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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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先前宇文清道是接蕭觀音至鶴夢山莊, 心急的宇文泓未做多想,直接往鶴夢山莊方向, 策馬奔去, 卻未想宇文清中途改了行程, 所去並非鶴夢山莊, 而是另一處隱蔽莊園。

風雪肆虐,車外冰寒徹骨, 車廂之內,則因設有錦褥暖爐等物,並無寒意, 但,饒是如此, 蕭觀音猶覺遍體凍徹, 她每回想那所謂請函上一字一句,便心頭一顫,一字又一字, 像一柄柄尖銳的刺刀, 將她的心戳得鮮血淋漓,無盡的恐慌, 從傷口上湧, 似浪潮要將她吞沒,佛家道出世,可她做不到真正的出世,她可以淡看自己的生死, 可做不到眼睜睜地望著她所珍愛的家人們,處境危難,生死懸於一線,迦葉、父親、母親、妙蓮、哥哥、嫂嫂,還有小侄兒,他還那麽小,牙牙學語,蹣跚學步,看這人間,方才數年……

驚駭的恐慌,令她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緊緊地攥壓在掌心,蕭觀音深望著告訴她這可怕之事的年輕男子,艱難地問出口道:“……是……真的嗎?”

“我不騙你,觀音”,那年輕男子這樣說著,將身邊的一道方盒拿起,捧放在她手中,並幫她,將那盒蓋的扣鎖,輕輕打開。

盒中諸物,是一道道的證據,是蕭家不能承受之重,蕭觀音原就驚駭恐慌的心,因之重重沈至深淵底時,又聽宇文清在旁淡道:“若你還不信,可回家問一問令尊,自然,令尊不惜自汙名聲,瞞了世人這麽多年,對你,或也不肯如實相告,但……”

他微微一頓嗓音,望著身邊幾乎面無血色的美麗女子道:“若事情揭出,進了刑部大牢的罪人,沒有一個,可在諸多拷問刑罰下,至死一字不言。”

這一句,像是將蕭觀音的心,都給擊碎了,她擡起雙眸,望著身前之人,輕顫著唇說不出話,眸中盡是懇求之意,他望著她,靜靜地望著她道:“為人子,為人臣,論理,我應將此事,直接報呈父王……”

話未說罷,平日總是對他避之不及的女子,緊張焦急地抓住了衣袖,眸光懇求之意更深,宇文清見她澄凈的雙眸中,全然只映著他一人,心中暗霾翻湧愈烈。

……她的眼中,終於看得到他了,這樣,不是很好嗎……他一直所求的,不正是這般……早該這樣,也許他早該這樣的,而不是一再克制,一再猶豫,望著她與二弟夫妻情好,望著她在不是二弟的妻子後,還是待二弟那般親厚,與別不同……憑什麽,憑什麽二弟能得她另眼相待,論地位、容貌、心智、才學,癡傻平庸、到處鬧笑話的二弟,哪一點比得上他?!

……若她心上之人,真是令他宇文清也自愧不如的當世俊才,或許他心中,還不會如現下這般怒恨不甘,可偏偏是二弟,是讓他幼時籠罩在陰影下的二弟,是長期以來,被天下人當笑話看的二弟,她這樣舉世難尋的品貌,竟偏偏對二弟青眼有加,在沒了夫妻身份後,依然如此,令他妒火灼心,好似又回到了幼年憂嫉得夜夜難眠之時……

……就像身為嫡長子的他,幼年處處追隨父王,平日說話做事,甚至在日常喜好上的飲食穿衣等,都盡向父王靠齊,不惜為此違逆自己本來的喜好,極力壓抑自己做到這般,可父王,就是偏愛我行我素的二弟,二弟從一張臉開始,根本就不似父王,什麽也不做,卻最得父王歡心,正似他一再救她,從初識就是,為她一再破例,放棄謀取最大利益,為她不再游歷花叢,明裏暗裏做了許多,卻始終得不到她一絲半點的特別,她總是疏離,總是只看得到二弟,總是僅僅將他看做雍王世子,總是對他視若無睹……

……如今想來,何必那般求而不得,這樣簡單,就可以叫她眼裏,只看得到他一個人……原就這般簡單,一直以來,是他魔怔了,白白浪費了大好時光……

心神陰亂地想著,一只手,也不由輕托起她的下頜,令她雙眸,與他靠得更近,她自是一驚側首避開,懇求抓他衣袖的手,也匆匆滑了下去,垂下螓首,背靠著車壁,輕輕地顫著身子。

宇文清也不著急追迫,只是緩緩垂了手,將自蕭觀音衣袖滑落至腳邊的那道“請函”拾起,瞟了其上字跡一眼,目望向她道:“我想,我已在這上面,將唯一的解救之法,寫得十分清楚……”

她仍是垂著頭,聲音輕低,“殿下……殿下不是那樣的人……不應是……”

“若我是秉公執法、絕不徇私之人,蕭家從蕭迦葉始,家破人亡,若我是……挾恩圖報、私心深重之人,此事,絕不會傳至父王耳中,蕭家上下,滿門平安”,坐定在車廂主座的年輕男子,華服玉白,纖塵不染,靜靜望著一旁身形清薄的女子問道,“觀音,你希望我是哪種人?”

她緩緩擡起頭來,像是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眸光幽閃許久,艱難吐字道:“殿下想要的,我給不了……我心中並無情愛二字,如何對殿下有情……”

“會有的”,宇文清望著她道,“只要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漸漸定會有的。”

……一直以來,他只是缺少一個機會而已……

不甘與執念,如陰霾暗湧,遮蔽了宇文清心中的清醒與理智,只是將他心底的欲|望,翻攪得愈發聲勢浩大,不欲克制,不欲再忍,滿心肆虐的情思與欲|念,如車外紛紛揚揚的大雪,在嘯風中覆滿天地,令四野一片冰冷的寒白,再無二色。

暮色沈沈時,車馬停在一處莊園前,此地與華美雅麗的鶴夢山莊,很是不同,占地不廣,建築陳樸,簡樸地有些似山中隱士所居,莊內植滿梅花,暗香浮動,挾著應時的冰雪寒意,清氣香冽,撲面襲人,宇文清攜蕭觀音沿著梅林小徑,往林中居室慢走,邊走邊道:“其實鶴夢山莊並不是我最鐘愛的別業,此處才是我心境燥亂時,會小住寧神之地,早想帶你來此,可每次邀你出游,你總是推拒,從春到夏,從夏至秋,到如今梅花開了,才終於能帶你到這裏來……”

他說著停下腳步,看向身邊越走越慢之人,看她哪裏有賞梅的心思,也根本聽不見他在說什麽,所有的心神,全在系壓在蕭家的要命秘事上,或正思慮著,是否要接受他的要求。

是,要求,從前,他總是請求,請求她看向他,請求她考慮他的情意,然她總是一避再避,總是不肯,如今,涉及她所珍愛的家人,她避無可避了,她必須在心中權衡思量唯一可護她滿門的辦法,考慮是否接受這背後唯一的要求,她的心,終於有因此,有想到他宇文清了。

一陣寒風吹過,有梅花脫離花枝,散入風中,宇文清解下身上的狐裘,披攏在蕭觀音肩頭,這一舉動,令她回過神來,下意識欲避,然在望見他雙眸時,又定住身子,在沈默片刻後,再一次道:“殿下不應是這樣的人……”

“我父王是何性情,你這些年來,應有所耳聞,我母妃內裏手段如何,你也差點領教,我是他們的兒子,我生在宇文家,為何在你眼中,會獨自光風霽月,清清白白?”

“宇文家的人,都能藏能裝,二弟,也並不只是你看到的那般”,攏系好了狐裘,雙手,卻也沒有離開她清弱的雙肩,宇文清靜靜地望著身前女子道,“觀音,你不夠了解我,也或許,更加不了解他。”

“二弟他在你面前,不管從前癡傻,還是現在漸漸‘病愈’,是否總是簡單憨直,像個不谙世事的孩子一般,他有沒有告訴你,他一個頭一次上戰場的人,在戰場之上,如何能做到揮刀劈面,毫不遲疑?又是用什麽手段,撬開了異族斥候之口,令那些號稱意志如鐵之人,只求速死,甚至令己方目睹之人,感到膽寒?

……他有沒有告訴你,他‘心智漸長’之後,父王派了他哪些差事,他平日忙到無瑕來善莊時,都在忙些什麽?又或者,他有沒有同你說,他第一次殺人時,只有幾歲?當時我這大哥在旁,猶被驚得行動遲緩,可年幼的他,卻眼也不眨,好像手下之人,根本是沒有氣息的死物,骨子裏對殺戮之事,毫無畏懼……

……你不知道的,是不是……二弟他,不僅僅是你平日看到的那般,我宇文清兩只手,固然不十分幹凈,但二弟他的手,同樣浸滿了鮮血,觀音,你是虔誠禮佛之人,緣何沒能嗅到他骨子裏的血腥味?為何要那般親近他,為何偏偏對他另眼相待,你可知每次聽說你與他的事,我心中有多難受!”

差點壓抑不住的心潮,在一頓後,猛地收住,宇文清抑住心中暗霾,和差點失控的力氣,咽下了那些更為激烈的言辭,緩垂下手,握住蕭觀音冰涼的指尖,聲音也變得輕和,自嘲著道:“看我,在這裏同你說別人做什麽,該說我們的事才是。”

他道:“一直以來,我都很想將續完的《相思引》,彈與你聽,可你總是避我,今天,總算有機會了。”

如是說著,他擡眸笑著看她,簌簌飛落的飄雪,像有幾片,落在他的眸底,眸中點點融雪水光,漾起心願終將實現的歡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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