不清楚,心境低沈至極的他,無法思考,只是見蕭觀音淺淺笑著同他說話,勉強回之以一笑,面上在笑,心中卻似在滴血,她的笑顏,是在為將見心上人,而歡喜呢……

跟著她,一路因心傷,如走在刀山火海上,結果,卻真走至了她家裏一處小佛堂,堂內唯檀香裊裊,四看不見人,而蕭觀音也並不找人,只是將那新折的梅花,插|在佛前供瓶中,而後跪在佛前,雙手合十,神色虔誠地仰望著面前佛像,喃喃輕道:

“信女蕭觀音,曾發願禮佛、普愛眾生,如今,卻要食言,我愛上了一個人,與眾生有別,世無其二,一世不移。”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的觀音:崽啊,你爹就是喜歡想太多,我不喜歡他時,整天腦補我喜歡他,我喜歡他時,又整天腦補我不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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