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九章 暮 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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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那場驚心動魄的地震摧毀了落英城大部分建築物,卻沒有摧毀落英城中茂密成林的櫻花樹,奪去了不少人的生命,卻奪不走當地人對櫻花的熱愛,在新城區的街頭巷尾,在任何一塊適合種樹的空地上,都能看到櫻花樹的影子,不管是早櫻還是晚櫻,花開的時候,都極盡生命之張力,把綻放的今日當成生命盡頭的末日,用盡了氣力將最美好的一面展示給大自然。

雖然普通的老百姓不都是《蒹葭》中的伊人,卻也熱愛靠水而居,落英城的新城距離老城遺址不遠,為了用水方便,大部分房舍依然是建在河岸上,至於洗石庵,不出我所料,是在原址上重建。這樣一來,拉近了庵堂和城鎮的距離,也許現在的洗石庵不再是偏僻山區裏的人家了。

我和隨從們在城裏安頓下來,選了個好日子,一個人雇了了馬車,往山中而去。

路程果然不遠,才到了山腳下,便聽到空靈曼妙的唱誦之聲,伴隨著木魚的篤篤聲響,教人心靜如水,我雙手合十,默默念了聲阿彌陀,這才邁動腳步,走上臺階。

地震時坍塌的石階大部分都做了修補,行走其上,並無安全隱患,但是細節麽,還差了一點,影響到臺階的整齊和美觀。

師姐慈月,能做到這一步,已是不易。

原先的庵堂房舍都已坍塌,不能使用,新蓋的庵堂,房屋並不多,規模也小,只有堪堪一個普通的四合院大小,中間是一個寬敞的天井,正對著南方的一個正廳,便是供奉佛祖的大殿------那時還不興說大雄寶殿。

約有二十多個年紀不一的比丘尼在大殿上做早課,最前面就坐一人,氣質沈靜,面容安詳,雙目雖然緊閉,卻無法遮掩她歷經世事滄桑的氣定神閑。

最後排有個年幼的小尼姑在好奇張望,跟我初進山門時那麽大吧?我沖她雙手合十笑笑,小尼姑的臉一紅,像做錯了事情被人發現一樣,惶恐地低下頭去。

我站在天井中大約等候了半個時辰,直到頭發上沾滿了飄灑紛落的櫻花瓣,比丘尼們的早功課才算做完,一個個安安靜靜地從坐墊上起身,有次序地魚貫而出。

慈月在大殿中等我。

我大步上前,朝大殿中的佛祖雕像虔誠跪拜,禮畢,方對著慈月激動的道:“慈月師姐!”

慈月的眼睛半瞇,似是不敢確定眼前人就是當年那個頑劣調皮的小師妹,她哪裏知道,十幾年的世事沈浮,早已洗去我身上的少年輕狂,若不是有那個巨大的信念支撐著我,兩度婚嫁不如意,生過兩個孩子卻至今無緣見孩子一面的我,恐怕早就變成祥林嫂或是紅花鬼母了吧?所以慈月一下子認不出我,是很正常的。

:“女檀越曾是庵中空門中人?”慈月的聲音略帶沙啞,似是被什麽東西弄壞了嗓子,聽著挺別扭的。

我眼圈微紅,聲音微微變調:“是我,師姐,我是月溪法師的弟子,法號的篤,當年落英城地震時,離開的庵堂。”

慈月似是吃了一驚,她上前一把握住我的手,激動得似是語無倫次:“你,真的是的篤小師妹?我沒有聽錯?你真的回來了?哈啊哈,師父果然沒有騙我!那就還,那就好,阿彌陀佛!”

她的話有點古怪,也許是她太激動的緣故,所以我往深處想,被她的激動情緒感染了:“沒錯,是我,我是的篤小師妹,真沒想到,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就十五年過去了。”

:“十五年了,我還以為等不到這一天。”慈月自言自語的道,神奇地恢覆了原先的清冷,她把手抽回去,淡淡的對我說聲:“走吧。”

她的情緒驟變讓我摸不著頭腦,卻也不願多想,便步步緊跟在她的身後,和她一前一後走出了庵堂。

慈月帶我朝後山方向走去,她帶我去後山做什麽?

通往後山的路,雜草叢生,一望便知平日裏甚少人走動,暮春清晨的氤氳之氣,將周圍的景物襯托得朦朦朧朧的,慈月始終一言不發,只是大步往前走,她的年紀比我大,已經年過不惑了吧?可她的腳步還是那麽矯健輕快,一直用同樣的速度,倒是我,因為路不熟,又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腳步漂浮,滑了好幾次趔趄,差點摔倒。

慈月終於回頭,譏諷般道:“師妹養尊處優了十幾年,如今竟連山路也走不動了。”

她話裏的不滿還真是明顯,似乎我養尊處優妨礙了她修身養性,奇怪的是,以前的她不是這樣陰陽怪氣的人,她一向穩重自持,

我停下腳步,喘息道:“阿彌陀佛,師姐看錯我了,我沒有養尊處優,而是近些年來生育頻繁,損傷了身子。”

我是故意作弄她的,誰叫她是一個老處女?慈月的臉果然一紅,目光在我臉上逡巡了半晌,默然道:“緣生緣滅,全在一念之間,師妹有今天,也怨不得旁人。”

我想起還俗後經歷過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發現慈月說得對,還真是怨不得旁人,其實我一直都是積極的主動者,並非別無選擇。

我笑笑:“師姐,當年你為何不將我留在身邊。”如果當年不還俗,沒準今天的我早已經是一代書法大家,做個像佛印那樣的快意出家人,得空的時候,走下山去,找能和自己鬥智鬥勇的蘇東坡先生,說說蟲二那些事兒。

慈月將手伸給我,將我過最後一個山澗:“當年你和我分手後,便在人群中大展身手,明明不懂得救死扶傷的技能,卻誆騙世人說,你從法師那裏學來的手段,膽大妄為,欺騙別人已是不對,你還傷及法師的名譽,你不但不難為情,還分明如魚得水,哪裏還能忍受沙門中的清規戒律。”

我驚訝道:“原來師姐一直在暗中觀察我嗎?”

慈月的目光清明一片:“若是你曾流露出一絲羞愧之情,我都會將你帶回身邊的。”

我松開她的手,苦笑道:“回到你身邊又如何?最後還不是一樣被送到別處。”

慈月輕輕搖頭,道:“不一樣!興許到了你十八歲那年,就從落英城直接出海了。”

她說得那麽肯定,向來也是知情人,我心頭一凜,赫然發現遠處有幾座石塔,石塔是出家人的墳墓,月溪法師的骸骨,原來轉移到了這裏。

我心事重重,和慈月跪在月溪法師的石塔前:“師父留給我的物事中,有兩樣東西是屬於你的,其中的一件,是一封書信,信中說明白了你和法師的淵源,法師留言說,若是你回來,便將東西都交給你,若是在我死之前你都沒回來,那我就把東西永遠埋在地下,不告訴任何人。”

慈月輕聲細語的道,似乎說給地下的月溪法師聽的,而不是說給我聽的,我從她的臉上,看到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一種能與他人分享內心深處秘密的喜悅,我相信月溪法師書信中的信息,曾經讓慈月震驚駭然不已。

:“師姐,請允許我擴建庵堂吧,我在外面賺到第一筆大錢時,就發過誓的。”我很誠摯的說,其實我有私心的-----我想在這裏養老,盡管目前不可能。

《萬歷十五年》那本書說,一個名為李贄的人,是在中年之後,才進入的空門,從此開始屬於他個人的真正的人生,比起他做官,有妻子有孩子時,滋潤多了,因為出家人四大皆空,沒有牽掛啊!更不用考慮族人的溫飽問題!

慈月凝望著我,臉上的表情有看戲般的不懷好意:“若是洗石庵突然大興土木,還多了一位美貌的俗家弟子,師妹以為,是秦家的二公子先一步到來呢,還是吳家的二公子渡江北上而來呢?”

我大窘,忙喏聲道:“這?我沒想過。”

慈月依然直視著我:“師妹,若是你心中還沒有想好,最好還是什麽都不要做,什麽都不去想,回去想明白了再回來,否則,我也不敢把師父留下來的東西給你。”

唉,真不知道月溪法師留了什麽東西給她,還要我有了落實性計劃以後,才能看,真是的:“可是,師父的書信,我總能看吧?”我嬉皮笑臉的問道。

不知為什麽,在慈月的面前,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備受寵溺的小妹妹。

:“這個自然。”慈月起身,撣落膝下的灰塵草沫,“回頭我便取來給你,你在此等候。”說完頭也不回,大步流星的走下山去,也不問問我一個人呆在這裏害不害怕。

也許她不想讓人知道她把東西藏哪裏了吧?

我皺皺眉頭,環顧四周,眼下正是踏春的好時節,我何不索性將本次上山當成一次春游呢?你看,山下的河流逶迤如帶,整座城鎮都籠罩在漫天的花瓣雨之中,多美的景致啊,最適合胸無大志的人,過小資情調的小日子了,以前的我怎麽就一心想著要離開這裏,到別處去吃苦碰壁呢?

果然生活在別處麽?

山的另一面,似乎從來都沒有人踏足過,在這個旅游業尚未發展成熟的年代,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從樹林的布局和走向來看,林中似乎有瀑布和深潭,都說深潭是森林的眼睛,所以那一面的景致,似乎更加鐘靈毓秀,得天地日月之靈氣。

慈月回來得很快,腳下如同生風,她應該也是身懷絕技的巾幗英雄吧?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不可能在山上,安然度過十幾個春秋的,更何況這個一個烽煙四起的亂世!

我一字一句的看完了書信,心潮起伏,久久難以平靜,過了半天才幽幽的對慈月道:“若是師父是我的姑母,那麽師姐呢,又是何人?”

慈月道:“我只是師父從小帶大的孤兒,就像河面上的浮萍,無根無據,與師妹你,並無血緣關系。”

我道:“那師姐是如何得知我會在十八歲那年被送出海的呢?”

慈月道:“既然師父是教中人,我繼承師父的衣缽,只能是教中之人。”

我猛然回頭:“教中非高級統領,不得知曉姜氏傳人的事情,不知師姐在教中擔任何等職務?”

慈月道:“師父的職務是什麽,我,就是什麽。”

也就是說,她的職務比我高了,難怪她敢對我擺臉色,哼,在這裏不是老大,我還呆在這裏做什麽?

月溪法師的書信中說,她原是馬普村籍公的女兒----也就是說,她和玉郎是同父異母的姐弟,而我見到的那個籍阿婆,是她的母親,在十多歲的時候,被送到了外面,得知自己真實的身世,然後接受一系列奇怪的訓練,比如讀書寫字,比如研究各種古怪的暗號密碼等等,然後在我五歲那年,她接受了一個人生中最重要的任務-----培養我這個心煩氣躁的二世祖成為一個經天緯地之才,只可惜,我經常把她的話,當成耳邊風……

她心裏一定也很無奈吧?

所以她死前對我說的話是這樣的:“我受你父親所托,照顧你也算盡心,也許時機,機緣已到……”

而不是像一般的生離死別一樣,希望我不要悲傷,要good good study,day day up!可笑我到現在才知道她話裏有話。

不得不說,姜家的後人都很可憐啊,因為老祖宗楚王同志不受信用,導致幾百年過去,報應依然不爽,後人都是死於非命,天道這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還真有一只翻雲覆雨手,想放你生,你便生,想讓你死,你只得乖乖地去死,而且死得很難看。

哭過笑過之後,我對慈月道:“師姐,請你務必同意我的請求,讓我在庵堂不遠處建一處精舍吧,我就要在此地,等待命運的最後宣判。”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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