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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重 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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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侯的喪事還沒有徹底了結,向來穩健如山的巍王,頹然病倒了,這一病有如泰山崩頂,朔風橫掃落葉,難有回春之跡象,或許是平原侯的死讓他過度自責,或許是覺得秦氏基業已經後繼有人,他的歷史任務已經完成,可以撒手而去了,秦桓之難過地對我說,除了祖傳的五靈丹,巍王拒絕服用任何新研制出來的稀奇古怪的藥劑和藥丸。

任何苦口婆心的勸告都無濟於事,任何深明大義的進諫也都於事無補,就在我以為巍王已經靜靜等死的時候,突然接到傳令,說巍王讓我去一趟松德堂。

此時距離我臨產已經沒幾天,托孩子的洪福,之前我不用到病榻前侍奉湯藥,也不用晨昏定省,省去了許多不必要的尷尬和麻煩,關於巍王的一切,都是秦桓之告訴我的。

所以接到傳令,我惴惴不安,秦桓之不在身邊,巍王這個時候叫我過去,到底有什麽要緊的事情?是關於尚書令玉郎的事嗎?還是關於我義兄阿明的事?難道他想讓我勸說父親和義兄不要和秦氏作對?

可我哪有那樣的能力?我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又沒有用來談交易的稀缺資源。

前面帶路的是巍王身邊的侍衛秦鷂,此人喜怒不形於色,武功深不可測,就連紫衣龍士也對他忌憚三分,我這個小小的婢妾又怎敢放肆?一路上我話不敢多說,大氣不敢出,更不敢仗著身懷有孕而少了禮數。

秦鷂帶我走進松德堂的後室,從室內的氣味來判斷,這裏是巍王休憩的地方。

我低下頭,艱難地伏在地上行叩拜大禮,聽到低沈的唱免聲後才緩慢地擡起頭,往前方看去,這一看不打緊,一看差點嚇了我一跳,巍王正端端正正地坐在病榻上,目光幽深威嚴,身姿筆直挺拔,哪裏像是病入膏肓的樣子?難道之前的消息都是假的?

:“父王傳妾身前來,有何吩咐?”我鎮定地問。

:“赫章公主。”巍王出其不意地說道:“就是你吧?”

我暗暗吃了一驚,可轉念一想,沒覺得赫章公主罪不可赦,於是老老實實地回答:“回稟父王,妾身在前些年,曾假冒赫章公主之名,下嫁吳侯。”

:“你和吳侯還育有一子,對嗎?”巍王又問道。

我的心跳頓時加快,額頭開始冒汗,這是唱的哪一出,難道天書玉璠到手了,要除掉我這個多餘的“功臣”了嗎?怕歸怕,可無論如何,我知道,想對面前的人說謊,幾乎是不可能的,倒不如坦誠一點,沒準還有一線生機。

我滿腹苦楚,微微點了點頭:“父王說的沒錯,我的確曾在江東育有一子,可是孩子一生下來,就不在我身邊,時至今日,妾身依然不知道孩子到底長什麽樣?過得好不好。”

說完,我發現巍王朝身後揮了揮手,示意秦鷂退出去,秦鷂隱身後,室內只剩下巍王和我兩人,安靜得有點瘆人。

:“孩子的事,默存知不知道?”巍王的語氣多了幾分和善,不再聲色俱厲。

我羞愧地輕輕搖頭:“夫君從未問起此事,妾身也覺得難於啟齒。”

巍王直視我片刻,然後幽然嘆息一聲,道:“世事無常,福禍難料,孤身為七尺男子,尚有無奈喟嘆之時,何況你一介女流之輩呢,又如何能來去自由?”

他的話,恐怕是我這一世,聽到的最有人性的撫慰了,孕婦一般都敏感脆弱,我聽完後很沒出息地哽噎:“多謝父王的教誨。”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敢確定,巍王並不是打算清理門戶的。

:“你的父親和我有袍澤之誼,三十多年前一別之後,再沒見過面,如今雖然不是仇人,卻再也不能聚在一起,煮酒論道。若是當年能夠預知,將來能做兒女親家,你的父親也許不會和我分道揚鑣。這就是命,誰也無法更改。”

擁有半壁江山,操縱朝政數十年的武平侯巍王,居然相信命理一說,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孤從不將天下的豪強視為敵人,皇甫氏也好,景王也好,甚至你父親,都不配做孤的敵人,孤的敵人只有一個,那就是孤自己,是流逝的歲月,是回不去的時光。”

:“你能明白嗎?”巍王像賣弄深沈的少年一樣,郁悶地問。

我惘然地回答:“妾身不大明白。”

:“哈哈哈,你當然不明白,因為你還年輕,還在為男女之情煩惱,為你不能大大方方地和親生兒子相認而煩惱,為不能做默存的正室夫人而煩惱。”

他幸災樂禍地看著我,那神情,就像逗弄老鼠的老貓。

我的臉抽搐了幾下,充滿敬畏地說:“是的,父王,妾身有時候想,這樣的犧牲到底值不值得?女人一輩子想要的,難道不是丈夫的寵愛和子女的孝順嗎?如果這些東西通通都舍棄,這一輩子到底還有沒有意義?最後得到的,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

巍王似是十分滿意我的反應,他輕輕擊掌,有人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看清楚來人,我差點又嚇了一跳,從屏風後面走出來的人是我的夫君,秦桓之,巍王太子。

他無聲地凝望著我,表情很覆雜,似喜似悲。

:“默存,你是否能明白為父的一片苦心?”巍王殷殷期待。

:“父王的用心,兒子感激不盡。”秦桓之朝巍王參拜大禮,我不知道他們父子在打什麽啞謎,茫然無措。

:“林氏,不,應該稱你為姜氏才對,孤希望你以後能盡心輔助默存,大局為重,絕對不能手足相殘。”

我忙盈盈下拜,鄭重應諾道:“妾身謹遵教誨。”

巍王道:“好了,你們回去吧。”

我正要稱謝告退,卻聽到身旁的秦桓之懇求道:“父親,三弟和兒子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可母親至今不知內情,是不是太可憐了?”

:“可憐?不,中則不會心存怨恨的。”

:“可是兒子想堂堂正正地孝敬母親,不想假借其他名義。”秦桓之繼續懇求道。

:“不行。”巍王的回答斬釘截鐵:“你想過母子相認的後果嗎?你母親乃是江東顧氏的後人,是吳侯的親姑母,萬一將來她勸阻你對江東用兵,你該如何?要背負不孝不敬之名嗎?”

秦桓之的臉霎時變得雪白,他的嘴唇動了動,終於沒有再開口,我望著一臉平靜堅決的巍王,心潮起伏。

我們回去後,巍王又召見了其他人,先是吳氏,寧氏和蘭歆夫人,最後秦建之和伊春德等兒孫輩的。

據我們的眼線匯報消息說,如今的光華公子十分頹廢消沈,聆聽巍王的教誨時,很不專心,被巍王呵斥了幾句,最後被勒令閉門思過,一個月後才能出門。

我很同情這位小叔子,可憐的人,被巍王似是而非的考驗沖昏了頭腦,沒有及時制止任勝煌的胡作非為,導致巍王對他十分失望,最終一道命令,將他從政壇上拉了下來,一度前途無量的大才子,一下子淪為文人士子的笑柄,你讓他如何振奮得起來呢?

也許巍王說得對,這就是命運!

:“還有一件事。”線人有點興奮地說:“巍王將王府裏的姬妾們,遣送回娘家。”

我楞了楞,線人詳細地描繪當時的情形:

:“孤死後,府裏的姬妾們,未曾生育的,想留下的便留下,想出去的便放出去吧,她們還年輕,沒必要留在王府中等死。”巍王叮囑丁氏道。

武平侯夫人吳氏看上去好像很震驚,而寧老夫人卻面色如常,一點也沒覺得意外,蘭歆夫人熱淚滾滾,悲傷得說不出話來。

巍王大限將至,蘭歆夫人會那麽悲慟,我倒是沒有想到。

:“悲痛?或許是真的,不過不是為了父王。”線人走後,秦桓之鄙夷地說,“她還當真以為父王不知道她在背後做的那些事情,她六親不認,挑唆武平侯夫人和平原侯夫人,時常令你難堪,千不該萬不該的是,她竟然管起你我的私事來了,就算父王放她一條生路,我也斷然不會讓她有好日子過。”

我黯然,是啊,冕兒那天說的皚兒一事,絕非偶然,一定是蘭歆夫人有意教導的,目的很明顯,就是想告訴我,她知道我的“醜事”吧?

其實她大可不必,秦彰之已經死了,她再心有不甘,再憤憤不平,又能怎麽樣?不過是徒添煩惱而已!

:“算了吧,默存,蘭歆夫人是父王的女人,還是讓父王來決定她的命運吧。我們的孩子快要出生了,就當是為孩子積一點功德,不理她了。”想起當年蘭歆夫人奉吳侯之命救我走出莽山的情景,我怎麽也對她恨不起來。

:“好吧,既然你不記仇,那我也沒必要多此一舉,不過,你萬萬不能再容許她對你不敬。”

我搖頭笑了笑,肚裏的孩子狠狠地踢了我一腳,我忍不住驚呼了一聲。

:“怎麽了?要生了麽?”秦桓之焦急地問。

我說不是的,隨後想起之前他說過的話,心中隱隱作痛:“默存,你以前說,如果是男孩,我還是沒有權利撫養他,那麽,你已經跟皇甫氏說好了嗎?”

秦桓之握了我的手,半是憐惜半是歉疚地說道:“芳卿,你還沒有明白父王的意思嗎?父王對意圖十分明顯,是讓我將來立你為王妃,身為王妃,自然有資格撫養自己的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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