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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楚王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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徑道寬約三米,長約五十多米,綴滿了紫色的貝殼碎片,在秋日陽光的照耀下,碎片跳躍著重見天日的喜悅。徑道的頂頭是一塊塗滿朱紅色的空地,空地的面積大約有五六百平方米,呈規則的長方形,四周均有柱基的痕跡,難道這就是楚王宮大殿的位置?

楚國詩人屈原曾在《九歌》中寫道:“魚鱗屋兮龍堂,紫貝闋兮朱宮”,紫色貝殼鋪就的道路,塗滿朱砂的臺階和平地,自秦漢以來就是皇帝的專用,一般王公大臣不能僭用,就算是得到天子的恩準,一般人也絕不敢使用,怕招來殺身之禍,楚王功勞雖大,卻不懂得謙虛,難怪要被高祖日夜惦記著了。

隨著發掘程度的不斷加深,楚王宮的面貌越來越清晰,從遺址殘留的建築物大小,可以初步判斷完整的楚王宮占地面積大約為二十平方公裏,王宮內的河道溝渠均是人工挖掘活改道而成,幾乎不使用原有地表上的水系,生活區域中,光是妃嬪們居住的後宮就有三條人工河道,還有數十條縱橫交錯的排水渠道。

遙想當年,楚王的後宮也是鶯鶯燕燕一大群,王宮的主人也曾左擁右抱,不曾想,高祖一道詔書,徹底葬送了後宮佳麗們的黃粱美夢,得知楚王的噩耗,宮人們是懷著何種心情離開宮殿的呢?是惶惶然如喪家之犬,還是收拾細軟妥當,恁地一副淡定從容?如果是前者,那麽我要找的東西極有可能落在遺址的某一處,如果是後者,我的考古工作恐怕是白忙活了。

現代考古學說得對,考古不是為了挖寶,而是為了重現古人的生活情境,從而了解他們的想法,判斷他們可能采取的行動,和古人進行一場交錯時空的對話,這個觀點,我認同,因為我正是要猜測先人們是如何離開王宮的,高祖雖然寬宥了楚王的家人族人,沒有株連沒有趕盡殺絕,只是將他們貶為庶民,逐出王宮,可政治事件的真相,會如此直白簡單嗎?誰敢說史書沒有騙人呢?

楚王的後人會到躲到哪裏去?又是如何收藏貴重物品?那三卷天書,是什麽時候落到秦氏的手裏?是楚王進京之前就交給秦氏的嗎?還是楚王被關進大獄以後,為了報答秦氏的大力周旋之恩,而投桃報李?

記得在檀洲島時,天神並沒有告訴我,秦氏是如何得到天書的。而我覺得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楚王送給秦氏的,因為楚王死前,只有秦氏那位先祖去探視過他。

不過楚王還算精明,他留了一手,早早就把密碼卷和其他三卷分開來保管,這種藏寶方式,應該說還是挺有效的,不至於被人一次性的謀財害命,說不定還能反戈一擊,比如培養出我這種不甚專業的三腳貓,犧牲個人幸福神馬的,積極為偷盜任務獻身。

可惜偷盜沒有成功,我還差點送了性命,真是造孽。

又有工人前來請我到現場指導,我連忙收回思緒,走進整潔的發掘現場,在半人高的地下密道走來走去,在發掘大殿的時候,發現了一條密道,密道很長,從大殿一直通向後宮的一處溝渠,是預留的秘密逃生路線,還是轉身弄鬼的巫師的藏身之處?楚人信奉巫術,許多奇異的現象都得借助鬼神才能解釋,楚王出生於荊楚之地,篤信巫術也很正常,可以想象當年,楚王宮裏,上演的故事該是多麽豐富多彩,驚心動魄。

密道旁邊還有一塊石刻,很詳細生動地描繪了一幅充滿惡趣味的情景。

楚王是個大孝子,據說他將宮殿造得驚天動地的氣派,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讓他的母親體驗一番人上人的感覺,還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羞辱報覆那些欺負過他母親的同鄉們。

在大殿的不遠處,有一處寬敞的房舍,是專門用來招待前來攀舊情的同鄉的,房舍的名稱很有趣,是為“嬉戲室”,想搞裙帶關系的同鄉們十有八九被安排住進嬉戲室,月黑風高之時,楚王的侍從們會將從別處特意抓來的碩鼠和或者是蛇等動物,偷偷放入嬉戲室內,同鄉們睡到大半夜,突然被不知名的動物們做免費按摩,估計不被嚇死,也嚇得半死,哪裏還敢攀什麽老鄉之情!屁滾尿流還嫌不夠快呢!

楚王應該很喜歡觀賞那些可憐的人被嚇慘的狼狽樣,因為石刻上說道:王觀之,甚慰,曰,同鄉之恩情終得報矣!

楚王所說的同鄉恩情,是指他還沒出人頭地的時候,同鄉人往他家院子裏扔死老鼠死動物等缺德事件。

感嘆完楚王的幼稚舉動,鄭氏的回信也到了,回信沒有讓我失望,觀海樓果然的和楚王宮有關聯,那觀海樓的創建者,正是楚王宮的首席設計者,這名神秘的建築師有一個不怕得罪天子以及皇室的名字:九龍。

沒有姓,也不知道是名號還是外號。

以前我看夕照給我的字條時,還以為“九龍戲水”指的是蛟川的九龍湖,沒想到卻是人名,神秘人物的符號。

九龍先生的生平已經無從考據,只知道他是一個建築設計大師,行蹤不定來歷不明,楚王宮建好以後,世上就再也沒有他的消息,有人說他被楚王殺害了----這個不奇怪,誰叫他知道王宮建築的秘密呢,殺人滅口這種事,有什麽解釋不通的嗎?有人說他得道成仙了----這個也不奇怪,一般有本事的人最後都被傳說成仙了。

總之楚王宮落成後,九龍先生下落不明,世人只知道他喜歡使用一種赭紅色的石頭,這種石頭在龍游臺州一帶,產量十分豐富,但是開采起來,難度很大,成本極高,一般的人家是使用不起這種石頭的,只有有錢人,才會大量使用,昭彰他們的雄厚實力。

當朝的唯一異姓王楚王當然是有錢人,所以他很用得起。

如此說來,楚王宮使用的建築材料大部分都是來自東吳了,當年建造宮殿的時候,顧氏還只是章遠懷的隨從,身份和閱歷都不夠格,想必也不知道更多內幕吧?吳侯對楚王宮的歷史不熟稔,也就很正常了。

人真是經不起念叨,白天我才吐槽了一下吳侯的知識面 ,傍晚時分,我收工回到住處,赫然發現吳侯篤悠悠地坐在簡陋的客廳裏,他華貴的服飾和光彩照人的樣貌和周圍的環境很不協調,就像濃妝艷抹的女明星一身盛裝地出現在灑滿牛糞的田埂上。

:“你一直住在此處?”他訝然而不悅的道,修長的眉毛微微皺起,似乎對我不修邊幅的樣子頗為不滿。

我頓了頓鞋子上的泥土,又看了看他潔凈的衣衫,心底生出無限失落,疲憊的道:“工地上難免簡陋一點,你也別見怪,不過你放心,茶壺裏的水還是能喝的。”

邊說邊上前,想給他倒茶。

吳侯的眼睛瞬間亮晶晶的,嘴角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同樣的法子還要再來一遍嗎?霞光島上的事情,你不會否認吧?”

咦,他居然知道了!

我一下子有點手忙腳亂,他該不會是來興師問罪的吧?我有點緊張地望著門外,還好還好,似乎沒有看到刀光劍影的架勢。

:“你別害怕,我不會怪罪你的。我知道你怨我不肯放你的養母一條生路,不過,若是時光能倒流,我一樣不會饒過她們,她們的舉動愚不可及,根本不考慮你的死活,這樣的隨從,留在身邊,遲早是禍害。”

吳侯的聲音很平靜,像絲綢一樣光滑,說話的時候嘴角邊甚至有一抹動人的微笑,我忍不住害怕,望著他不敢貿然搭腔,眼前這個人明明笑靨如花,身上卻蘊含著一股讓人敬畏的冷靜自控,我雖然早就累垮了,卻不敢坐下來 ,心中暗暗戒備。

:“挖了一天泥土,你不累麽?怎麽杵在那裏?”吳侯輕笑道:“你的臉色很難看,難道我很嚇人麽?”他站了起來,姿態灑脫自若,懾人的威嚴氣勢撲面而來,像一道惡狗海浪,幾乎將我的渺小淹沒在深海裏。

我忙將頭一垂,低聲道:“我不是害怕,我只是覺得身上臟兮兮的,有點難為情。”

吳侯笑道:“不修儀容,不見夫君,芳菲,你比以前懂事了不少。”

懂事了不少!

他的說法還真新鮮!我嘴角動了動,本來想問點什麽的,卻生生忍住了,不能問,我不能在這個人面前示弱。

:“你知道嗎,皚兒他,已經會喊父親了。”我驀地擡起頭,只見吳侯的臉上露自豪歡愉的神情:“母親說,皚兒長得很像小時候的我,而且,他的眼珠子,也是綠色的。”後面的話他說得很小聲,好像怕別人聽到一樣:“你真該好好看看他。”

我咬住嘴唇不說話。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會,表情慢慢變得嚴肅沈重:“這個月的初一,我已經立皚兒為世子,指望有一天,他能從我手中接過印綬,壯大江東的基業。”

這個消息不啻於晴天霹靂,劈得我魂飛魄散,我失聲道:“你怎麽能這麽做?皚兒他明明不是嫡長子,你…….”

吳侯的臉一沈,打斷我:“兩年前,我在長江邊上說過的話,你難道忘記了嗎?”

他的話讓我心口堵得慌,忙輕聲懇求道:“表哥,你這麽做,哪裏是在擡舉皚兒,分明是在害他麽?他沒有得力的娘舅,在長幼嫡庶上又不占著理,立他為世子,是讓他做出頭鳥,被人用槍打麽?表哥,你還是,收回成命吧,再說你還那麽年輕,立世子的事,其實不用那麽早考慮的…….”

吳侯的臉瞬間黑了一半:“何須得力的娘舅?皚兒是我最看重的兒子,難道還不夠嗎?你怕他受傷害,為何還留在這荒涼之地?一住就是好幾個月!連封書信都沒有!若不是親身經歷,我竟然不知道女子的心腸能夠狠到如此地步,你不念夫妻情分也就罷了,難道皚兒不是你生的?芳菲,你的心難道是石頭做的不成?”

他的話像鋒利如刀,刺得我心頭淌血,是的,他說得沒錯,我的確是個狠心的母親,而且很自私,甚至不願意為了他,犧牲一點點自尊,關於孩子的事,吳侯不主動提起,我就一直不過問,就怕一過問,就會被他批判得體無完膚。

吳侯見我泫然欲泣,似乎心中不忍,過了半晌,他忽然柔聲道:“如果沒記錯,今天是你的生辰吧?時光過得真快啊,一轉眼,我們都認識十二年了。”

他忽然溫情脈脈,我微微一楞,轉念一想,是呀,時間過得真夠快的,這一世的我,居然已經二十五歲了,這個年齡,就算是回到現代社會,在網絡上,也是阿姨級別的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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