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章 見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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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洗衣工娘親名為阿堵,為“明眸善睞”之意,今年三十八歲,使的一手好刀法;我的賬房爹“林子大”真名為夕照,今年四十歲,輕功極好,卻不知使何種兵器。她們倆人有名無姓,算得上是身懷絕技的一流高手,讓人納悶的是,以前的我怎麽就一點都沒有看出來?是因為她們隱藏得太好還是因為那時候的我是個徹頭徹尾的武盲?

都說一個女人好比五百只鴨子,三個女人便成集市,但是我們“一家三口”連條冷清的街道都算不上。

一路之上,毋論是策馬行走還是打尖投宿,夕照和阿堵始終對我客氣有加,禮數周到,不像劉嬸和李嬸那麽隨便,讓我根本沒法和她們輕松交談,更不用說敘敘家常,唏噓往事什麽的了。

而大成依然像在荊州時一樣,對我們三人之間的互動似乎漠不關心,可我總覺得在他漠然的表面下,蘊含著一種穩控大局的泰然和藐視,不知道他在景王宮中是個什麽身份?大阿監還是普通的阿監?如果是大阿監怎麽會參與如此低級別的營救行動?如果是普通的阿監,年紀不大的他又怎會如此波瀾不驚?

山路不好走,天氣炎熱多變,惡劣的氣候條件下下馬匹和人都需要充足的補給和休息,所以我們走得並不快,一個月後才到達目的地:綿都。

綿都遠離中原地區和東吳,遠離我今生前世生活過的每一寸土地。

過去的一切,無論是解不開的,放不下的,愛過的,恨過的,俱是那過眼的雲煙,巴山楚水淒涼地將是我的白骨安放之處。

這天,大成與我們三人告別,他是回去面見景王的吧?他沒有多說,我們也沒有多問,眼睜睜地看著他平靜道了聲:“保重!”然後策馬急急離去。

一馬一人的身影終於消失在遠方後,我輕輕松了半口氣,回頭對夕照兩人道:“夕照,下面我們該到哪裏?”

玉郎會馬上接見我嗎?

夕照和阿堵互相看了一眼,畢恭畢敬的說:“旅途勞累,公子還是先安心休整,靜候佳音便是。”

言下之意,玉郎是不會立即接見我的了,真不知他到底在益州這邊充當什麽角色,做大官呢還是民間顧問呢?架子擺得那麽大,連女兒想見他一面還得提前預約。

我不禁失笑,對孫靜林所說的“重敘天倫”不抱任何希望。

夕照和阿堵將我安頓在一處靜謐的居舍,這裏遠離鬧市區,像是大戶人家的別院,院子有些年頭了吧,古樹參天,名字麽,呃,叫魯人居,魯人聽起來像路人,挺符合我的身份。

管它親人路人,總之我是住下來了。

雖然住在“路人”居,好歹我也是公子一枚,一日三餐自有人料理,我如今花時間最多的就是寫字畫畫,不算在馬普村COPY圖畫的那一次,我不摸筆墨紙硯已經半年了吧?雖說可能以後不用指望這個來吃飯,可也不能辜負之前下過的苦功啊!

我是一個死腦筋的窮人家的孩子。

在魯人居住了將近一個月,我只出了四趟門,逛累了就到市中心的一家茶肆喝壺老君眉,聽身邊的茶客談論時政要聞。

從茶客們的談論中得知,武平侯攻下漢中郡後,即被洛京天子加封為巍公,可以佩劍穿靴上殿,長子和三子俱被封侯,次子被擢升為副丞相,協助巍公處理京中朝廷要事,有傳言說目前洛京的宗廟已經不姓獨孤,而姓秦。

巍公被加封後,親自率兵征討東吳,在濡須口一帶按紮水寨。秦氏的騎兵和步兵雖然勇猛,水軍卻不如東吳的水軍驍勇善戰,雙方目前出於絞著狀態,誰也沒有占著大便宜。

以上參考消息是我第四次到茶肆時聽到的,男人們談論完時政後,開始眉飛色舞地談論激動人心的娛樂八卦及奇聞怪事。

今天的娛樂頭條是:有孔雀仙子自雲之南飛來,因喜見本地的山青水綠,欲在本地盤桓數日,為西川子民祈福獻舞。

報道娛樂消息的是兩位猥瑣男,一個臉色蠟黃仿佛營養不良,黃臉公;一個粉面含春桃花眼電力過剩,即使對著空氣也胡亂放電,據我冷眼觀察,已有不少女孩子被電倒,桃花眼得意洋洋,見我冷眼相對,竟然覺得委屈般,瞥了我兩眼,然後和身邊的黃臉公咬耳朵。

然後我便看到黃臉公淫邪地一笑,起身走過來,大喇喇地坐到我跟前,油腔滑調的說:“阿妹,與公子一同前往觀賞仙子的孔雀舞如何?”

我把茶杯放下,面不改色,直直平視:“滾!”

黃臉公面色大變,臉頰飛上兩朵紅暈,眼中充滿了不容置信,結結巴巴的道:“你,你誤會了,不是我請你,是那位公子邀請你同往。”還生怕我看不清楚那位桃花眼的長相一樣,將身子歪了歪,讓我正面對著桃花眼的油頭粉面,桃花眼以為我被打動了,露出自以為能顛倒眾生的一笑,我得承認,這小子的確有幾分姿色,他的一笑讓古雅的茶肆蓬蓽生輝,店小二的目光開始變得癡迷。

我又端起茶杯,慢吞吞地呷了一口茶,沈聲道:“快滾!”

:“你。。。。。。”黃臉公的臉變黑了,他倏地站了起來,落荒般逃回原位,低頭和那桃花眼咕噥了幾句,然後我成功地看到桃花眼氣得一口茶嗆在喉中,激烈地咳嗽起來。

過了片刻,那兩人匆匆忙忙結了帳,恨恨地看了我一眼,飛也似的走出茶肆,引起其他茶客的註目,有人偷偷地打量我,興奮在猜測方才的一幕是否與我有關系。

我將視線投向窗外的街道,不看不打緊,一看之下,不禁嚇得魂飛魄散,心跳都慢了半拍,窗外的街道上,路人全部跪倒,臉在伏地上,好像不敢看街道當中走過的隊伍。

我也是連連打了幾個冷顫,才魂魄歸位,睜大眼睛看著隊伍中最前面那人,不,應該說是兩個人,他還有她!

他走在前面,她緊跟在後面,形影不離,因為無法分離,註定要生生世世一起走下去,直到軀殼變成灰,化作塵,他們的靈魂才能分開。

那是一對異性的連體人,不光脊背處相連,頭腦處也有部分相連,他們的後腦勺有一地方是緊密連著的,所以我懷疑他們的靈魂也像他們的身體一樣,是相通的。

隊伍好像在舉行某種宗教儀式,連體人中的他手執一柄金光閃閃的長劍,那柄長劍,在後世的博物館裏,有個別扭的名字:一字格T形莖首銅劍,是夜郎國貴族勇士才有資格佩戴的寶劍,如同夜郎國勇士的打扮一樣,他雙手手臂上分別套著十餘個銀鐲子,寶劍的黃銅泛著金光,銀鐲在陽光下發出刺眼的白光,將他襯托得如同驅趕烏金而來的雲中君。

可惜他的臉並不是那麽陽光燦爛,表情陰森得比冥王星還要寒冷,他似乎發覺有人在註視他,奇怪的頭朝我的方向轉了過來,狹長的眼睛瞇了瞇,陰測測的一笑,這一笑猶如千年寒冰,令人寒氣透骨。

見我瑟縮害怕,他鄙夷的別過臉,這樣一來,後面那個“她”正對著我,她臉上掛著濃濃的嘲笑和不屑,她的雙手自然下垂,什麽都沒有拿,手臂上也沒有任何裝飾物,玄色半袖之下,一雙手臂慘白如雪,白得耀眼。

我嚇得不敢再看,回過神後大口大口地喝茶,試圖將這一切悉數忘卻,可惜我就是個好奇心重地,終是忍不住繼續偷看那支奇怪的隊伍。

連體人領頭的宗教隊伍,人數大約有百餘人,個個腰佩長刀,身穿奇異的服飾,衣服的後背處無一例外都繡有一條可愛的娃娃魚圖案,和隊伍的森冷陰郁絲毫不配。

街道上的人又恢覆正常狀態以後,我才有氣無力地問店小二:“剛才走過去的是什麽人?”

店小二古怪地看了我一眼,小聲的說:“聽說是神山派來的使者,是來散布福音的,聽說他們去過的地方都會出貴人,看來本地要出貴人了。”

我剛想再問一句,店小二八卦地望著我:“阿妹總是一個人來喝茶,還沒有郎君吧?”

嗯,本公子的婚姻狀況關你鳥事!

我嚴厲地看了店小二一眼,沒有說話,店小二被我這記白眼嚇得噤了聲,諾諾地離去,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走出茶肆,我有點發怔,竟然不知道該往哪裏去,回魯人居嗎?好像時間還早得很,逛街嗎,逛過了,其實前世的我並不喜歡把時間浪費在逛街上----有什麽需要,直奔主題的買好不就結了嗎,大街有什麽好逛的?

秋天的陽光真是好!

太陽真仁慈,對地球上的任何地方都是一樣公平,今天落山了,明天一定還會升起,太陽啊太陽,太陽鳥,太陽鳥賦,我心頭一亮:咳,不是有孔雀舞嗎,原生態的舞蹈哦,看看吧,機會難得呢?

在街上找了個人問清楚道路,我大步流星朝孔雀仙子表演的地方走去,地方很好找,不是在什麽表演大舞臺,而是一處湖泊。

湖中跳舞,真是浪漫,印象西湖的古代版啊!不過藍天碧水的確是最好的舞臺,孔雀仙子一定是個聰明的舞蹈演員。

來觀賞孔雀舞的人很多,可我還是在弧形的座位上,一眼就看到那對在茶肆騷擾我的活寶,他們見我大大方方地坐在離他們不遠處的空位上,眼珠子都要瞪落下來,局促不安地竊竊私語幾句,然後專註地看著湖泊中間的舞臺。

樂聲飄飄,孔雀仙子從天而降,湖泊中間的舞臺上,另一只孔雀在靜靜等待孔雀仙子的到來。

孔雀仙子沒有讓我失望,她果然是個女的,她的腰果然很細很細,細得那麽不真實,所謂的不盈一握說的就是這個了吧?不過她沒有好萊塢那兩位著名的細腰巨星一樣有著誘人的豐/乳,她很瘦,瘦得像一片秋日的枯黃桑葉,瘦弱得隨時都能從枝頭上掉落。

但是她的舞蹈充滿了靈氣,舞蹈的內容卻又那麽簡單明了,她的舞蹈讓人仿佛看見一只美麗的天上孔雀,愛上凡間的一只孔雀,他們相互依戀,相互獨立,纏綿不休,可惜好景不長,孔雀仙子終究要回到天上去,凡間的孔雀無法追隨她的身影。

他們在碧綠的湖面上跳動著,飛翔著,欣賞著彼此在水中的倒影,久久不忍分離,大限到來,孔雀仙子美麗的羽毛全部掉光,倒在湖泊中央的舞臺上,凡間的孔雀久久徘徊,眼睜睜看著孔雀仙子的身形消失在眼前。

難道這就是愛情的定義?是要至死不渝?還是該有屬於自己的天空?

我觸景生情,想著一些不該想的人,想著一些不該想的事,眼淚不停地流,模糊了我的視線,我的思想一片混沌。

等到我檫幹眼淚,才發現,湖水早已一片寧靜,哪來還有什麽美麗的孔雀仙子?身邊更哪還有什麽觀眾,桃花眼和黃臉公早已蹤影全無,夕陽的逆光中,我只看到一個盛裝的異族武士,獰笑著,一步一步地朝我走來,與他抵死相隨的“她”發出咕咕的怪笑聲,讓人想起可怕的報喪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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